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色》孤阁

4、拜会

　　天顺楼外，卫璟终于是摆脱了那不断找自己攀谈的学者，按了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不由苦笑一声。
　　柳熙是跟着卫璟二人一道出来的，此时看见卫璟的窘状，便带着些调笑的意味说道：“卫先生可是不适应？日后攀附之人，比起今天，怕是只多不少啊。”
　　“柳兄说笑了，不过是个皇子学师的位置罢了，一无实权在手，二无前景可图，有何值得吹捧的。不过说起来，这些所谓高洁的学者们，前后变化如此之大，倒确是出乎我所料的。”
　　柳熙深深地看了卫璟一眼，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愿意花这般大力气来争做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老师的，谁又不是有所图的呢？”
　　卫璟听见此话，也并未回应柳熙这若有似无的试探，向其道别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便先回去了。告辞。”
　　听到卫璟这颇有些冷淡的辞别，柳熙也是一愣，并未再多说什么，微微向卫璟一拱手，便目送着二人远去了。只是他自己却没走，凝视着卫璟离开的方向，久久伫立。
　　刚走了一段距离，卫疏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少爷，刚刚那个柳熙，明显话里有刺，您为什么不让我反驳他。”
　　“说多错多，今日你不走心的话里，透露给别人的消息还少吗？”
　　卫疏听闻此言，也不禁有些尴尬，也就不再纠结于柳熙的事，转头便说起了今日的会试。
　　“少爷，本来还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周远辰怎么感觉，特别照顾咱们啊？”
　　“方才听旁人说，那周远辰貌似......额......颇好南风，难不成？”
　　卫璟一听这话便来了气：“胡说什么呢？在京中二十余年，周远辰若是喜欢男人，哪还会只是风言在传，镇远侯府的敌家，该想法设法的将此事坐实才对。”
　　“今日看来，周远辰应该是已经认出我来了。他让我成功夺魁一事，还不知是福是祸。”
　　“那为何......”
　　“目前还不好说，周远辰不是邀我两日后周府一会吗，到时就清楚了。不过话说回来，今日周远辰抛出来试探我的对联，你是从何知晓的？我可不记得曾与你说过这档子事。”
　　卫疏愣了一下，才道：“少爷您忘了，您常看的那份札记，封皮底下便是这幅对子啊。这么些年，哪怕我不在意也是早就记住了。晌午在那筵席之上，一时没克制住，嘴秃噜了皮就给说出来了。”
　　卫疏的声音越说越小，卫璟看他一副委屈认错的模样，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自顾长叹一声。
　　两日后，卫璟如约到了周府，只不过出乎他所料的是，周远辰竟只是叫了他，并未叫上柳熙。
　　卫璟进门的时候，厅中的两人仿佛已经等了许久，但面上却并无任何不耐烦之色。
　　“参见七皇子殿下！”卫璟看到除了周远辰外房中的另一人，神色一凛，连忙拂袍行礼。
　　坐在周远辰身侧的七皇子微微抬手，示意卫璟不必拘礼，然后便转头看向周远辰：“远辰哥哥，现在卫先生也已经到了，你可以说了吧。为何要插手这件事，还非得要选卫先生作我的老师呢？”
　　“盛阳，先不急。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先生。卫先生，先请坐下吧。”
　　纵然卫璟此刻心中千头万绪不得解答，也不得不先听周远辰要说什么，要问什么，才好作出应对。
　　“首先我想知道的是，关于卫先生的身份。”周远辰呷了一口杯中的茶，不紧不慢道，“我听说以前大虞有位才华无双的皇子，也叫卫璟，不知先生可否认识？”
　　周远辰此言一出，卫璟脸色骤时一变，他想过周远辰认出了他的什么，却没想到他会这般早的，当着七皇子的面揭开。
　　卫璟苦涩道：“周远辰，你既是已经认出了我，还作这般姿态干什么，有什么疑惑，一并问了吧。”
　　此刻的卫璟已经不想在周远辰面前遮掩什么，反正已经被识破了身份，不若全盘告知，不求周远辰能帮他一二，只当解了他的惑，今后他不会为难自己便是了。
　　听到卫璟承认的话，周远辰反应竟是比七皇子还要大，方才镇定自若的模样已然消失不见，双目紧紧盯着卫璟：“竟真的是你......”
　　“远辰哥哥......”
　　听到七皇子的声音周远辰才回过神来，接着问道：“七年前，虞国皇子以身殉国，你......你是如何活下来的？”纵然已经七年过去，周远辰说起这件事，喉头还是有些发紧。
　　卫璟虽然当时经历了一切，可此时却早已平静下来，淡然回道：“假死。”
　　“既已经瞒天过海，又何必再现身，就不怕被人识破吗？”
　　“这便是我自己的事了，不便告知。”卫璟一顿，还是不愿说出实情。
　　“那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应招盛阳的老师，有什么企图？”
　　听到周远辰的最后一问，卫璟顿时面浮迟疑之色，吞吐道：“此事我本欲入职之后，与七皇子再行商谈，现下......”说话之间不断看向周远辰，尽是一副怀疑的神色。
　　七皇子见状，便直言道：“我与远辰哥哥私交甚笃，卫先生有事直说便可，远辰哥哥不是外人。”
　　卫璟深知此事要成事，必定要七皇子全盘的信任，此刻即便再不便，也是必须要交代了。况且周远辰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若是周远辰与七皇子关系真的这般好，自己将谋算和盘托出的话，一是不惧周远辰透露自己身份，二是说不定也可将周远辰拉进自己这一方。况且这几日接触来看，周远辰并不似坊间传言那般，倒更像是在藏拙......
