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入唐 ...

  •   寺庙里一切都是清减的,李殇不觉有异,但是呼延硕是吃不下这些他认为是给马吃的东西的,于是选择无视。呼延娜倒是不挑拣,清淡的餐食也入得了口,而紫宝状态不佳,天刚黑便睡了,而呼延娜见状便主动上前,将紫宝抱在怀里,

      难得今天人多,但是两位正主不多言,随行之人也不便多热闹,吃了自己带的肉干和奶酒,侍卫们轮岗戍卫,哈尔斯和贺兰延城反复检查了所居的厢房以确保无虞。

      外面寂静鸦雀无声,李殇只觉得心口烦躁憋闷,想要呕血却是呕不出来,一口气顶在那里。强压着不适,她拽了披风到院内转转。无论是否是山上,这里的安静,都显得有些异常。

      摸了摸腰间,佩刀在入寺的时候卸了,自从没了十殿祭月在身边,她总觉得缺了臂膀一般。但是即便现在她的状态,就算十殿在手,也最多是装饰。

      手扶着那颗百年古松,她今夜注定无眠。

      回首望,呼延硕坐在大殿之内看向她。还好,他的弯刀从不离身,身上也穿着她留给他的软甲。烛火明灭之间,箭矢破风袭来。

      她只来得及喊一句,“去救紫宝!”寺庙中最后一点光亮便被熄灭了。

      只希望她将自己置于在最明显的位置,可以为呼延和孩子换去刹那的生机。

      都不必人来杀她,她心口的血气顶在那里已经让她开始窒息昏厥,心口的锐痛让她察觉是金蚕雪衣的大限至此,她偷来的光阴最终到头了。

      颈后一疼,两眼昏黑过去。寺庙中逐渐弥散的血腥气是她最后的记忆。

      ***************************************************************************

      第二日,长安城的坊间便传遍了城郊圣恩寺的浩劫,早起有上山的樵夫去山上,看到通往圣恩寺的路都被血浸透,吓得连滚带爬地回城喊官兵,圣恩寺院门大开,寺中除了猩红的血迹已经看不出地面,院内还有数名惨死匈奴人的尸首,看打扮应该是侍卫……昨日兀顿单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这里礼佛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一时间城中众说纷纭谣言四起,可是除了死人,其他人包括主持都形迹全无,整个长安城被恐怖的气氛笼罩,人人自危。

      没过多久,坊间便流传,匈奴的大阏氏曾经和当今圣上有过往,如今和单于双宿双栖被圣上杀人灭口的传闻。不知从何而起,却在坊间盛行,以至于御史都在斟酌要不要在庙堂之上要圣上澄清此事。

      无人能说得请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兀顿单于和他的大阏氏,以及长公主就在城郊消失了,现场还遍布血迹,还有侍卫的尸首,众口铄金,朝堂之上对此争执不休,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涉案其中,无数个日夜灯火通明,可是,对此毫无进展。

      可是毫无进展,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在帝都之侧,如此近的距离,发生这么大的事件却毫无踪迹可寻,普天之下,除了圣上和天后,还有谁能办得到。

      一时之间,矛头直指母子二人。

      甚至朝臣开始明里暗里,要求圣上给个说法。

      天后称病,难得没有莅临朝堂。

      所以堂前这纷飞的战火留给了临时被推上朝堂的李轮。

      不但如此,北境显然也得到了消息,边境突然屯兵,显然也是在等唐国的说法。

      他无语,却没有退路。

      她生产当日他的确派人去了,可是派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派人,只是想接回阿棠。他知道她活不了太久了,当年他带她出掖庭宫,现在,他想带她回来度过生命中的最后一程。

      他做了傀儡皇帝,他没恨过母亲;他的妃子被莫名处死,他也没恨过母亲;可是唯独圣恩寺这一场屠戮,他心里是恨她的。他恨人之将死她却依旧不肯放过,要亲手处死才能安心。他也恨,如果他一早知道实情,也许他会将阿棠推得很远,远到此生和他再无瓜葛。

