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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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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了马蹄军队行军声响便小了很多,可是快要接近匈奴军营驻地的时候,依旧被警觉的匈奴哨卡发现了。此时距离风起还有一段时间,将军下令摆阵,静待时机。他没有将目标定位大王子,自始至终他要重创的都是那未并不显眼的三王子。大王子和二王子貌似兵强马壮势不可挡,可是能伤他于无法设防的,绝不可能是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他们。他和呼延硕在战场上交过手,所以他清楚三王子究竟是否如传闻中那般浪荡不羁。他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强弩厚盾阵型应对集结而来的先头部队十分有效,眼见箭矢射不进唐军阵营,自己的先头部队被射杀大半,呼延硕急令停止,一方面以盾牌阻挡,一方面分三路夹击寻找突破口。他的决断一向迅速。
强弩虽然厉害,但是威力与射程相关,而将军自己这方只有五千人马,令两方人马按照计划会在特定时间夹击,所以目前他要为自己争取时间,直到大风来。
迅速换阵,强弩分三面罗列射杀包抄骑兵,而前阵则换为长枪,两组替换刺杀,对于呼延硕的步兵来说阻挡之效甚好。
因为是偷袭,呼延硕的人马并未准备好,他也看出唐军必有他计,又观天色恐有大风,于是鸣金意欲收兵,只待明日作战。
可是从山上突然射下许多火箭,箭头的油布燃烧的火将粮草大营点燃,一时救火不及,唐军又有冲击之势。
三道军令救火,奈何风起,火越燃越大,将军等的风终于到了。
“前进!”将军与细乌澈带领人马直像匈奴军营冲去,而呼延硕也精骑应战,双方立刻陷入胶着的混战中。大风裹挟着沙尘袭来,唐军用纱巾覆面继续应战,而匈奴军队未曾防范,一时混乱不堪。可是毕竟是精骑,懂得扬长避短,匈奴的马高于大唐的马,匈奴人又素来身形高大,于是他们放低低两寸发难,竟也伤了唐国不少士兵。
战斗至此,风渐弱,再下一阵强风之前,援军应该兵分两路重创匈奴左右翼精骑。分身细细听远处传来声音,没有马蹄的震动和军队应和的暗号,将军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果真没有来。
他出行前便猜到了会有这样的可能,所以暗中告诉金甲八宿,如果援军没有依令前来,他们需将这些将领秘密斩杀,一个不留。这些叛将中必有奸细。他思虑良久,之所以呼延硕能得到他详细的行程,不外乎两种原因,老天懒怠创造了一个巧合,另一个,就是那天跟他议事的将领中,有呼延硕的人。他没有时间排除究竟是谁,可是军令如山,他已经有足够理由杀他们。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而呼延硕趁着风势渐弱能看清之际迅速做出判断,这样的形势如果唐国还有援军那么他们一定会全军覆没,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如此只得一法:擒贼先擒王。
吆喝了一声奇怪的口令,匈奴军队迅速转移方向,用一个勉强的包围圈将唐军生硬地切割开来,细乌澈被迫与将军分为两边,被圈外的匈奴骑兵团团围住不时偷袭,他开始渐渐应接不暇。
援军早该来了,可是却迟迟没有来。
匈奴军队按照匈奴王的口令主攻忠武将军,将军身边的卫兵奋力抵抗,奈何人数不断缩减,消耗殆尽只是必然。此时在一旁观察良久的呼延硕突然冲进包围圈,拔刀相对与将军战在一处。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知道他的伤口撕裂开了,血大量的流出,即便不被呼延硕砍死,自己早晚也会血尽而亡。他始终没有猜错,要他命的人不止一个,也不止一两方人马,可叹他忠心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却跟他父亲一样落得如此下场。
脑中忽然想起,自己没有穿上那件本来应该贴身护他的软甲,离别竟然会成为永别,一语成谶。
