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紫陌洛城东》穆兰亭

11、抉择 选择不是为

　　呼延硕也没想到，呼延黎弧还有一个这么痴情的女人苏弥。

　　他对苏弥几乎没有印象，是因为当时她根本不得宠。不过是他多情兄长的一次醉酒，宠幸了一个小部族的外戚女。树倒猢狲散，当年的王妃和妃子们早已改嫁他人或回到母族，无人再承认和呼延黎弧的关系，可是这个最没落的侍妾，却宁可委身耄耋之年的外族长老，也要为呼延黎弧报仇。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他从未想到要对她设防，自然也没料到有今日之劫。

　　侍卫的护卫圈不断缩小，如今他少了一半戍卫，又被成倍的叛军包围，若想突围难比登天。他旧伤未愈，想来等待援军是最好的办法。

　　苏弥却并不急于杀他，而是将韶华胜极里所有阏氏都抓了出来，一字排开地列队在呼延硕护卫圈的外围。

　　“呼延硕，想不到今日，你连自己的女人也护不了了吧。”苏弥高高骑在马上，她身后是一个连鬓络腮胡的魁梧男子，是她委身换来的兵权统领，一个对匈奴广袤草原也觊觎已久的男人。

　　乌尔苏瑟缩在呼延硕身后，她看着护卫圈外的其他阏氏们，庆幸自己的得宠，为自己换来成倍于旁人的生机。

　　“你身边那个就是你求取的唐国公主？”苏弥指了指呼延硕身后，看长相的确不是匈奴人，又得以在呼延硕身边，想来必定是那个呼延硕曾十里红妆招摇求娶的唐国公主了。今日真是她行大运的日子，一旦唐国公主受辱，即便呼延硕不死，他也无论如何交不了差，自有唐国举兵征讨。

　　这一刻，呼延硕倒灭了这一天派人抓回李殇的冲动。幸好她先回了王城。

　　“你们看好，看好自己的靠山如何倾倒，看看你们的未来，是如何在行营中犒军的。”苏弥用马鞭点指站在阵前的十几位阏氏，看她们脸色变化，看她们不断挣扎。当年她亦是如此，可是却无力回天，今天，就是她一雪前耻的日子。

　　“你们杀了呼延硕，他的女人和财宝，就是你们的！”她一声令下，叛军呼喊欢腾着发起冲锋。

　　虽然只有一半戍卫，但是这毕竟是王城中精良的部队，久经沙场，即便身处劣势，可依旧飒飒威风浴血还击。

　　第一波冲锋的叛军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反倒损伤了不少兵力，虽然呼延硕这边的戍卫也损伤严重，但是砍杀的叛军数量更多。

　　眼见硬拼结果不尽人意，络腮胡显然更有战争经验，他令进攻不断每进攻一次便换另一阵以逸待劳，将自己人数上的优势最大限度的发挥。

　　果然这样一轮接一轮不停歇地进攻下，呼延硕的戍卫被大量消耗，剩下的人也都人困马乏遍体鳞伤。

　　想来也撑不了多久。

　　呼延硕冷眼瞧着，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半个时辰，可是按照他派回去的人，就算以最快速度找到援兵，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看来，要拼死突围了。

　　刀出鞘，呼延硕暗暗活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撕扯的生疼，但是既然要搏命，这点疼也算不了什么了。

　　口哨命令，侍卫们瞬间了然，立刻改阵，直接突袭。

　　苏弥的叛军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手，被迅速打开了一个口子，眼瞧着上了马的呼延硕就有一丝生机冲出重围，却不料络腮胡看穿了他的想法，挥舞大刀一马当关堵住了关口，大刀翻飞间两个人头落地，呼延硕的第一波突袭未成，又被逼回了原地。

　　还剩下不到几十人，勉强收好了戍卫圈，将呼延硕和乌尔苏围在当中。刚刚一次突袭，又折损了半数，想来只能再有最后一次突围，若不成功，今日命归于此。

　　眼见呼延硕山穷水尽，苏弥狂笑不止，“呼延硕，你也有今日！当日你斩杀王爷的时候，是否也想到有这样一天，你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来人，给我强攻！”