      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去责问母亲……他怕抬头看她的目光。她从来没有正视过他,她不像他的阿耶对他疼爱有加,她瞧他的时候永远是半眯着眼睛,眼神中包含着让他周身寒凉的示意。

      初时注意到阿棠,是因为他的阿娘曾对她格外关注。那日他带着扮做侍卫的她出门闲逛流连于坊间误了宵禁。他是皇子没有什么过失,但是她那个时候是掖庭宫的宫女,私自出宫已是重罪更何况她宵禁不归,宫女叛逃出宫是要处以极刑的。

      他带着她去找身为皇后的阿娘求情。本以为他阿娘要责罚一顿,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她准确的叫出了李殇的名字,而且知道他带着她读书习武的诸多细节。他心里一惊,不知道是谁走路了风声,但是他的母后没有直接处罚他们,而是要求和身着侍卫衣着的李殇单独谈谈。

      自那之后,他便再没有见过阿棠。而阿棠这个名字,还是他们相处了好久之后,李殇告诉他的,她本名李裳,字明棠,因为她生时院里的海棠花盛放。

      再见时,已经是五年之后,他的人生在这期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身披铠甲跟随镇守使回京述职,整个人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完全看不出当年小宫女的样子。她隐去性别,在军中屡立战功,甚至得到了他父皇的嘉奖。那一刻,他深感欣慰。

      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她常年戍边,可是偶尔相见,旧时的情分坚不可摧。但是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私心,如果她真的成了一代名将,而又对他忠心耿耿,那么他在整个朝堂的话语权又会无形之中增加很重的分量。

      人的私心像是一个毒瘤,一旦滋生就会慢慢开始变大,膨胀到四肢百骸,最后扎根大脑。

      他开始暗地里伸手干预军务,他甚至为了她能立功而想方设法让她所在的军队迎战最残忍的对手。

      直到她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最终建立了金甲军,开始在西北镇守的守军中初露威名。

      可他太急功近利了,以至于她刚立足不就派她迎战匈奴,继而遇上了呼延硕。

      等到他的兄长被贬流放他也岌岌可危的时候,他才清楚的意识到她是他最好的一步棋,才会慌不择路地暗示他的母后他在西北的势力。

      可是他的母亲,是武皇后。她用一步联姻就拉拢了匈奴的势力,不动声色的瓦解了他的筹谋,甚至因为知晓了他的谋划而反客为主,一步步让他和李殇离心,直至反目成仇。

      他本来以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阿娘想拆散他的羽翼,直至他最终承继了皇位,他有机会去到了曾经无法去到的地方,知晓了他想不到的秘密,是以曾经的一切都变得开始有了因果。

      他对李殇的情谊,开始变得复杂。

      从最开始单纯的维护,变成了蔑视和嫉妒。这种感情很复杂,他为恶之时会心存愧疚,可是若要行善,又觉不值得。

      他们每个人都被困在这权欲之中,以血脉为始以死亡为终,没人逃得出这皇城。

      她不能独善其身。

      **************************************************************************

      “无明毕竟都无所有,既不可得,云何有生?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愁叹苦忧恼毕竟都无所有,既不可得,云何有生? ”

      玄空在给李殇读这段经文的时候,未曾想过这一句会深深刻在她心里,以至于生死关头她脑中浮现的竟是这一句经文。时至今日,她并无任何挂碍。想见的人、该托付的事、还有紫宝,都有了她满意的归宿,这辈子挺累的,下辈子就别开始了……

      可是奇怪的是,都做了鬼了,怎么还觉得身上这么疼呢。

      她的一切思绪旁人哪能知晓,她现在身旁的人忙着给她灌药扎针,掐人中的掐人中换衣服的换衣服。她亦不知,正是脑中这句经文救了她。

      这一场鹬蚌相争,唯一人得利,而此人正在应付他的亲生母亲。

      呼延硕来不及救李殇,却护住了紫宝,龙吟阁的杀手带走了李殇的路上被金吾卫截道,全线覆灭。汗国铁骑由北镇王和抚远侯带领,突袭边塞长驱直入。

      皇太后垂帘听政,他身为天下之主却未有实权,如今匈奴已大举犯边,匈奴的铁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假意迎面对上唐国主力部队,实则佯攻之时已从旁突破,方向直指长安。三年前两国交战犹呈胶着,可是这两年来的养精蓄锐,匈奴铁骑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唐军将领又有不合,内斗之余早已错过了先机,万余人被困边关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十数万大军将他们的部署攻破,如此,王城大危!