虽然心灰意冷,可是依旧也要死得其所,还有人看着他。如果能杀掉呼延硕,起码也死得瞑目。念头至此,放弃长兵器拔出腰间的神兵十殿祭月,该是它出鞘的时候了,既然已经决定杀身成仁,那么没有必杀绝技是不行的。神兵一出,呼延硕的兵器立刻落了下乘,遇上对手的削铁如泥的兵器,他已经废了两把刀。聪明如他立刻调整战略,长刀挥舞,避其锋芒,距离优势淋漓尽致的显露出来,一时间打斗胶着,难解难分。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震天的喊杀声响,竟然是援军赶到,从东西两侧开始里应外合迅速歼灭尚处怔忪的匈奴骑兵,细乌澈在外围可以轻轻楚楚看到,领头的将军并非是已经安排好的将领,而是金甲八宿,旗帜是一只银翼神鹰,那是将军嫡系的部下带军队护主而来。
形势瞬间翻天覆地的逆转,呼延硕心内一沉,果真有援军。手中招式没有任何凌乱,却刀刀狠戾带风。此时强弩之末将军血顺着坐骑点点落在地面,他早已体力不支。听到援军的声音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受全军覆没之辱,心中一松却被早已找准时机的呼延硕一刀扫至马下,失手被擒。
眼见得手,迅速通知贺兰延城收兵,呼延硕擒住唐军主将迅速撤离,剩下三百匈奴骑兵断后,狼骑部护送王上回营。
奋战到最后,细乌澈身旁只剩人不足五百,将军身边将士悉数殉国,但匈奴军队也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伤亡更加惨重。
细乌澈见是青龙与白虎两位银甲将冲锋,其他六位战将配合默契,率先赶到为他解围,而细乌澈自己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看到原本将军的位置满尸横遍野,心中大难得解的喜悦迅速被郁愤难当替代,恶狠狠地捡起原本的旗帜□□地上
“将军所料不错,他们果真延误军机,险些酿成大祸!”
青龙冷冷的扫视四周,希望清扫战场的兵士能找到受伤的将军,“侍郎大人命我们偷偷跟踪在后,一旦发现有违军令立即格杀勿论。果然,他们想谋害主上,我们拿到虎符马不停蹄带人赶来,不料还是晚了!”
此时乌云遮月,再无法继续追赶,埋伏甚众,只能先回城中与众将商议,明日再做定夺。未找到将军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如果将军被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忧的是,以将军的个性若非彻底丧失战斗力,否则不可能被人擒住,加上他原本受了极重的伤,今日激战,生死未卜。
侍郎狄郁修勃然大怒,掀案欲上马亲自去找,被金甲八宿死死拦住。将军说过,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侍郎去冒险,决不能。
匈奴中军帐。
摘掉他唐军主将的盔甲看到他的脸之后,呼延硕庆幸自己将他带回。如今他太需要他活着了,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必须要问他。
为他疗伤的是他自己的医者,这位曾经游弋的医者精通匈奴和吐蕃的医药,医术出神入化。
掀开他的战甲,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有些地方已经板结发硬,只能用刀子划破他的衣服,医者简单的用沸水煮过的巾布擦洗干净他伤口周边的血迹,才能确定重伤之处究竟在哪里。
不得不说,这位唐国的将军耐力真是过人,腹部的伤口旧伤尚未愈合便被重新撕裂,伤口深可入腹,触目惊心的耸人。
医官迅速撤换了他腹部压制伤口的棉布,敷上一种源自吐蕃王室的止血良药,因其失血过多,不得不用珍贵稀奇草药续命。得到呼延硕的授意,医者将原本为呼延硕制作以备不时之需的一颗续命的药丸喂他服下。此时中军帐中只有医官和呼延硕两个人,处理完伤口,医官亲自打了一盆热水为唐将擦拭身上其他的血迹,被呼延硕制止了。
“留下伤药,然后出去。”
医官遵命,留下药物撤离,还未出大帐,便被呼延硕叫住,
“今日之事,我不想第三人知道。”
医官领命而去。
拧了巾布囫囵吞枣地为他抹干净身上的血污,待仔细擦干净他的脸,期盼已久的呼延硕一颗心落地,嘴角微扬,
“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了你这么多年,自己送上门。”
第二日还未等金甲八宿派人前去匈奴军营查探,就收到来自前方探子的消息:匈奴大军连夜撤退三十里,深入匈奴腹地,此时率兵追赶已经不可能。更反常的是,竟有匈奴使者前来,手捧将军已看不出颜色的金盔,宣称唐军主将已经战死,但是尸骨无存,只拾得这一只头盔,和残破的战甲。
朱雀刀已出鞘,却被狄郁修立刻拦了下来,此时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这里面有许多的谜团未解,诸人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神都传来皇上病重的密函,天后命令他们迅速返京,此时匈奴进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按照将军的筹谋,银甲军应系数混迹于平民百姓之中韬光养晦,等待哪日宝剑出鞘,总不能显露晦色。而将军有很大几率还活着,所以只要他们继续,一定能找得到。
