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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
“他是谁?”
默然观察了他们很久直到狄郁修愤而离去时呼延硕才现身。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一字不漏也了然于胸,其实他的汉语比她想象中的好的多。
他余光扫到到她手中的帛书,上面的字迹飘逸潇洒,想必写字的人也是豁达倜傥的性情。这样性情的男人,很难让人不动心,或者说让李殇这样的人不动心。
她的内心尽管很强大,却没有表面那般坚不可摧。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弱点,李殇看似百毒不侵,可是他却知道如何一击戳中她的最痛处,也是她一直对他讳莫如深不肯直面冲突的原因。她疼过,所以会下意识地躲避。
李殇朝他笑了笑,走到他身后将帛书扔进火炉中,盯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迹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眼前,眼睛被飞起的灰烬迷了,半晌也睁不开。她蓦然伸手去揉,只是眼前越发混沌了。烟灰混合着眼睛受到刺激而涌出的液体,抗拒着李殇苛求清明的却一筹莫展的情绪。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相信这天地之间也许还有值得她坚守的承诺,不到半月,便烟消云散。
她临行前,曾到过他的府邸,他亲手奉出一件软甲,来自大食,尺寸照已经改好,他说你穿上了,就能少受些伤,能平安归来,世间只此一件,给你足矣。她拿回府中,舍不得穿,藏在密阁中,和耶娘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放在一起。她曾因为他酒后说的那句“阿棠,等你长大了,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而觉得人生不再一片黑暗,她坚韧的活着,一次一次得胜而归,只为了有一天她能解甲归田,了却心愿后在他身边度过余生。
而今,一切如同这帛书一样灰飞烟灭。
为什么不觉得委屈和难过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应该难过的,起码会有些遗憾,可是都没有。她只是专注于执拗地揉着眼睛,想借着眼泪将飞入眼中的那一片灰烬揉出眼眶,可是那烟灰就是不肯出来,越发刺痛了,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了。
忽然被人扯开了手,按到一张矮榻上,粗糙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颚。清水冲过,她眼睛终于不那么刺痛,灰烬被冲了出去,可眼睛却红的厉害,她能看见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那高挺的鼻骨和鹰目。他似是微怒,瞳仁慢慢紧缩,金瞳显露。
“会盲。不能揉。”他也坐下,轻松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拿着侍女递过来浸湿的丝绢敷在她眼睛上,按住她的头在自己肩膀,强迫她闭目休息。她不会哭,所以无处发泄心中的情绪,敷上她的眼上的湿绢也许能掩藏住她忍不住的眼泪,保全她过分坚持的尊严。
他不在乎她现在想着谁。
晚上吃晚饭,他的两位侧妃和他一起用餐,李殇无论如何都不去,独自一人在房中拿着一卷书,只是一下午加一晚上都没有翻动一页,借着看书的名头呆呆的坐在原处。匈奴的星空格外低垂,好像星宿都伸手可触,呼延硕曾跟她说过,别盯着星空看,会醉。她不过是越过窗,就好像真的看醉了,可是眼睛醉了,心却收的越来越紧,回忆是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到后来,好像连呼吸都困难了,每一次要长长的吸气,才能换取瞬间的喘息。
有人按照呼延硕的吩咐,端来细嫩的烤羊肉,酪浆,和温热的马奶酒给她,她置若罔闻,恍然间,似是闻到了气味,拒绝了侍奉的宫婢,自己伸手倒了一杯醇香的马奶酒,酣畅淋漓的一饮而尽,似是嫌不过瘾,又倒了满满一海碗,同样是一饮而尽。扼喉的紧迫感被温和的酒香冲淡了,好像心一下宽了,思绪迷蒙间,回忆便被灿烂的星空挤走,脑中眼中全是眼前这一片星海。