      因而他第一次违抗母命,和母亲正面交锋。

      他作为一个傀儡,在这偌大的宫殿内,顶着圣人的头衔,处处掣肘谨小慎微,只为换的他那多疑的母亲一丝一毫的信任,可是事实上,他的母亲从未相信过任何人。从小对他照拂有加才能卓著的大哥死了,戎马倥偬骑射俱佳的二哥被废,无故夭折的姊妹,他还剩下谁……

      李殇是同他一起长大的,从掖庭到军营,从边城到碎叶,他眼见着她一步一步走离了长安,他有能力让她少一些苦难么?有。可是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冷眼旁观。亦如他的母亲……这世上她的至亲纷纷弃她而去,对她置若罔闻,却是和她毫不相干的人,倾尽一切给了她温暖。

      “身为圣人,便要担负起保护苍生之责,太宗如此,高宗亦如此,如今匈奴已越过了玉门关,唐主自当亲征前去。”

      朝堂之上,他听见垂帘听政的太后此语,眼见群臣纷纷附议,他如傀儡一般小心翼翼生怕一朝踏错。他非是坐不稳,而是根本不该坐上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即便是鱼,也是要垂死挣扎的。

      何况他还坐在这天子的位置上。这是他李唐的江山啊。

      眼前的人一直不醒,御医说她活不了多久了。

      既如此,不如为他最后搏一搏。

      “让她活着,至少,不能死在路上。”

      大唐君主亟亟出征,只为边疆告急,北境告急,都城告急。烽火狼烟外,是唐国从没经历过的军事败退,此战危急存亡之秋。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已达并州界,自开国以来,唐国的疆土从来没有被这样的侵入过。

      此时武太后收到消息,兀顿单于轻骑简从抵达洛阳。他并未领兵,领兵而来的是北镇王和抚远侯,屯兵的三十万铁骑已半数越过边境,若南下至都城,则大唐危矣。

      北镇王虽然势如破竹,然则沿途却不是匈奴大军一贯的屠城风格,亦没有烧杀抢掠,因而唐国的百姓除了惊惧,并未受到过分戕害,一时间只是躲避倒不曾剧烈反抗。

      然而呼延扎布心中却十分有数,他们来是为了一个人。如果她活着,却发现自己的族人因自己而被杀戮,以她之心性,断不肯再归草原。况且单于吩咐,两位王子亦随军而来,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大开杀戒,他们可是留着一半汉人血的。

      虽然抢占先机攻其不备,但是越接近唐都方向,遇到的抵抗越激烈,大军速度骤降,依照单于先前的意思,大军不必贸然开战,但是也不能退避。所以正面推进的速度并不快,而且大军一分为二,一面向长安,一面向洛阳,分别推进。抚远侯带领东路大军策援戊顿单于,他并没有呼延扎布那样考虑的多,所以他的推进速度飞快,百姓的伤亡也激增。可是抚远侯却毫不怜悯,他只有一个目的,抢回大阏氏,把自己的妻儿从内庭中换回来。