唐军得令,据守丰州。
匈奴王的快马后紧紧跟随着一辆马车,层层幕帘将马车包的严严实实,无人知晓里面究竟坐的谁,王上最得力的将领贺兰延城亲自戍卫,显然马车上是一位极重要的人物。从漫天星宿到太阳落山,大军匆忙回城,匈奴王有令,休养生息。
大军铩羽而归损失伤亡过半,可谓重创,原本呼延硕一直也不相信这个唐国的将领真如传言中那般厉害,可是昨日两军阵前他的未雨绸缪和缜密安排不得不令他叹服,这样的将军若是在他麾下匈奴疆土早就在他囊中。
虽然损兵折将,可是收获却更为可喜。大王子被他生擒,他拿到了大王子十二万兵马的虎符斩断了他与唐国援助的联系,另外就是这个躺在他床上即将转醒的玉面公子,唐军的主将。
行宫门口早有人得知他回来的消息翘首盼着,两位侧妃远远看到王上的身影赶忙拜倒,原本想等王上亲自将她们掺起,却被马车上抬下来的一个盖着王上大氅的木板抢去了所有的注意。隐约可见人的形状,可是一动不动,却不知是死是活。
等王上急匆匆的进屋之后,她们才隐约听见好像是擒得了一个很厉害的唐国将领,王上为此心情大悦。
原是好彩头。正在她们犹豫是否要敲门的时候,屋中的那个唐国将军已经转醒了,虽不知身在何处,却本能的吐出“渴”字,呼延硕一手托起他一手端过一碗奶茶。也不顾他最讨厌的腥膻气一饮而尽。头痛欲裂,他很想睁开眼睛,可是太累,又不愿意睁眼。
他原本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这几日睡得沉稳,倒是恢复了精神。灵台一清明,脑中刹那间铺天盖地迎来的首先便是那日的战况,他是如何落马的他已经记不清楚,可是他分明记得他等来了援军,那么细乌澈所在的外围应该得以全身而退,还好没有全军覆没。
终于轮到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现在在哪。
门外传来激烈的争执声,似乎有女人在争吵,但是他听不懂,而后突然静默,近乎诡异的静默,逼迫他努力睁开眼睛,入眼的是刺眼的亮度,渐渐的适应了其实并不强的光亮,屋中唯一的人倒是极熟悉。
这不是匈奴王呼延硕?
他被俘了。
头脑清醒后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后颈刹那间冷汗密布,下意识的低头检查自己,头顶上响起蹩脚的汉语,直接将他的恐惧放大到唯有杀意能安抚,
“衣服我换的,我知道。”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毁于今朝。
“李殇将军,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头三条路可以走,第一,杀人灭口。可以当日情状,死的应该会是她。第二,杀身成仁,可是担心死后身份暴露,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命。第三,谈判交易。总有什么条件可以让匈奴王保守这个秘密,这应该是唯一的转机。
头脑飞速转着,李殇决定和呼延硕摊牌,酒色财气,江山美人,他总有求而不得的弱点。她嗓音沙哑,几日未曾开口,发出的声音好似不是自己的,“你要什么,我帮你拿到手。”
呼延硕听到她沉稳却喑哑的声音一愣,随即大笑而去。李殇心被人扯出喉咙,又狠狠地摔回原位,她倒宁愿自己死在战场上,如今有把柄在人手,凶多吉少。
那日呼延硕离开后,留下一名叫贺兰延城的将领每日看着她。她问什么他一律静默,却几乎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恪尽职守。
半月有余,她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她勉强换上衣服,提出出门转转,其实是为了记住周边的环境,便于日后逃脱。她并不知道她身为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唐朝堂内外,衣冠冢就设在她的将军府内,今日,是她启灵出葬的日子。
腹部的伤口愈合的很慢,以至于她稍微用力就会拉伤稍稍愈合的伤口,其他的小伤倒是很快愈合,只是她依旧没法提气运功,如同废人一样。信步走到一处安静的楼阁,这小阁楼地处偏僻,旁边一个小池塘一个小回廊,倒是很别致,她每每走到这里,都觉得这是逃跑的突破口,所以每次来都格外留心。