暖身用的马奶酒,初入口是满嘴的醇香,其实后劲却极强,李殇喝的快,一壶很快见底。她本来就酒量极浅,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她从不敢喝酒,如今突然这极纯的匈奴酒下肚,只觉灵台渐渐地混沌起来,连星空都开始旋转。强撑着头,目光也很无法聚焦,可是脑中虽然还清晰,只是思绪什么都慢上半拍。
当她意识到被人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全靠对方将她抱到榻上,看不清,凭直觉好像是呼延硕,酒后百无禁忌,开口便问“呼……呼延…硕?”对方隐隐约约的回答她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是那个负责看守她的贺兰延城。
等到呼延硕吃完晚饭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李殇的醉态,刚吐过,被侍女们清理干净,此刻却是正难受,翻来覆去的揉着心口,可是目光却执拗地望向窗外,没有目的地望向窗外地天空。
呼延硕俯身,拍拍她因醉酒而嫣红的面颊,“李殇。”
他每喊一声李殇,她就会慢慢悠悠纠正他“阿棠”,为解她醉后的头痛,呼延硕把她泡在热水中,热气一熏,酒气消散得快,她渐渐地松散了眉头。水凉之前,她终于能睁开眼睛,回复了些神智。可是这一睁眼,就看见呼延硕坐在她的正前面,喝着奶茶,目光如炬的盯着她。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目光,里面有很多东西她似懂非懂,却下意识的必须要回避。
她撑不住,伏在木桶边,头靠在手臂上,自感醉了也好,心就没那么空,感觉世界简单多了,无外乎难受与不难受,一切都很单纯,于是莫名的微笑,一个人在热水里兀自笑的欢快。
见她有些恢复了,伸手将她从木桶里拉起来,裹上他的袍子,扛着回到寝室,置于榻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遍,李殇亦不抗拒,其实是在和自己强烈的恶心做着抗争,实在不想吐在他身上。
她腹部沾了水,不换药的话好不容易结的痂会又被弄掉,她老老实实地让他解她的衣服,剪开湿透的布帛,擦干水痕,又为她腹部重新缠上伤药,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换药顺便揩些油水。他们已经有最亲密的关系,再拘泥于这些形式完全没有意义。她想得开。
正想着,唇上忽然滚烫的贴过来什么,一吻渐深,她伸手触摸他的脸。他立刻覆上来,牢牢地抱住她,粗糙的大手划过她的背脊,腰侧,到修长的腿,反复摸索她的肌肤。醉酒后的她其实很清楚,她需要这样的亲密来弥补心中巨大的空洞,呼延硕对她已是格外优容,她没有理由拒绝他,也不想拒绝他。
他孔武有力,李殇手下都是结实的肌肉,单看他并不觉得他特别强壮,可是他匈奴人宽大的骨架下是精悍的身体,她回吻他,不需要多少感情,只需要感受当下,她脑中也没有纷扰,什么人都不再成为困扰她的因素,她在麻痹自己,忘记现实。
这好一顿折腾到让她清醒不少,盯着窗外皎洁的星空,李殇睡意全无。酒劲已过去,她也沉静了下来。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地方看着这么多闪烁的星星,这窗户没有关严,月关就肆无忌惮的照射进来,她侧过脸,发现呼延硕并没有睡着,一直盯着她,月夜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好似兽类的眼睛,月色中泛着诡异的颜色。她翻过身想离开他到远一些的距离,却被他一把带了回来,后背贴在他胸前。
头顶是他闷闷的声音,“每晚都该给你喝酒。”早知她喝了酒会如此乖觉,当初也就不用用强。
黑暗中兀自笑着,心凉如水,他说的话让她觉得这样的他简单到几乎无赖。月光落在她眼前,却照不进她心里。横刀立马的人,怎么可能落魄到暖他人床榻,不过是利用他来弥补心中的空洞,如果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其实谁都可以。只是他的体温格外热,能早点帮她解冻心寒,所以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暖着谁。