      和兀顿单于汇合的当天,他刚刚踏平了一个村庄。

      单于怀中裹着一个女婴,这个婴孩身上裹着单于那的珍稀的软甲。

      长公主呼延娜面有擦伤,贺兰延城和哈尔斯也疲惫不堪,侍卫数量锐减,想来这些天的经历非常人可忍,唯独乳母和这个婴孩毫不染尘,好好的被护着周全。

      “单于,我来晚了!”抚远侯翻身下马跪倒在呼延硕跟前,双手呈上带兵的兵符,身后是十万大军,战马嘶嘶威风啸啸。

      呼延硕点点头,当年他客至长安,乱花迷眼。可如今,他掌握了这片土地生杀予夺的权力。

      “扎营,三日后,抢人。”

      “威!威!威!”十万骠骑,兵强马壮,喊杀震天,以至于洛阳城的唐主也能听到这遥遥的怒吼。

      他回过身,看着虚弱却听闻此声嘴角噙笑的李殇,不发一言。

      “你不放我,他不会走。”李殇捂着心口,她醒来之后,金蚕雪衣躁动异常,她每说一句话都要蓄力好久,才能缓出一口气来。

      她这次,决定放弃她的长安了。

      长安城有她的一切。她的幸福和悲苦,她的努力和坚持,她想守护的人守护她的人,她最爱的上元节十里长街,以及她终其所能想守护的盛世安泰……

      物是人非,她在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悲凉么。也悲凉,人活一世,总会有个希望,可是自己护了这么久的人却对自己生死相逼,这半世的努力终为泡影。幸运么。也幸运,她频频回首的故土弃了她,可是在天高地远的草原上,有个身影,一直在等她回家。

      她昏迷的时候,在梦中遇到了大祭司,那个将毕生修为全给了她的人。

      她问他值得么,他没说话。

      可是她承载了他全部的记忆,那记忆前后贯穿百年。

      他最后留给她一句话:“不必愧疚,没有亏欠,都是天命。”

      而她醒来,她睁眼看到,那个她护了这么久的人,冷冷地告诉医官,她可以死,但是不要死在路上。

      世人凉薄,而她却天真的以为一腔热血捂得暖。

      至此,她心底最后一点幼年的真情,也随着他的眼神烟消云散了。

      “他不走,你们都别活。”冷冰冰的话语掷地有声,真希望他自己心里也有这样的底气。

      兵临城下。

      匈奴大军没有以进攻之势前来,兀顿单于更是一身玄袍金冠,完全看不出打仗的样子,如果没有身后眉目带煞全副武装的铁骑,他看起来更像是来拜访的。

      一骑当前十分慵懒,胸前还不合时宜地束着个襁褓,里还有一个小婴孩。

      洛阳城外的百姓早已蜂拥涌至城中,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市,随着匈奴大军的前来而萧瑟异常。城中百姓虽然家门闭户,但城内外大量驻军,是以民众并不恐慌,圣人严令,无论如何,首先要庇护城中百姓。

      城楼之上,唐主独身而立。近身只有两名金吾卫。他此时并不害怕。作为这唐国的君主,他站在风口之中,身后是他的臣民,胸中激荡的是作为君主的责任。虽然知道他带来的军队只有一半听命于他,另一半是太后的亲信,可是就算兵戎相见,他也笃定要试一试。他唐国的军队未必会输。

      “兀顿单于,重兵前来,是以何意?”李轮先声夺人,居高临下的对呼延硕发问。

      这是他距离兀顿单于最近的一次。他俯视着城下的对手,那是一个魁梧鹰眼的异族人,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剑眉朗目,竟然不全是匈奴人那种粗犷的相貌。

      一阵爽朗的笑声,呼延硕在马上不以为意,“我的大阏氏在你唐国遇袭不知所踪,本汗来,只是为了带她回家。”说罢手轻轻拍了拍胸腔的襁褓,怀中的小婴孩动了动继续沉睡,她很喜欢呼延硕的体温。

      李轮看清他胸口竟然还有一个婴孩,那应该是他们轮番试探都没抢到的,生在长安的孩子。

      “若只是为了接人,单于大可不必重兵前来。”李轮看着他无所谓的摊摊手,继续发难。

      呼延硕点了点头,扬起了嘴角,“若是本汗能接到人,自然不必如此,但是若本汗接不到人,那就别怪我替圣人翻遍唐国的土地,直到把人找出来了。”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马鞭。