今日里,还未走近,便看到一个小女孩缩在回廊的长凳上,裹着白狐狸大氅,阳光晴好甚是柔和温暖,将她整个人都暖暖的晒着,看样子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白净的肤色上因睡着而产生的淡淡红晕,整个人像个小白狐狸一样可爱,让人忍不住走上前,帮她正一正滑落的半边大氅。
“她是……”
贺兰延城还未来得及答话,这小姑娘醒了,睁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她,李殇正诧异为什么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她却忽然一阵风的扑过来,抱着她的大腿甜甜的唤了一声。石化的她和抱着她大腿笑眯眯看着她的小姑娘大眼瞪小眼,一度陷入静默。
“这位是小公主呼延娜。”贺兰延城迎着李殇询问的目光简单介绍。
这样小,应该是呼延硕的女儿。李殇大腿被抱着无法移动,想弯腰拉开她又碰到了伤口,正在此时小姑娘却率先松手,李殇松了一口气预备拉开距离,小姑娘却伸出手臂甜甜的吐出一个清晰的汉字:“抱!”
贺兰延城清楚地知道为什么小公主这样欢喜,她一向喜欢外貌长相英俊的。这位唐国将领貌比潘安,自然深的小公主青睐,加之他汉人打扮更显丰神俊逸,难怪她连午睡都不睡了。
鬼使神差的李殇忍着痛弯腰抱起她,这小丫头的分量可不轻,好在她常年征战身体强健,不然抱着这个半大的小丫头走一段路还真是费力。
“你阿娘呢?”赶快来个人将这个糖包带走,她不太吃得消小孩子这一套。
无声无息。扭过头看趴在她颈窝的小丫头,竟然眯起眼睡着了。
“把她送到她阿耶呼延硕那里去吧。”
贺兰延城有些尴尬的接过紧紧抱住李殇的小公主,一低头就看到小丫头偷偷朝他挤眼睛。王兄派她来试探,他果真料事如神,这个人并没有挟持她而保自身。她不知道他并非不想逃离,只是不屑于此而已。
是夜,李殇被人带到呼延硕的屋内,屋内光线并不充足,只是在他面前点着一盏油灯,好似有风,灯光时明时灭。李殇被请到一张矮榻上,正对着盯着她的高大男人。
这场景着实百无聊赖,男子从头到尾定定的看着她,而她以退为进,看似迎着他的目光,其实脑中迅速思考着怎样对付她的困境。但是静默终究不是办法,既然他没有任何谈判的意思,她还可以回去思考更两全其美的方法。起身欲走,对面这个俊朗的异族男人终于张口,“你在唐国已经死了。”
李殇一愣,这并不应该,她现在虽未归去,但是毕竟没有尸首,即便那些将领放弃,金甲八宿和狄郁修也不可能放弃。了然她眼中的疑惑,呼延硕越加和颜悦色,“那女人。”那女人,只可能是天后武曌,再无旁人。
“她,派人杀你。”怕李殇不信,命人带进来一个人,脑袋上扣着皮袋,上衣已经被剥下来,后背上刺着印记,旁人不知,李殇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个星图,是武后的专属刺客龙吟阁的印记。呼延硕再神通广大,这个星图也不可能能仿造的出来,看来是武后的刺客无异了。
“杀掉。”呼延硕命人带这人出去,不多时便有人在帐外复命,人已杀。
了然,可是她无可奈何,戎马倥偬,为武后卖命这许多年,鬼门关前都走了几遭,到最后,依旧是这样的结局,像极了她的耶娘。如今流落异乡受制于人,而要她死的却是武后,这就是她漂泊半生的结局。
“你今天起就是我的。”他不知道她心中复杂的思绪,他要表述的已经说完,剩下的就是他想要的。她是他抢来的,又是他救的,所以就是他的了。这让他高兴,所以他渐渐转为微笑。看着表情阴沉不定的她。
似笑非笑的看了这个坐在那里都依旧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说了半天,竟然得出了这么个结论。该说他直截了当还是另有所图?倒还真是猜不透。
“匈奴王所言倒是有趣。”李殇倒是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好似听笑话一般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
他却不然,她讲话的神态表情让他错过了她所表达的内容。有些东西美好的让他贪恋,近乎急不可耐的想要得到。为今日,他等了许多年,所幸她并未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失望,甚至更加喜出望外。
所以用强是必然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在一瞬间被他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举动惊呆了,虽然本能的在反抗可是她却根本想不通原因。如果说一见钟情,那么这近乎和女娲开天辟地一样难以让人信服。如果说别的原因,就因为她被发现是个女人?