他听着她的呼吸渐沉,该是睡去了,亲了亲她的后颈,低低的开口,“忘了也好。”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正因为在意料之外,所以他明白,那个人在她心里有多重要。他出现的的确比那个人更早,却不得以早早离开了,所以才会让她连印象也不曾清楚的留下。只是不要紧,他马上就要娶她,之后,他们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寻找曾经。
第二日他刚起,呼延娜就冲了进来,她被宠坏了,一向没规矩。可是再没规矩她还是很怕这个王兄的的。呼延硕只是扫了她一眼,小姑娘立刻就蔫了,赶忙往门外躲,只是露出个小脑袋往里窥探。李殇还未醒,被呼延硕折腾的有点惨,加上身体正在恢复,总是疲累的很。
呼延硕用带子将发辫束于脑后,不经意地往李殇处一扫,却看到她身下白色虎皮上鲜明的血迹。许是他昨晚用力失了分寸碰了她的伤口,便对门口诺诺的呼延娜吩咐了声,“找医官来。”呼延娜一溜烟地跑走了,跑之前还做了个鬼脸。不多时,医官赶到,呼延硕让他在门口等着传召,自己先一步查看李殇的伤势。
可是奇怪的是,伤布好好地,一丝血也没有渗出来,狐疑着扫视一遍,恍然,传了婢女进来,为她清理。
李殇俨然醒了,因腹部格外疼,以为伤口破裂了,却发现并非伤口,而是她,葵水降至。而呼延硕并没有躲避的意思,见她来不及更衣,便让人取了一整块他收起来的熊皮将她包起来抱着。其实李殇自己很疑惑,因为身在军营男女有别,她常年服用狄郁修开的药,当年狄郁修说什么也不肯,这药大寒,长期服用便极损身体,终身无法有孕。她连服两年,至第三年,她随军北疆,时逢暴雪,药无法送到,她担心良久,却发现天葵已绝,她知道药物已经伤到内里了。
五年不曾有例外,却不知为何这样蹊跷。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至下午,她腹中绞痛,脸上血色褪尽,却不言声,只是觉得冷气频繁的被自己吸进肚中。她已经分布清究竟是伤口疼还是天葵之痛,但是这种痛她从未领受过。
恰逢两位侧妃听闻她身体不适,想找个机会纾解一下心中积怨的愤恨,隔着窗户一唱一和的开始叫骂。李殇本就为这疼痛而火的无名,几欲拍案而起,却又觉得毕竟还是要给呼延硕三分薄面,与其结结实实揍她们一顿,不如请她们进来,当面锣对面鼓,谈不拢,再揍。
两位侧妃骂的正高兴,却不料这屋中狐媚竟然敢请她们进来,二人倒是犹豫了,王上的屋子是说什么都不敢进去的,这是订死的规矩,任何女人不能进王上的寝室,无论身份几何杀无可赦,都不必等王上回来她们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她们曾轻身经历过,当年名动西域的胡姬成为王上新的宠儿,却因为自恃不同寻常擅自进入王上房中,结果当场被乱棍打死喂了狼。她们自知连胡姬的地位尚且不如,又怎敢以性命相博。
正当二人扭捏间,呼延硕回来了,身后侍卫抬着一条受伤的野鹿跟随其后。二人见他回来立刻换上一副嘴脸,仗着匈奴语李殇不懂,天南海北扯起来,“王上,这女人扬言要杀了我们呢……”“王上救我!”……总之林林总总梨花带雨好大一通委屈。屋中李殇正心烦意乱,本来不知为何她们都噤声了,此时又在外面哭丧,气得她抄起个趁手的家伙顺着窗户就扔了出去,“都给我闭嘴!”瓷器哐当一声砸了个稀巴烂,也把外面这两个哭的正欢的吓的一下没了言语。
这倒是真坐实了她们二人的诽谤。两人一看真是天助我也,“王上,她如此无法无天,您一定要杀了她!”李殇扔出去的东西,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碎在呼延硕脚边,飞溅的碎瓷在他脸上擦出一道血痕。原本猎鹿回来的呼延硕正在兴头上,这样的突然的事件下,也没了笑容。
呼延硕皱眉,两位侧妃窃喜,坐在屋中的李殇全然不知。
“再招惹王妃,她虽是可以宰了你们。”呼延硕冷冷的扫了她们一眼进入室内,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女人处理这包含过大的信息量的一句话。与此同时,跟随呼延硕的侍卫婢女,廊间守卫的戍卫,统统听到了王上那一句清晰的王妃所指究竟是谁,消息在李殇尚不自知的情况下,传开了。
呼延硕进屋就看到李殇惨白着一张脸,手拿着一卷书聊胜于无的看着,侍卫跟进来,当着她的面割鹿放血,等到满满一碗的时候呈上给呼延硕。呼延硕端到李殇面前,“喝下去。”
这人疯了。李殇脑海中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眼看着这碗东西是怎么得来的,喝下去?怎可能喝得下去!