      身后的骠骑长矛击地,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

      李轮感觉脚下的城墙都在颤动。

      埋伏在城墙上的金吾卫暗暗抓紧兵器,城墙上的暗发连弩也被拉满,蓄势待发。

      双方无声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呼延硕骑在马上神色越发泰然自若,李轮在烈日下汗珠从鬓角滚落砸在地上,如果他的消息不错,有一只军队以助他之名前来却要激起两国交战以夺他的命为目的。探子来报不过半日大军即到,他没有那样的耐心。

      “带人来。”李轮最终绷不住,只得沉声让金吾卫带出李殇。

      两个女官扶着虚弱的李殇,慢慢到了唐主身边,身后还跟着一队重甲侍卫,以示护送她的诚意。

      可事实上,这十数日来日日颠簸,她并未受到任何额外的照顾,唐国主只是吩咐医官保她不死,却没有让人好好照料她,以至于以她现在身体的状况却日日躺在硬厢马车上,浑身磕的青紫。所幸天命不绝,照顾她的是掖庭派来的数位宫人,而这数人当中竟有当年被从匈奴强行召回的故人……除了两位病逝和两位遣散出宫的宫人,当年的尚食、尚服和尚功局的三位尚宫在这一路悉心照顾她,勉强在急行军的过程中为她寻得一丝舒适。刘尚宫为了护着她不被其他的宫婢苛待,将身上家传的玉镯给了金吾卫首领,换了她们三人单独照顾她的机会。

      现在李殇能勉力坐在这,被打扮的雍容华贵,却无人知道她差点死在了路上。

      呼延硕目力过人,一眼便看到了李殇,同样也看到了她气若游丝,被人架着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头上带的发饰太重,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衣服也是薄如蝉翼,名贵,但是一点都不保暖,正常人尚且会觉得风过微凉,她现在这样的身体用这样的打扮,简直是下了一道催命符。

      “看来你们唐国人,不太懂的待客之道。”他脸色一沉,看着李轮的眼神开始有了杀气。手上的鞭子破空一声响,身后的强弩阵瞬间便朝向了城楼上的李轮。匈奴的强弩虽然没有唐国的可以连击,但是一发命中杀伤力却是极大的。

      李轮冷笑了一声,“兀顿单于不要轻举妄动,你的大阏氏可躲不过你的弩箭。”

      呼延硕也笑了,眼中杀意未退,“圣人放心,自与天可汗缔约,两国一直交好,即便圣人联合乌孙围剿致使我大阏氏身受重伤,本汗依旧不会违背当初的誓言。”

      “但是,这笔账,本汗不会不算。”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军士押上来一人,该人双脚镣铐,衣着褴褛,但是清俊面容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仔细辨认,竟是周国公武承嗣嫡子武延秀。

      他嘴巴被塞着,身上还有伤痕,但是精神还算好,看见城楼上的李轮激动地眼泪直流。他不过就是追着匈奴的长公主呼延娜,却未曾想自己被抓起来毒打了一顿,如今更是被扣为人质,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兀顿单于,这是何意!”李轮并未想到他还抓了人质,还是周国公最爱的儿子。

      他这一趟出来本就是被逼无奈,这个君王做的处处掣肘,连守国门之时所带的军队都有一半不听令于他,武家人对他虎视眈眈生怕寻不到错处,现在武延秀被抓,甚至比他自己的儿子被抓还要严重。

      “我汗国的长公主,在唐国境内被这个卑鄙小人调戏。我倒是想问,你们是何意!”