呼延硕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至关重要的事情,他鼻端是她的味道,手下是她肌肤的触感,就连她伤口渗出的血的味道都让他近乎疯狂。她不哭不闹的木然像是一种别样的邀请,刺激他的神经全部是她的样子。
天空擦亮,他把她压在怀中沉沉的睡去,而她的放抗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不是因为绝望,而是知道放抗的徒劳。他在她耳边兴奋地说了很多话,有些她听到了,有些因为疼痛而忽略,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现在,她身上死死的压着他的重量,粗壮的胳膊束缚着她,在她耳边沉沉的呼吸。她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从墨黑一直到琉璃金色,他的瞳孔因为极度兴奋而缩小,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摧毁她,她终究也想不通,可是她却反反复复想到一张面孔,一张温和英俊的面孔,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对她笑,甚至比阳光还能让她温暖。在她昏暗的阳光下,那就是破除她冰封冷酷的唯一热量。她宁愿被人们在背后议论有龙阳之好,可是那的确是她唯一的欢喜。
呼延硕真的很重,压的她心口疼。她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蹭了很多在他身上,他根本不在乎的倒头睡去,留下她浑身疼痛,却都不及心头上一阵一阵紧绷绷得战栗。她有一种预感,此生再不能和他在一起,而她毕生的梦想,就被呼延硕戳碎化作镜花水月。
天色大亮的时候,她刚刚混沌入睡,疼痛让她本能的休眠自保,而此时,呼延硕却醒了,她的脸近在咫尺,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吵醒她,手却不听使唤。好像你盼望已久的一样遥不可及珍品,突然打包送给你,你就会连眨眼都觉得浪费时间。呼延硕就有这样的心情。
他一遍一遍的抚摸她,尤嫌不足,思虑良久,终于想到还差了些什么,趁她睡着,命人找来匠人,将他身上的族徽也刺一个在她身上。麻药的作用下,她丝毫察觉不得,而他抱着她靠坐在宽榻之上,慵懒的看着巧匠在她裸露在外的仅有的一块皮肤上刺出一片片血痕,那地方在她的腰后,而他的在腰侧,也比她的大一些。
整整一天,他就这样度过了,觉得时间太快,却也欢愉于夜晚的到来。看着青金石的极细的粉末被一点一点的留在她身上成为一个隐约透着闪金的图腾,他觉得终于完满了,用大氅裹好她,放在卧榻的皮子上,嘱咐人看好她,自己则去处理来自武后的密函。
一盏茶的功夫,他匆匆而归,却见屋内漆黑一片,侍卫被打倒,她,不翼而飞。
紧急戒严,他的亲卫出动去找,第一遍竟然一无所获。呼延硕明白,她不是一般的人,受过正规训练和战场的洗礼,作为一个强大的对手,她的自保能力他也不能小觑。他推断,她现在一定隐藏在什么地方,等待他撤兵之后放松警惕,再伺机溜走。所以他命人暗中戒备,同时撤走了所有寻找的人。
李殇和呼延硕就这样一明一暗的对峙着,直到第三天,呼延硕在一队出去巡视的侍卫中发现了蛛丝马迹,这队人马马上就要走出城外,无人发觉,可偏偏被呼延硕拦住了。
尽管她三日近乎水米未进,身上的重伤也没有重新包扎,可是呼延硕擒她仍旧费了些功夫。第一次抓她是不明身份死活不计的,可是现在他却处处掣肘,不想伤她。而李殇得力的兵器十殿祭月有没在身边,自然体力不支慢慢的就落了下风。贺兰延城一直在呼延硕身边,伺机生擒她,可是呼延硕却了令他不许插手。李殇反抗的越顽强,他就越钦佩她,也就更舍不得别人伤害她。
所以抱着被他一掌劈昏的精疲力竭的她的时候,他终于不再避忌,一路上招摇过市的抱进他的行宫,在两位等在门口的侧妃面前目不斜视的走进自己的寝室,下令传来最好的医者为她诊治。他喜欢,所以就要天下人都知道是他的,谁也不能动。
不日,他收到武后的密函,武后应允与他他所求的,条件是两国三年不得开仗。她之所以一方常态的示弱,呼延硕猜大抵是因为唐国皇帝病重,新帝如若继位和她的初衷却是背道而驰。他早耳闻武后有意自己称帝,因而这波云诡谲的朝堂让她对匈奴的局势无暇分身。这正是他所要的,也是为什么会在现在才提出者些要求。