　　寡不敌众，很快呼延硕的戍卫就和叛军混战在一起，呼延硕刀下人头滚滚，他刀锋凌厉，即便旧伤在身也依旧杀气腾腾，若不是还要护着乌尔苏，他刀下的人头会更多。

　　“杀了那个唐国公主！”乌尔苏下令明确。一旦那个女人是目标，呼延硕为护她定自顾不暇，到时候一石二鸟一网打尽。

　　果然，乌尔苏险险地躲过两个暗箭，叛军的刀就到了眼前。她尖叫不止，呼延硕为了救她无法瞻前顾后，很快身上就挂了彩。

　　失败已成定局，苏弥伏在马背上如看戏一般看着这修罗战场，她心中的恨、怨、屈辱、不甘，随着呼延硕不断被击中而得以释放，她越看越兴奋，甚至快要在马上跳起舞来。

　　歌声还未开始，惨叫却先来。苏弥左肩中箭，贯穿至身前。她惨叫一声差点没掉下马来。

　　与此同时，外围的叛军不断倒下，被强弓和连弩射中，瞬间大片的伤亡。

　　只这么一会儿，叛军就被打开了一个大缺口，为首的打扮呼延硕认识，是他派去确保李殇安全的侍卫毕昂。身后几十个戍卫是白天追回王城的，这次显然有备而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冲到两军阵前，毕昂一马在先，率先杀到呼延硕身边，手起刀落利落的解决掉了呼延硕身边的十几个叛军。

　　十殿祭月？“大阏氏如何？”

　　毕昂只顾厮杀，简单地回答，“安全！”还挥了挥手中的刀示意印证这一点。想在李殇为了证明自己安全，将兵器给了毕昂。

　　有了援军和连弩，一时间两军陷入僵持，局面虽未逆转，但是短时间内再想将呼延硕一众屠杀已是不可能。

　　络腮胡见局势即将逆转，立刻一马在前直奔毕昂而来。他必须先杀掉这个新来的小头目，瓦解了呼延硕援军的军心，才能借势再展杀阵。

　　毕昂毫不畏惧，举刀迎战。十殿祭月的威力在近身战中最为客观，络腮胡几次看似被十殿祭月浅浅划伤，却血流喷涌。

　　络腮胡也发现了这一点，自己劈刀下去砍在对手刀上，对手的兵刃毫发无损，可是自己的刀竟然出现了豁口。

　　就在他急于换兵器之际，毕昂却突然发难，掏出靴上的连弩连击而出。络腮胡并未意识到毕昂还有此隐藏招数，挡开了两弩却被第三弩直接射中，然后接连中弩，被毕昂一刀枭首斩于马上。

　　络腮胡的头滚滚而落，叛军终于开始慌乱。呼延硕也没料到平日里这个看似呆呆的侍卫竟然有这么强的战斗力，竟然一夫当关扭转时局。

　　可是叛军人数仍不容小觑，虽然不敢贸然再进攻，但是双方对峙拖延，彼此都没有一举灭掉对方的胜算。

　　就在这时，原本中箭落马的苏弥却不知如何混入到乌尔苏身旁，她手举匕首，只要杀了唐国的公主，即便她死也能瞑目了。

　　侍卫没有留意，毕昂却看见了。苏弥仗着自己身形小灵活，虚晃一刀朝呼延硕假意刺去，呼延硕下意识闪避，便露出了身后的乌尔苏。毕昂在侧挥刀不及，只得以身挡在乌尔苏前，因他比乌尔苏略高，苏弥一刀刺中了他身侧，只听得毕昂闷哼一声，却一脚踹开了苏弥。苏弥红着眼爬起来再次扑了过来，被呼延硕伸手抓住手腕，毕昂一刀入心，结果了这个罪魁祸首。

　　因为抵抗太久，呼延硕伤口俱裂，毕昂不顾自己身侧的刀伤去扶单于，摸到手上湿黏一片。连忙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里面是止血良药，交到单于手中。自己提刀上马，又冲到了阵前。

　　时至黎明，王城处惊现熊熊火光，果然有另一股叛军偷袭王城。行宫叛军见火光又振奋起来，发起新一波厮杀。毕昂带着戍卫以一当十誓死抵抗，行宫到处弥漫着血腥气。

　　乌尔苏扶着单于，他吃了毕昂的药血涌稍减，只是开始头晕，想来失血过多。

　　正当此时，外围突然马蹄大作，行宫外大队人马赶来，一直红色火箭划破夜空，呼延硕了然，是狼骑部赶到。

　　狼骑部一到，叛军溃散，却无处可逃。

　　狼骑部众一刀一个，层层递进，所到之处无人生还。

　　毕昂也已是精疲力竭，见援军到，翻身下马，将马匹让给单于和乌尔苏，由狼骑部先锋护送他们回王城，解王城之困。

　　他浑身浴血，也看不清面目，只用简单告诉狼骑部先锋他们先走他留下和狼骑部余众扫尾，便又陷入到叛军余党的清缴中。

　　天光大亮之时，狼骑部将行宫和王城的叛军悉数斩杀，无一人逃脱，络腮胡和苏弥的人头被挂在城门口，而叛军的尸体悉数被扔在行宫附近的荒场，静候喂狼。藩王女眷们虽受了惊吓，但到底是马背上的民族，民风剽悍，并未受到伤，被戍卫分送至属地家处。而呼延硕的阏氏们虽然差点被犒军，但最后都被狼骑部所救，受伤的也只是皮肉伤，都回王城养着了。