      此时长公主呼延娜在卫队的护卫下,期期艾艾的从大军中走出,一身素衣素袍,不施粉黛的白净面庞上大大的眼睛哭得通红,长发简单的挽起,整个人委屈成一团。

      此时不肖细说,旁人皆能看出,这位美艳无双的匈奴长公主,定然被贼人轻薄了。

      听闻王兄如此说,长公主又哭了起来,以至于站立不能,直接哭晕被抱走了。

      可是李轮心里太清楚了,调戏?武延秀平日的确有些恃宠而骄,但是即便他想,这位长公主可是威名在外。她堵着狄府的大门堵着大理寺的大门以至于御史连本参奏,这样的公主会被武延秀调戏?虽然他有耳闻武延秀对这位公主青眼有加,甚至不惜一路追随,但是什么时候调戏不好非要这个时候调戏公主?

      但是此情此情,他说不出他的疑虑。

      “兀顿单于,若其真为此等败类,唐律自当严惩不贷。还请单于移送鼠辈至我大理寺审查。”

      无限期的拉扯,呼延硕烦不胜烦。他不在乎和李轮在此博弈,但是他眼瞧着李殇撑不了多久。自她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她每一次蹙眉每一口喘息都让他胸中憋闷。

      “无需多言,若不即刻将我大阏氏送下城楼,每迟一刻,我砍他一刀。”呼延硕拔出腰间的十殿祭月,一刀扎在武延秀的手臂上。

      闷声的哀嚎传上城楼,李殇自是懂得呼延硕已经没有耐心,她也了解武延秀是周国公最爱的儿子。武氏觊觎这个皇位多年,她只要稍微推上一把,就足够压得李轮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我死了,你输了唐国的江山,而武延秀死了,你的孩子们都会被报复致死。”李殇审时度势,适时的推上一把。她声音不大,可是足够李轮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他转过头死死的盯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她平了平心气,继续补刀:“若此时放我过去,我会说服呼延硕撤军,这样你既能给天下交代,也算可以全身而退。”她身旁的刘尚宫听闻此言,借着扶着她的机会轻轻的暗示她不要再说了,毕竟这城楼上是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这其中可不全是陛下的人。

      暗暗拍了拍刘尚宫的手让她安心,她现在,也是有筹码在手上的。

      “我回去,还有转机,否则,鱼死网破,似乎你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对吧,圣人。”她第一次这样和他针锋相对,却是从没有的畅快。死里逃生,她这条命是多少人接力抢回来的,已经不能再任人宰割。她从前只想着认命,可是现在,她就是要搏一搏,要和这个命斗到底!

      “你别忘了,这里才是你的家!”李轮有些气急败坏。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讲话,人人都可以来逼他,她不行,绝对不行!!

      李殇憋着一口气,撑着两位尚宫的手,晃了晃站了起来。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她前半生的全部信念,也是她如今残破身躯的缘由,她如今面对他,只觉得胆寒。他们是亲人,是相互支撑的伙伴,她为了成全他,舍了自己,舍了孩子,差点牺牲了她和呼延硕全部的情分,就换得如今?

      “我的家?”她怒极反笑,猛咳了半晌,努力挺直腰杆,“我为了守护这个家,戍边十年。这十年风沙苦寒,我们守在北境一步未退……为了这个家,我在匈奴日夜警醒不得安眠,只为边疆安宁……”她又努力喘了几大口,脸色是不正常的绯红,“可是如今呢,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死伤无数下落不明,我一身伤病命不久矣,这个家,可还有我们的位置!”

      两个人如鱼死网破一般翻脸,一时城楼上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大军在城下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贺兰延城和哈尔斯看着大阏氏站起来和李唐国主面对面像是争执,一时也不明就里。

      贺兰延城驱马上前,“单于,要不要强攻?”他看大阏氏身形摇晃好像支撑不了太久了,不由得心急起来,眼睛不错珠地盯着城楼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呼延硕的目光也没有从楼上移开,但是如果李殇主动发难,证明她开始反击,这个时候强攻会误伤到她,最好的还是不断替她加码。余光扫过流血不止的武延秀,“再给他两刀。”

      贺兰延城一丝不苟完成指令,城楼上的两个人对楼下的两声惨叫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去。武延秀的惨嚎加码加的十分及时,李轮的亲卫上前和他耳语了两句,他扭头看向武延秀,那清俊的脸庞因为剧痛而扭曲,满脸的汗,可是看向他的时候却是深深的恨意。