　　这般想着，卫璟也没有了什么顾忌：“也罢，那我就直言了。不知七皇子对当今大位，有什么想法？”
　　“父皇尚未年迈，几位皇兄也各有所成，仿佛那位子还容不得我肖想。不过听卫先生的意思，倒像是想要扶我登上大位？”
　　“皇上虽未年迈，但近年一心向道，终日不闻政事，只求永生。您那几位皇兄......大皇子勤王殿下，虽胸无点墨但却急功近利，还偏偏很得皇上重爱，毅王殿下好战四方，征伐各国，让王殿下嘛，虽表面温文谦和，可听说背地里却是个阴狠毒辣之人。”
　　七皇子正欲说话，却被周远辰打断了：“你的目的。”
　　听到这不带感情的质问，卫璟略一迟疑，却还是继续说道：“为了虞国。”
　　“如今虞国上下，楚风盛行，我在宫中暗藏着的那七年间，虽见不得世，可也能听到一些风声。但入耳的入眼的，尽是楚世。宫人们谈论的，是大楚出征的捷报，孩童们学习的，是大楚传世的国训。满目望去竟无一丝大虞的气节。”
　　“我此来大楚，为的是正我虞国之风。若是让当下得势的几位皇子掌权，我大虞莫说振国，怕是顷刻便要覆灭在他们建功的铁蹄之下了。”
　　“砰！”周远辰听闻此言，不由怒捶了一下桌子。“你父皇七年前用你的死换了虞国的生，如今又要让你来为了虞国身涉险地，你们偌大一个虞国，竟是再也寻不出半个可用之人吗！”
　　卫璟不知周远辰怒从何来，也找不出反驳他的话，便不由静默了下来。
　　“这便是你选择我的理由？但是我如今一无实权在手，二无朝中亲信，拿什么和我诸位皇兄争抢？左右也无人顾忌于我，以后做个闲散王爷，岂不是更好？”
　　卫璟闻言看了周远辰一眼，笑道：“看来殿下对自己的出世，还不甚知晓啊。”
　　周远辰仍在气头上，说道：“你别看我，如今盛阳也有十四岁了，今后如何当由他自己决定。”
　　得了周远辰的回答，卫璟才继续说道：“难道殿下真以为当年俪妃娘娘是因为难产而死吗？而皇上又真的是因为看见你便思及俪妃，不禁伤神，才与你这般疏远的吗？”
　　“什么？难道我母妃当年的死，还能有什么蹊跷不成？”听到卫璟的话，七皇子顿时面色大变。
　　“当时俪妃宠冠六宫，盛极一时，私下里定惹得不少人嫉妒。当皇帝立后的主意一打定，那些人便坐不住了。不过我想，那些人本来是想一并除掉你与俪妃二人的，不曾想失了手，才让殿下存活下来。才不得不使了手段，离间你与皇上的。”
　　七皇子一时仍有些怀疑：“仅凭你口说，我如何相信于你？”
　　“殿下细想，距离俪妃之死已有十四年，你毕竟是皇上与俪妃唯一的子嗣，若真的睹物思人，怎会十四年来分毫都不亲近呢？莫说一国主君，便是寻常人等，有什么伤痛是可以持续十四年而分毫不减的呢？”
　　“可以十四年不减不衰的，不是哀伤不是难过，是怒火，是害怕。”
　　“自十四年前俪妃死后，皇帝便开始逐步地不理朝政，待几位皇子长大后，更是一心付于炼丹问道之上。那所谓的天玑阁，便是那是建立的吧。纠结了一群子装神弄鬼的老道，成天说些怪力乱神之事，祸乱朝纲，坑害黎民。”
　　“殿下难道就不觉得这中间，不免太过巧合吗？”
　　见七皇子面色之间犹有迟疑，卫璟便直言道：“那便这般，如今我既已入了殿下宫中，我就先帮着殿下探查一二，若有了眉目，殿下再决定是否要与我共谋大事，如何？”
　　“远辰哥哥......”七皇子求助般的看向了周远辰。
　　“你自己的事，该由你自己决定了，不能何事都寻他人的意见。”周远辰竟是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
　　“那......反正先生现如今已是我的老师，此事还等日后先生到了我宫中，我们再行商议。”
　　看到七皇子还是有些犹疑不决，卫璟无奈一叹：“如此......也好，那便请殿下回去，好好思虑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