李殇身体初愈,他一有空就来看她,可是却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尽管他十分渴望,可是他却知道如果把她逼急了会有什么后果。他为她找来很多汉地的书,她看他就在旁边看她,有时候来了,发现她在阳光下看着书睡着了,他就会轻轻地摸一摸她的睡颜,为她盖上自己的大氅。
可是李殇其实在他进屋的时候就醒了,只是假寐留意他的动向。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众所周知冷血无情的匈奴王会对她这样反常,又或是无来由的谨慎。她自问并没有倾城的容色和诱人的身段,甚至她不施粉黛的时候连男女都可以混淆,只是男子打扮久了,原本的女性之美被认为英俊异常,洛阳城的姑娘们倒是对她青眼有加,所以难不成,呼延硕也是有龙阳之好的?又或者,她身上有什么他需要的利益,否则,这反常的一切无任何道理可言。
直到有一天她迈出呼延硕寝室的门槛,被一直徘徊在外的两个女人堵住去路,两人一左一右的打量她,良久,才用匈奴话激烈的说着什么,她无视两个人,径直穿过二人中间的空当,其中一人见她如此傲慢便伸手来拉她。这倒是胆子极大的,因为她们不知道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所以不出意料的,被李殇反手按在墙上,轻而易举的扭断了手腕。另一个见那位侧妃惨叫一声,立刻喊来侍卫要擒住李殇。侍卫来得很快,却无人敢按照她的指令上前。那天王上的举动所有人都看到了,所以表达的意思也很明白,这女人绝非平常人。
可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比比皆是,这位侧妃眼见另外一个受伤仍旧勇于上前,仗着自己出身背景和绝佳的姿色硬是要给李殇个下马威不可,正愁没地方施展,远远地看到往寝室方向走的呼延硕,瞬间梨花带雨的跑过去,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的哭诉李殇的暴行,并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堆。
呼延硕听着,朝李殇的方向看过来,发现她跟没事人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转过脸看他们一眼的意图都没有,兀自慢慢悠悠的往前走,明显把他们谁都没放在眼里。可是他就是喜欢她,所以连她轻蔑的样子都觉得很美丽。
沿着她散步的方向,抄了捷径堵住她的去路,他高大魁梧,跟李殇说话的时候要低下些头,“为什么打人。”
微扬起嘴角,可是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我愿意。”
哈哈哈,呼延硕爽朗的笑声传开,“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终于,李殇可以直抒胸臆的面对心中的疑惑,“我有什么值得你利用?”我不过是个被武氏集团除名的将军,从前被疑有他,如今性命堪忧,军权早已旁落他人,如今,连个市井百姓都不如。
“你和她们,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这个答案倒是让李殇没法继续发问了,不过不要紧,只要他有目的,就总会有显露出来的时候,她目前逃不了,但是总不可能永远被困在这。
思虑间,李殇抬头,正对上呼延硕的目光。说实话,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高大魁梧的匈奴人,只是记得他的瞳色异常,所以曾让她误以为他是大王子,如今一看,倒也是丰神俊逸的一个人。他肤色如麦,五官如同刀削斧砍一般棱角分明,眼睛细长,鼻子高挺,嘴唇极薄,尤其是如鹰鹫一般的琉璃色眼睛,让人记忆深刻。只看面容,就让李殇意识到他应该是个冷漠不苟言笑的人,可是看她的时候,偏偏嘴角是微微扬起的,这让她很不习惯,甚至下意识的想要躲避。
“你在害羞。”呼延硕看到李殇眼神的躲闪,敏锐地感知她的情绪。
苦笑,没什么害羞的,只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想面对。她觉得逃避比相迎更安全。她刹那间察觉到对方的危险,可是面对这件事情,她无能为力。有风,她束起高高的髻,然而碎发却飘落到脸侧,凌乱的飞舞着。这场景她并不陌生,掖庭宫的岁月里,有个人在这样的天气为她抿了发丝在耳侧,捏了她红透的耳腹,笑着调侃她的懒散,连鬓发都不肯好好打理。恍然间,还是那个时节,她尚无忧虑,唯有逍遥。
扳着她的脸,他直直的看着她,“你在想谁?”