      “我可以放你,但是记住你答应我的。另外,不要让他再回我大唐。”李轮探身到李殇耳畔,轻声耳语。撤回身时,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匈奴的大阏氏,终于被恭恭敬敬地送下了城墙。

      她一直不知道城楼到地面的距离原来要走一千三百四十六个台阶,她每一步走的都这么费力,明明好像下一秒就无力支撑,可是她还是咬牙迈出每个下一步。

      等她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抚远侯和将领纷纷下马单膝跪拜“迎大阏氏!”

      “迎大阏氏!迎大阏氏!迎大阏氏!”骠骑气盛,呼喊震天。

      唐国的守军还有金吾卫其实对这位大阏氏都充满了问号。她看着不像是匈奴人,更像是唐国人,又和唐主有渊源,样貌也并非倾国倾城,而且还是这种气若游丝说走就走的状态,兀顿单于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如此倾尽举国之力带人来抢?就算抢到手她看着也不像是长寿的样子,如果在路上就交代了不是白费了这么大力气……洛阳的守军和金吾卫对于当年边关的战事不甚了解,他们自然也没有见过没被摧残之前李殇当年横刀立马的英姿。此时无人注意,金吾卫中有数人,一直暗中伺机而动,趁着众人目光聚焦,成功混入了护送她下城楼的队伍当中。

      呼延硕策马上前。自她从城楼上下来,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他翻身下马,伸手从宫人手中接过李殇,一把搂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相拥忘记了他胸前还有个奶娃娃,李殇被结结实实硌了一下,紫宝更惨,睡得好好的直接被撞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母女俩一个捂着心口,一个挣扎着狂哭,留兀顿单于手足无措在原地。

      原本温馨的重聚,却没身后传来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直接击碎。

      这两只冷箭是从城楼方向射出的,李轮眼瞧着头顶上两支箭破空刺出,立刻高声喝令:“是谁放箭!”

      无人回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支箭的目标一个是兀顿单于,一个是李殇。箭势非常猛,一看就是高手所为,城楼上的守军做不到,应该是金吾卫。此时近距离跟在李殇身后的那队金吾卫中也有一个人影窜出,他拔刀出鞘,刀身的寒光反射,举刀向前。

      呼延硕胸前有婴孩,为了护她本能地后撤两步,侧身躲避,可是这个反应却直接将李殇彻底暴露在了射程之内,哈尔斯和贺兰延城上前相护,但是因为距离较远,眼睁睁的看着刺客和箭矢直接杀向大阏氏。

      没人看到李殇在听到箭风的时候伸手从呼延硕腰间拔出了十殿祭月,这十年的戎马生涯造就了她身体的原始反应,转身的时候十殿祭月直接挡在了身前。

      她虽然能做出第一反应,但自身毫无力气,根本挡不住强弩射来的强大冲击力,虽然挡住了射向心口的致命一击,却将她撞退了数步,迎面对上了射向呼延硕的那只箭。

      然而这只箭没有贯穿她,被那名拔刀冲来的金吾卫用身体挡下,箭力之大让他站立不及直接扑倒了李殇。他本来是想挥刀替她挡住那只羽箭的。

      “大阏氏!”盾阵立刻上前把她和兀顿单于挡在后面,抚远侯一声令下,强弩连发反击,许多避之不及的唐军纷纷中箭,金吾卫立刻护住李轮,乱箭飞来哪里还长眼睛,不消片刻李轮就挂了彩。