看到她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呼延硕不为所动,“喝了,不疼。”他想告诉她喝了这个肚子就不会疼了。医官告诉他她体内有大寒,不驱这寒气她此生不能有孕。所以他特意出去猎了头鹿,新鲜温热的鹿血可以帮她驱除寒毒。
“那也不喝。”她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别说止痛了,就是为了救命,没人灌她她也绝对不可能喝下去。这东西,她实在嫌脏。
所以呼延硕就真的给她灌了下去。不管多么曲折,最终还是硬灌了进去。因为她挣扎,所以身上撒了一身鹿血,将李殇从里到外恶心了个干净。反胃到极致,李殇直欲将一切东西都吐出来,可是还未吐之前,被同样扫了一身血的呼延硕堵住了嘴。
等到李殇终于能去沐浴更衣的时候,她隐约发现,腹部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疼了,好像有一股热流穿过身体,驱走腹部的疼痛。
同样因为亲她而间接喝了点鹿血的呼延硕此时就没那么好过了,他体内阳气本来就极盛,这点鹿血的补充让他浑身燥热,几欲想跟沐浴而去,却想到她目前的状况而徘徊不前。
“去拿点酒。”
她喝了酒后很乖觉,可是让她喝酒,是一件让人很头疼的事情。
她沐浴后特意没有按照婢女的指引回到房间,她虽然不是聪明绝顶,可是反应一向很快。她意识到这鹿血的功效,此时呼延硕没那么好对付,她也没什么心情应付他。
所以她裹着袍子三两下翻上了房顶,匈奴的袍子的确很实用,简单又温暖。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凉,她可以借呼延硕的体温暖自己,可是每当她冷静下来之后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自己的厌恶,憎恶到极点,她想借着这月光将自己的心整理清净。
夜微风,华光伏地,银雪一般落在她身上。也不束发,她半仰着坐在屋顶,回忆着狄郁修塞给她的帛书的反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酷吏之风愈兴,滥杀宗室重臣,为官者朝不保夕,百姓不得安枕”
“五姓氏族自身难保,旧戚命如草芥。长孙氏族流亡北疆,路遇悍匪,几近命绝”
“旧臣十中只得二三苟活,天后暴虐,恐误家国”
诸如此类的事实血淋淋的呈现在李殇面前,好像一块大石头死死的压在她心头。她幼年丧父,母流亡途中病逝,自幼长于掖庭宫中,因太宗十三子赵王念及年幼收养至门下,得以学习兵法武功进入军中历练,而如今,赵王之子也被酷吏陷害,朝不保夕。李殇曾上表例数赵王之子昏聩无谋反之可能,因而被天后疑心,痛下杀手。为报养育呵护之恩,赵王血脉,她一定要保全。
可是她现在已是自身难保,天后起了杀心,自己难逃一劫,可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她不甘心。追查了十年的父亲被冤之案尚未破解,她还不能死,否则无颜在地府与双亲相见。
心中诸事所累,异常沉重,她拼杀到今天这个位置,无非就是为枉死的双亲讨回公道,她不能忘记,他父亲被告谋反时被官兵押解着出府邸,还未审讯当晚就被处以极刑。阿娘听到此讯几近昏厥,却在悲痛之余花重金希望能给幼女求得一条生路,奈何所托非人,此人将此事告发,若非故交赵王求情,连她也不能存活至今。她亲眼看着众叛亲离,亲友反目,母亲逼无可逼得绝望。这些,她怎么能忘记。
许久不愿回想这些事情,李殇强忍着仇恨与怨怼的心情,她恨老天不公恨奸佞当道,更恨自己,这些年来都无能为力。