　　按理说这一场大劫平息，单于又有罚有赏，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是最近，王城内宫却阴云笼罩，酷似寒冬。

　　知道内情的人，知晓此事和大阏氏相关。当日单于赶回王宫，第一时间便强撑着回到傲天殿找寻大阏氏，人没找到，却只看到闵姝呈上来的一张字条“月余归，负荆请罪。”单于暴怒，将大阏氏身旁之人上至女官下到护卫罚了个遍。

　　宫内纷传，单于受难被围困，大阏氏自己跑了。

　　呼延硕养伤之际，身旁乌尔苏贴身伺候，从早至晚留在傲天殿，这可是当年只有大阏氏才有的待遇，于是传闻间伊洛旗部阏氏取代大阏氏得宠，大阏氏名存实亡，有被废之忧。

　　这消息传到真颜州时，已经是半月后了。李风送来八宝琉璃玉佛塔，也送来了匈奴王城的消息。

　　彼时李殇正在流放之地一处鄙陋的院子照顾重病的狄郁修，就这样逼仄的空间，也是李殇竭尽全力为狄郁修保下来的。

　　她赶到之时，真颜州刺史已经在等候流犯中，如李殇所料，他对名单中的狄郁修格外关心，甚至早早在张贴的流犯榜上用笔圈出这个名字。识时务者可以猜到，此人不同寻常，便在路上不断坑害狄郁修，以致他身染重病却单衣重铐。

　　李殇深夜以宗室之名拜见真颜州刺史张寥未果，多方打听之下知道张寥之妻是虔诚修佛之人，因长子早夭一直无法释怀，日日守着长子胎发求神念佛。她便让李风亲自送来她嫁妆中珍宝，八宝琉璃玉佛塔，送给张氏主母储存夭折之子胎发以求其早登极乐。镇国高僧的舍利存放也不过于此，终于打动张氏主母，求了张寥，放了狄郁修一条生路。

　　真颜州未曾有李殇相熟之人，她便又求张氏主母寻了一位靠谱的医者为狄郁修医治，重金花下去，终于捡回了狄郁修的一条命。李殇自己身上也有伤，一路焦急赶路未及时医治，等狄郁修终于好转时她伤口溃烂的愈发严重，不得已回到驿站休养。

　　李云处理完主上交代的事情也终于赶到了，将如何处理毕昂如何安抚随从等一系列事情前前后后交代了个清楚。

　　当日李殇打晕了侍卫毕昂换了他的衣服，脸上又抹了乌青，带着两批戍卫去行宫解围，无人发现异常。等其后呼延硕赏赐时，毕昂虽然被拿捏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赏赐的牛羊和金帛，但是抵死不肯接任行宫戍卫统领一职，只说愿意做一个单于身边的普通戍卫，此举更得单于青眼，由普通戍卫变为贴身侍卫。

　　听闻此处，李殇啼笑皆非，这个小侍卫，胆子虽小却实打实的忠心。医者前来换药，她肋上有一块深深的刀伤，是她为了保护乌尔苏被苏弥刺伤的。一路上打马而来简单包扎，可能未能注意，伤口开始溃烂。

　　李云看着医者用刀将烂肉刮掉，李殇咬着衔木，额上的汗珠却止不住的滚落。烂肉刮掉，也要刮掉一层新肉，确保伤口不会再溃烂，可这疼只是第一步。清创之后要用药酒浸润，才能撒上药粉，这两步比清创还疼。李殇眉头皱紧咬着衔木，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滚落，掉在坐榻上。

　　“公子的确能忍。”连医者都没见过这样坚强的，往日处理溃烂之时，伤患都是鬼哭狼嚎，像他这般淡定的，饶是少见。

　　处理好伤口，李殇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剧痛过后脸上没什么血色，李云不忍，犹豫再三，终于低声开口：“主上，单于并不知晓，你这样拼命相护，值得么。”

　　他来时，正是乌尔苏得宠之时，明明是主上派他叫来了狼骑部解了行宫的围困，主上又代单于替乌尔苏挡刀，可是内宫却将她传的不堪，说她胆怯畏死临阵脱逃，不顾单于和他人性命躲回王城。