“你不认得。”
每天一天,李殇都在默默地记住各个关卡道路和通往外界的方法,她发现呼延硕对她的看守很严格,几乎没有什么时候留她独自一人,应该是对她有所忌惮,毕竟上一次她险些成功,还没等到出逃的机会,却等来一个人,兵部侍郎,狄郁修。
老远看到她,狄郁修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夜不能寐,她的生死未卜折磨的他近乎食不下咽,听到呼延硕派人秘密的告知他她还活着他总是不能相信,眼见为实,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到他脸色极差,知道他是为她担心,也庆幸终于能告诉他人自己还活着,可是,
“你答应了呼延硕什么条件?”
呼延硕不会平白无故的应允狄郁修前来探望,他们之间必定达成了什么交易,才会有今日的相见。
“阿棠,你得留在这里。”狄郁修声音苦涩,喉咙中似有千百利爪挠的咽喉血沫上涌。他那日疯了一般揪住那人的衣领,双眼血红一拳将他撂倒在地,被人拉开后尤嫌不足的补了几脚,可他从地上起来,擦去唇边的血迹,依旧立在原处,“天后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违拗。”那冷漠的神态将原本已经平复心情的狄郁修激怒,这一次怒火加倍,“要不是你上书天后怎会有这样的旨意!你怎么敢!”后面的事,狄郁修不记得了,当日他气昏了头,其实他该冷静的想象是否还有回还的余地。
“是他上书武后的。”
这句话显然更有杀伤力,李殇退后一步,脸上血色近乎褪尽,脑中一片空白,她试图滤清种种因由,可是她脑中的思绪却像是断了一样,怎么都无法连接在一起,她想象不到他温和的面孔下藏着怎样一颗心,可是他明明就……
“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阿棠,你失踪后,他从没问过你的死活,我上书请他派人寻找,却只得到他的一句话:惜良材,殁于灶火,剑未击敌,折于晦时。”
一阵恶寒,铺天盖地的如大雾般弥漫过来,李殇接过狄郁修递来的帛书,上面这十五个字她清清楚楚认得是他的字迹,不会有错,她临摹了很多年,一遍一遍的看,一遍一遍的描画,起承转合她都牢牢的记在心里,只一眼,她就清楚了,尤不死心,细细的看过去想找出别人临摹的蛛丝马迹,可是根本就没有,连一丝颤抖的痕迹也没有,所以他没有任何悲伤,心稳手平,一气呵成。
“阿棠,如果你想走,我一定能你离开这蛮夷之地。”狄郁修两眼通红,不顾一切的拽过李殇的手,狠狠地拉着,他豁出去了,无所畏惧,只想带她离开。
可是李殇微微的摇了摇头,慢慢恢复了平静,她展眉,拍了拍狄郁修的肩膀,“郁修,我留下。”
“可是不只是你留下这么简单,你会……!”
“我知道。”李殇打断他,“他让我留下,那么,我就会留下。”
“你!!”狄郁修疯魔了,她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妥协!这不是她的性格,她应该会不顾一切的离开,以她的能力,她完全可以。
“回去告诉他,我会留下来,郁修,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