呼延硕遍寻不得出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房顶的她长发垂下,披了一肩,却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经历什么人间至深的痛苦一般。
“阿棠。”他唤她。
她听见这个喊声突然清醒过来,看清来人并非心中所盼,自然眉目之间带点失望,可是她如今有求于他,所以应声而至,她将袍子不经意地裹紧,此时与他谈条件,她希望摒弃任何性别的差异,只有对等。
“匈奴王,如果我助你夺得单于之位,你能否允诺我一个条件?”不卑不亢的声音,挺直得背,让李殇默默地给自己增加必要的自信心。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势,三王子呼延硕必定会击败两位兄长成为新的草原霸主,她所做的也许会被认为是画蛇添足而招致羞辱,尽管如此,她依旧原因奋力一搏。
他既不赞同也不否认,只是平淡的询问:“什么条件?”
这句话像是一盏烛光,点燃了李殇最后的希望,事已至此她便有些心急,只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如若唐国有流亡者,是否可以给与他们便利入境?”这些流亡者大多曾经非富即贵,家世显赫,因生不逢时只能流亡,她若能劝说匈奴王呼延硕接纳他们,便无形之中给与他们生路。
“为什么?”他早就知道此事,事实上也迫切地想利用这些经历丰富的有识之士,如果他想抗衡唐国,就必须要有得力地汉人辅佐,此良机乃是上天所赐他早有安排,绝不肯放过。如今既然李殇开口再提此时,正好可以一箭双雕。
“这些人大多是门阀贵族,熟读诗书见多识广,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王上若能为他们提供生路,他们会为您治理匈奴立下汗马功劳。”事实上,这些门阀贵族大多是骄傲的,连武后亦不能容,又怎么会为他们眼中的蛮夷俯首,李殇清楚地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总要奋力一试,若真能为他们谋得生路,哪一日宗室得以还政,才会留有贤才辅佐。她在为李唐的江山保存最后的实力。
二人默默无语良久,久到李殇心急如焚,她自知没有任何与虎谋皮的实力,所以呼延硕越不说话,她就越觉得此提议定会被驳回,外表强装的镇定也撑不了太久了,因为即便她能等下去,那些流亡的氏族也没有时间了。
他只需要按兵不动,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他看到李殇的挣扎和此事最后的结果,所以他一点都不着急,等她自投罗网。
良久,李殇终于不再和他对视选择低头思索,他知道机会到了,“你知道,有别的办法可以达到你的目的。”
此答案将李殇最后的希望击碎,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个结果,可是偏偏,她跑不掉。别的办法,无外乎“以色侍君”,这些日子,呼延硕无意中表示过很多次要她留下来,可是她不愿意。不是因为此乃蛮夷之地,她不是王昭君不在乎边疆苦寒,可是她亦不是貂蝉,愿意委身求全。她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沙场上修罗点兵的气魄,若应允呼延硕,那便是牺牲自己最后的尊严了。她要权衡,这究竟,值不值得。
“我助你得江山,是将军。若答应你,便成了营妓,你希望我是哪一种人?”