　　可是李殇不以为意。

　　她无所谓李云所说，她亦知道乌尔苏现在地位尊崇日日承欢。她心中只记得她赶到之时呼延硕那句“大阏氏呢？”那样危机的时刻，他心中所想的是她，足够她舍命护他。其余的，她不介意。

　　回想当日情景，她不自知地微笑着，看在李云眼中，心内一阵刺痛。

　　银子花下去，狄郁修的日子也并没有多难过。他素日身体康健，虽大病一场，到底没有伤及本里。月余时，已经可以和李殇谈笑风生了。

　　八宝琉璃玉佛塔委实珍贵，足够让张寥暂时忘记前仇，和妻子一起为亡子日日祈福吃斋念佛。可巧的是，供奉了九九一十八天的时候，张氏主母深夜入梦，梦境中见幼子前来拜别，许来生报恩之约。张氏主母梦醒大哭一场，却对这八宝琉璃玉佛塔感恩戴德，甚至派人为狄郁修送来了过冬的炭火寒衣之物。张大人经此一事，亦颇为感怀，虽未对此事表态，却对狄郁修不再为难，任其自生自灭。

　　从前的冤仇以此为结，互不相欠。

　　真颜州此时已入秋，李殇找人修葺了小院，虽不见得富丽堂皇，终于干净清爽，漏雨漏风之处也修缮一新，虽和狄郁修曾经所住府邸无法相提并论，可是这小院在这流放之地对狄郁修来说对比其他流放之人也是个足够安身的好居所了。

　　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李云上次还带来了裘衣。狄郁修开玩笑，说相识这么多年也受过李殇这样细致的照顾，倒是这回因祸得福了。

　　两人日日谈天说地，粗茶淡饭，却感觉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二人军营中相互扶持，荣辱与共的日子。

　　终于到了该分别的时间，李殇虽然加紧，可是安顿好狄郁修也近两个月了，她留信说月余归负荆请罪，已经食言了。

　　她将身上的长物悉数留给了狄郁修，又带走了这两个月来和狄郁修一起饲养信鸽中的两只。此次流放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若狄郁修有急事来不及送信，便可以依靠信鸽传信了，

　　分别时，李殇狠狠地拥抱了一下狄郁修。从掖庭到军营，狄郁修帮她挡了许多明枪暗箭，他二人之友情，却又不是寻常友人可以比拟的。如今他遭难，她能做的却只有这些，如果她尚在朝中为官，也许能做更多。

　　狄郁修懂她，回抱她时，在她耳边轻声道：“若可以在匈奴好好生活，便再也不要回唐国了。”唐国血雨腥风，势力纠结缠绕，他亦不想她再入风波。若有可能，忘却前半生种种苦难，便在草原上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生。

　　李殇打马离开，走之前，又给了真颜州的一位小州官一笔钱，拜托他照应狄郁修，若实在无能为力，至少送个信去边城。

　　过了边城换了文牒，李殇回望，真颜州虽偏远，到底是唐国疆土，此次一别故土远离，再回来，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可是如今心有挂念，她需速速归去，见她想见的人。

　　见面比她预想的还早。因为赶路到一半，她便被迎头赶来的匈奴大军围住，想来她一踏入匈奴疆域便有人去王城报信，单于亲自带人，擒她。

　　李云李风被缴械押解，她好些，侍卫至少给她体面，只让她打马紧紧跟在单于身后寸步不离。一众军师杀气腾腾，好像在抓一个穷凶极恶逃犯一般戒备森严。就连她想随时方便一下都不行，呼延硕黑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在前赶路，日夜兼程，到了靠紧王城的一处城郭方才允许休息。

　　城郭简陋，驻军之地，军长见单于来立刻腾空了自己的居所，急慌慌地让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便是打扫的空档，十几个挎刀戍卫如临大敌一般看着她，将她团团围住。她有心想喝口水，奈何出恭不便，便也作罢。

　　呼延硕不知所踪，等房间打扫干净，侍卫“请”她去主屋，第一次被押解，李殇虽不快，倒也没说什么。即便是主屋也过于简陋了，一张卧榻上铺着两张崭新的干净的皮子，一个浴桶在屏风后冒着热气，一张矮几，一个高柜，墙上挂了两张波斯绣毯是唯一的装饰。偌大的屋子如此摆设实在是太空旷了。