      “停手!”呼延硕叫住了新换的一轮强弩。他扒开中箭的金吾卫想查看李殇,却发现李殇正在死死地捂住那名金吾卫流血的伤口。

      那名金吾卫的贯穿伤十分严重,甲胄被穿透之时应该是擦中了脏腑器官,他不断地呕血,却一直盯着李殇。

      “将军……”他嘴角的血不断涌出,但是却带着笑意。

      李殇一面呼唤着军医,一面扶住他,“玉衡!!你坚持一下!玉衡!!!!”五年了,她从未想到,和曾经出生入死的金甲八宿,竟会是这样的重逢。

      眼瞧着玉衡的手滑落,亦如科布多死守在她身后的李云。

      不知不觉间她眼前一片血色,胸口仿佛重石压着,李殇很想这个时候金蚕雪衣躁动,唤醒麻木到没有知觉的身体。她眼看着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聪明又机敏的玉衡,在她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耳畔是寂寥的风,头顶是烈日,有人想拉她起来,她却死都不肯松手。

      “玉衡……”她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只觉得额头涌上来一股热意,她不辨四方,好像要吐的感觉,她侧脸吐在身侧,不敢弄脏了她的玉衡。

      旁人看着她,却是另一番毛骨悚然的模样。她双眼血红,抓着金吾卫的一只手指尖深陷,自己呢喃了两句,侧身呕了两口血出来……

      呼延硕背后一阵寒意,不顾胸前狂哭的婴孩就想抱她起来,可是她死死抓着她口中的玉衡,他无法施展,又不放心把婴孩交给别人。

      她又开始呕血,呕出的鲜血甚至比玉衡流的还多,正当众人在此慌乱之间,西面大批人马来临的响动,大军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是北镇王带着另一支军队和两位王子赶到了。

      匈奴大军集齐,唐军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冷箭射杀兀顿单于和大阏氏,李轮只道不好……他此时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可能在获得对方的信任,而他城中的兵力无力对抗十五万怒火中烧的骠骑。

      垂离和央欢早早听人说说找到了大阏氏,他们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只为尽早见到母亲。

      不顾阻拦,他俩跳下马就往这边狂奔,盾阵一路列阵防止再有冷箭伤害到他们。

      远远的他们看见一个身影周身血迹,和他们日日看的画像一模一样。她面前一具尸体,他们不明就里越发着急,贺兰延城和哈尔斯阻拦不及,眼看着他们两个猛扑直接扑进李殇怀里。

      由于不知道阿娘的身体状况,两个小狼崽子结结实实地扑过来,这一撞终于撞回了李殇的神识,同样,也撞碎了李殇体内吞服的那枚内丹。

      李殇只觉丹田和额间涌出两股强大的力量,慢慢在心口处交汇,金蚕雪衣剧烈挣扎了两下好像被什么力量封印住了,剧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周身莫名的力量,四肢百骸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有暖流涌过。那枚力量强大的内丹终于和她融为了一体。

      她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垂离央欢抱着她放声大哭,她放好了玉衡,慢慢站起身来。

      众人惊愕,她这是回光返照?

      “来人,把金吾卫和宫人请走。”赶过来的北镇王看着大家错愕又惊诧的样子不明就里,但是立刻按照李殇的要求让手下押走了护送她的那队金吾卫和宫人。金吾卫乖乖卸甲,宫人虽说是被押,但刚刚她们搀扶李殇的行为大家都是看见的,因而没有军士为难她们,只是请走她们。

      呼延硕知道这是他给李殇的内丹终于发挥了作用,上前拎开了两个把他们阿娘裙子都哭湿了的狼崽子,伸手环着李殇:“有气力了?”

      李殇扭头看他,点了点头。低头看向一直哭却一直没有人理的紫宝,“把她交给刘尚宫。”

      呼延硕点了点头。

      于是尚未走远的刘尚宫又被请了回来,这次她抱着紫宝离去,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身边的人不再监视,都毕恭毕敬的护送三位尚宫离开。

      她蹲下身想要抱起玉衡,但是她久病之下没有这样的能力,贺兰延城见状立刻上前抱起玉衡的尸身。李殇见此点点头,“我将他托付给你了。”贺兰延城颔首。

      “单于,明日,我要和他们算笔账。”李殇盯着城楼上的李轮,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呼延硕笑了,“依你。”

      兵强马壮,师出有名,你要这江山又有何不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