事已至此,呼延硕不想多说,她一个人强势的太久了,连自己应有的归宿都忘记考虑在内,或者说,她只给了自己一个归宿,却不是他。
“在他身边,你是什么?”冷冷的开口,终于要面对这个现实了,她以为自己深藏在心里的东西,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一直隐忍不发无外乎是想知道他在她心中有多重要,如今,他忍无可忍。
“谁?”她心头一颤,秘密被窥探便好似把柄被抓在了手上,牵生动死。
“豫王李旦。”声音已经微有怒意。
李殇承认自己输了,她太小看呼延硕了,也罢,杀兄长夺王位平藩王的人她无论如何斗不过的。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若应你,可否给他们一条生路?”呼延硕说的对,她的清高只在他面前,等到她真的留在豫王身边,也无法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不得不过着隐居的日子,隐姓埋名,直到终老。
他转身,径自回到屋中,留下她在夜风中思量。他是不是对她太过优容,以至于她认为他是通情达理的人。
她默默的跟进去,坐在离呼延硕远一些的距离,低头思量。
后来,李殇得闲和狄郁修谈及此事,狄郁修摇头哂笑了很久。李殇不明就里,只见狄郁修扯开梅花扇面,扇了扇复又合上,攥紧,直指她心口:“你当时就已经喜欢上他了。”胡说八道,李殇认为自己喜欢上呼延硕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应该是她怀着垂离央欢的时候。狄郁修摇摇头,长叹一声:“你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就是逼到悬崖边上你都能想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何至于为了宗室忠臣而欲以身相许?当年我说你一句眉毛生的颇为女相,你就追着我砍了十几刀,怎得见了他就成了女子了?”虽然是逗趣,狄郁修依旧愤愤难平,也许真是自己下手晚了,才会让李殇拱手让人。他不知道她和呼延硕之间的那一段过往。
呼延硕躺在床榻上,阖目,不知道究竟睡了没有,恰逢下人呈上今日的药品,满怀心事的李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的心尖尖都瑟缩了一下。她不会看不出呼延硕对她的好,她刻意回避他眼中的爱慕和稍纵即逝的宠爱,可是她就是不敢承受这没来由的温暖。这一切太过蹊跷,她固执的要为他的好找个原因,可是他们萍水相逢,若非看中她的兵权便是她带兵的能力,如此,她便要真的被冠以谋反之罪。她尚不能,罪深至此。
“呼延硕。”李殇轻轻唤他,自己都没留意声音带着愧疚的情绪。
他刻意翻过身,显然不欲理会。
恰逢她突然而至的腹痛,冷汗不由自主的往外冒,李殇走到床榻的另一侧屈身躺着。她出于很尴尬的境地。腹内如蚁噬般疼痛,可伤口正在愈合有不免痛痒,如此里应外合的疼痛让她有些应对吃力。
伺候她的婢女叫做蒙月,会说流利的汉语。她一早见李殇腹痛,便着意用匈奴的一种草药熏蒸,可以缓解此痛楚,但是因为医官说药理相克便作罢,如今又贴心的点上安神的香料,希望她进入睡眠后可以缓解疼痛。
香料点上,倒是呼延硕呼吸渐沉,真的睡去,李殇蜷缩在榻的一角,翻来覆去的难受着。蒙月把灯熄灭了,放下了幕帘关好了门悄悄出去了,李殇疼的紧了翻了个身,正看见月光下沉沉安睡的呼延硕。月光下,她能看到他低垂的长睫,细长的眼睛闭着,盖住凌厉的目光,一股结好的发不知什么缘故搭在额头上,发尾一下一下随着呼吸扫过他的脸。
怕是会醒吧。李殇如是想。伸手轻轻地将那一股发辫捋顺至耳畔,听着他的呼吸,李殇默默地注视着他。这样看来,倒是绝不逊于宗室的皇子们,也是丰神俊逸的一个人,只是五官更显得刚毅些,不如豫王那样柔和温润。他的体温比常人高,李殇这几日发现了,也许是因为他们自诩血统中带着狼血。安静的呼延硕,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和步步为营的心机,这个时候,也许她对他也是爱慕的。可是只有这么以弹指,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咚咚的心跳好像是催眠的音律,她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日,呼延硕下意识的搂紧怀里的她,手覆在她腹上,手臂环在她胸前。她背靠在他怀里,睡得踏实而安全。不知为什么,她总是下意识的选择相信他。她一向是不容她人接近她的睡房的,可是如今两个人却出乎意料的一夜好眠。