　　抄起矮几上的水壶，李殇猛灌了几口，这一路上渴极，腹中空空，满头满脸的灰土，沐浴除了热水只有简单的胰子，大概也无处挑剔。换洗的衣服也没有，只有一件干净的长袍。

　　李殇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行军打仗时也是如此，脱了衣服下水，用胰子彻彻底底地从上到下洗了干净，幸而有一块干净的粗布，可以擦干身上的水和头发上的水。没有篦子边用手拢了拢半干的头发，用一根带子束在脑后，穿上唯一一件干净的长袍。

　　腹中饥饿，喊了两声，有人开了一道门缝塞进来一个碗，碗里有一块凉了的胡饼。

　　李殇见了想骂街，明明她闻到了烤肉的味道，给她的这是什么，就算是胡饼难道不能烤一烤再给她？

　　虽然如此，但是腹中实在饥饿，冷胡饼就这冷水，三口两口下了肚。勉强果腹，仍是饥饿。

　　就算是囚犯，这日子也是忒苦了。

　　她东翻西找，勉强找到了个铜镜。又找了个类似篦子的东西梳顺了头发，没有头油头发有些打结，所幸闲来无事，她便慢慢地通顺着头发。唯有一点尴尬，便是长袍之下身无长物，以此蔽体总是很不习惯。

　　外面响起了歌舞声。倒是好兴致，却把她关在这吃冷饭，李殇哂笑。所幸两张皮子干净，铺好一张盖一张，她迅速沉睡。一路上太累了，她没日没夜的赶路，到没想到能提前完成目标，既然如此，她也可以好好歇歇。

　　外面丝竹之声并未扰她好眠，暂时了结了狄郁修的事情，她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心中一宽睡得极度安稳。

　　及至深夜，屋中烛火已灭，感觉到好似有脚步声，李殇警觉地抄起枕边的十殿祭月起身，却未来得及翻身而起便瞬间被缴械按在原地。

　　一阵陌生的香气混着酒气袭来，屋内一丝光亮也没有，看不清来人，她借力一翻，转过来一脚向来人方向踢去，却被来人用膝压住，整个覆在她身上。

　　“呼延硕？”李殇疑惑，虽然气息陌生，但是这身形倒是像他，只是夜太黑，她完全看不见。

　　可是呼延硕看她却看的异常清楚，所以一进门就能准确找到她的方位，对她见招拆招，逼得她毫无反抗之力。

　　松了一只手拉掉了她的袍子的扣带，李殇也借此机会去探他耳朵的轮廓，耳骨上三枚银钉，手势下滑，颈后有一处微小凸起，是呼延硕。

　　知道来人是谁，李殇终于放下警觉，这一刹那的放松身上一疼，嘴被堵住，让她吭声不得。

　　嗜血地撕咬，深深地掠夺，各处疼痛。可是李殇一声不吭，并不反抗。

　　她归来的迟了，呼延硕判罚，她不想解释也不想道歉，这惩罚她接受。只是这陌生的香气让她厌恶，不由得偏了头。

　　颈侧又是被咬的疼痛。她依旧不发一声，既不委屈也不怨恨，可是也不回应。

　　慢慢天光显现，李殇勉强能看到他的模样，和她走时丝毫未变，一双眼睛墨黑如夜，是他夜里视物的状态，眉眼皆是她想念的样子，可是不知为何，这一眼看清却让她突然间地想逃。她立刻偏过头去。呼延硕却腾出一只手扳过她的脸，强迫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他桀骜而癫狂，可是她却并不委屈也不气愤，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他。他气她为救别的男人而逃走，又拖延归期，虽然她丢下他在行宫而他差点命丧此处，可是他却本能地不想将此事怪罪在她身上，甚至他还对她让人搬来救兵而欣慰……他一定是疯了。

　　被折磨了这么久，李殇感觉没那么疼了，原本看不到对方还好，强迫的对视下，李殇忽然发觉心中最深处，不知何时住了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的影子和眼前人重合，让她悲喜交加。

　　趁着呼延硕扳着她的脸，她终于有机会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他的颈，用喑哑的声音开口：“我想你了。”

　　这一句话如五雷轰顶，劈中了呼延硕的神智。原本他怒气冲天，他一直在发泄这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她越不回应他越是暴怒，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无力，可是就这一句，让他积攒数月的情绪烟消云散……

　　看着他原本凌厉的眉眼突然变得迷茫，李殇稍微使力，将他向她拉近，抬头，用自己被咬的流血的唇，主动吻上对面的呼延硕。

　　原本狂风暴雨的深夜随着黎明的来临突然变得风消雨歇，只剩下江南的丝丝细雨，将偌大空旷的房间填满，带着润物细无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