她的长发枕在他的脸侧,是淡淡的花的味道,他很喜欢,他犹记得当年两人坐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正是落花时节,月光里花瓣被风吹得落满了头,她拿着一块包好的羊肉笑着递给他,她从尚食局偷偷找来的,两人在树下你一块我一块分食,那时候,她还是掖庭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可是他却深深的将她刻在心里,连同那个落花的夜和那块羊肉的味道。这么多年,他调兵遣将的派往大唐密探打探她的下落,却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记得他了。可是他,却将心底最温柔的部分留给了她一个人。
洗漱毕,呼延硕照例去处理事务,李殇守着在匈奴显得异常珍贵的几卷书聊以遣怀。这些书她不陌生,大多曾经都是阅读过多遍的,如今一是打发时间,再则她凝神静气的时候,可以很好地考虑问题。
外面阳光正好,李殇合上书卷,恰逢贺兰延城从廊上经过,“贺兰。”她唤住低头疾走的将军贺兰延城。他亦是呼延硕的心腹,自从她被擒就是贺兰延城看守她,而她的窗前也只有贺兰延城和禁卫能巡视而过。
“王妃有何吩咐。”贺兰延城依旧侧面向她,低头回话。
王妃?李殇愣了。这个名称对她的冲击比得知李旦弃她于此更大。她曾经将这个称呼作为毕生的希望,虽然她明知不可为,豫王身边容不下她这个连身份都无法见光的人,可是这个头衔,另一个男人却给了她。而她与这个男人萍水相逢,甚至从没相信过他会对她认真。
“王妃?”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李殇仍旧疑心贺兰延城弄错了。
“是的,王上训斥两位夫人的时候,亲自为您定下的称呼。”贺兰延城虽然是个匈奴人,可是在她面前却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礼数周全的,这显然也应该是呼延硕授意的吧。
她不可能不动容。
“可有兴趣跟我去遛马?”她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唯有暂时避开脑中的纷扰,这几日,偶尔有机会看到匈奴的坐骑,高头大马膘肥身健,看得她心痒难耐总是想试试马力。伤口好的差不多了,比伤口更早复苏的便是那一颗心,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怕她伤口再有闪失王上会怪罪,贺兰延城想为李殇挑一匹驯服时间长的马,这种马性子已经平稳,不会伤人。可是李殇却一眼看中了一匹墨黑色的马,这马在阴天下毛色依旧熠熠生辉,雪白的鬃毛被结成顺服的五缕,耳朵直立若它,腿比其他马匹更粗,一看便是精心喂养的良驹。再看他因陌生人靠近而不时喷着鼻响,嘶鸣着抬腿欲踢靠近的人,显然十分聪慧又必然曾经野性难驯。这样性格的马,第一时间勾起了李殇的兴趣。
“王妃不可!”贺兰延城阻拦不及,李殇已经一把抓住马鬃跃上马背了。
黑马一声嘶鸣后,开始剧烈的跳跃,想要甩掉身上的人。李殇开始虽然不稳,可是手中紧紧抓着它的鬃毛,双腿夹紧马腹。她并没有坐在马背上,而是悬空于马上,所以尽管这匹烈马奋力纵身想要甩掉她,可是一直未能如愿。
就这样,一人一马僵持不下,旁人想要上前牵马几乎是不可能的,此马受惊过度,若非王妃马技超群,恐怕一旦被甩下来不是重伤也得被它踩到筋端骨折。
最后还是贺兰延城,眼疾手快,趁着马渐渐放弃甩掉背上人的意图时,一把勒紧缰绳,饶是如此还是被这马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才得以和王妃一起死死按住马头。
折腾了许久,李殇终于能将马鞍放在马背上,从此,这就是她的马了。
和贺兰延城默契的对视一笑,早已忘却一切的李殇享受着得良驹而来的巨大欢喜,拍拍马背回头看到贺兰延城走路姿势颇为怪异,想起刚刚忙乱中好像这马踢了他一脚,遂开口问道:
“可还好?”
可是贺兰延城却是一眼看到她男装的腰带处有点点红痕。
“王妃你的伤!”
贺兰延城抢先一步扶住李殇,她刚才驯马驯的兴起,根本没注意伤口,这些日子了都不见好,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再受伤,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他是最接近呼延硕的将领,所以也最清楚他现在的种种反应意味着什么,这个女人太重要了。
李殇摆摆手,笑着示意他不碍事,不过是扯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几时就这么娇弱了。勒紧了原本的腰带,最简单有效的止血方法,她回去换了药就好了。今天酣畅淋漓的出了一次汗,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正想着跟贺兰延城说送些伤药到她房中,他却忽然僵住,一动不动的低下头,恍然回头,呼延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
“你来得正好,这马归我了!”语带兴奋,丝毫不管呼延硕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话毕还拍拍马头。马儿刚刚驯服,还留些桀骜的性子,李殇一拍有嘶嘶地喷着鼻响,表示诸多不满。
他看到她因兴奋而带着红晕的双颊,自然亲和的与贺兰延城玩笑,甚至还关心地对他伸出手。可是在他眼中,所有人的命都如草芥一般,都是为了他而活,为了他而死,怎么敢分去只属于他的关怀。
“你不能跟下人一起驯马。”他声线平和,却显然隐隐有怒意。她是他私有的,却无时不刻不想脱离他的掌控,跳将出去开辟一个新的世界。
李殇哂笑,有些事她不赞同,却也不想提出异议,人在屋檐下,需要暂时低头呢。
“你今日倒是闲得很,竟然有空来马厩。”
他远远站在那里,看着她表面的顺从和眼睛里的不屑,她所有的想法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其实不善于隐藏内心的想法,不像他那样深藏不露,所以她才简单,简单到他不用花太多心思。
两两相望,不消多时高下已分。
“呼延硕,你觉得辛苦么?”终于是她先垂下眼,她藏得住情绪,藏不过他的洞察。而他不会隐藏自己,你却什么也瞧不出。
“什么?”这话倒是问的突兀,目光对冲她节节败退,而他,云淡风轻的赢得了一场又一场战役的胜利,可是究竟谁是对手,忽然就不清晰了。
侍从早都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悄然离开,连马匹都渐渐无视默然相望的两个人,一阵微风,带起了草料中的碎屑,差点迷了李殇的眼睛。她腹上酸痒难耐,血迹渐干更是不舒服的刺痒,还有伤处内里的隐痛。有些痛楚,太深,深到你看不出那里有创口,可是不经意就会撕心裂肺的疼,他砍她那一刀,如是。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见过面,对吧?”李殇伸手,解开高高束起的头发,发丝散乱,她亦不拢,只等风如篦,顺青丝。忍了这么久,再也不想藏。她愿意干脆利落的解决,代替一颗想逃的心。
人的一生,会受到无数伤害,恶意的善意的,有意的无意的,轻微的致命的,和所有的经历一样,习惯了就无所谓,再多的也都能忍,但是唯独第一次的时候,会改变一切,甚至铭记一生。
“十三年前,掖庭宫,你转身走的时候,我就在宫墙之上。”
一个人的回忆太过单调,两个人的回忆拼凑在一起,才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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