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色》孤阁

3、风波 “雏雁回巢

　　“雏雁回巢，只识南北，敢言海阔天高？”卫疏见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竟是直接站起，冲着周远辰的方向回答道。
　　卫璟见状，忽地一惊，暗道大事不妙：这副对子，是他九年前进京之时，在周府的酒宴上作的，只不过当日是周远辰的兄长，周怀楚给他出的上句。这周远辰，莫非是在试探他不成？
　　想到此处，卫璟不由向二楼处站立之人看去，却正巧撞上了周远辰看过来的目光，眼神甫一交会，卫璟便立刻错开了目光，只是心底那不安的种子，却愈发壮大了。
　　卫疏的回答惊醒了在座的众人，一时之间嘈杂议论不绝于耳。
　　“这不是那个虞国皇子进京朝贡时作的对嘛？”
　　“我就说他怎会出题，原来竟是这旧岁陈年对子。”
　　“......”
　　卫疏见到卫璟不断变幻的面色，便知晓自己又闯了祸，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卫璟这回倒是罕见的没生气，一是因为此处人多，不便发作；再则是众人的议论让卫璟心中有了底，既然这般多人都知晓这对子，想来卫疏能答上也无可厚非吧。只是不知为何周远辰还要拿这人尽皆知的对子来出题，是真愚笨还是假试探，无人知晓。
　　高处的周远辰将底下的变化看的一清二楚，状似无奈地说：“看来众位对我这题很是不满啊。也罢，时辰也差不多了，诸位不满我这出的题，不若去见识一下国学监的大师们，会给诸位出怎样的题罢。”
　　“各位若是应招武师，便与谭、李二位将军前往练武场进行比试；若是应招文师，留在此处便好。”
　　众人也乐得如此，好歹不用再伤脑筋去猜这位少爷的心思，只不过日已过半，却还未见过那七皇子殿下，想是到了晚间择师之时才会现身了。
　　此时那柳熙竟也起身，惹得卫疏一惊：“你......你居然也是个习武之人？”
　　柳熙失笑：“怎么，不像？”
　　卫疏似是仍有些难以接受：“不......不是，只是看你唇红齿白，身形也并不魁梧，没有半分武人的气魄，倒更像是个私塾里的年轻先生。”
　　“要说人不可貌相，那还是你藏得深啊。那虞国皇子昔年所作之对，虽说传的宽泛，可也只在大楚京中。二位离京城如此之远，却还能作答一二，在下属实佩服啊。”柳熙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卫璟一眼，向二人微一拱手，便朝着那正门口的谭将军处去了。
　　卫璟猛地一惊，是了，这其中的关窍竟是如此。试问，哪有十一二岁的稚子所作能够遍传天下呢。这对子再如何出名，也只是在这京中，不说北陈，只怕是稍远些的城邑，也是无人知晓。既无人知晓，那卫疏又是如何得知呢。
　　想通这其中的环节，卫璟看周远辰的目光已是不同之前，只怕这位传闻中的纨绔子弟，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少爷......”
　　“此处人多眼杂，有什么事，晚间回了客栈再说吧。”卫璟打断了卫疏刚起的话头，然后看了一眼那二楼的周远辰，便不再言语。
　　而此时的周远辰，却在与从雅阁中出来的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看其面色，仿佛还起了一些争执。
　　不知周远辰和那老者说了什么，虽然后者面色仍有愤懑，却不再多言语。周远辰也不再紧逼，便转头向大家直接宣布了这会试的规则。
　　如同科举一般，场中所有人均进入雅间内进行考试，但各人所考之题，却不尽相同。所有人入场一盏茶时辰之后，会有人将考题送入房间之内，作答时间为两个时辰，之后交由三位国学监的阁老进行审阅。
　　“我等不说是名扬四海的大学士，可好歹也是小有所成之人，此次前来是来应招学师，你竟是让我们如同学生一般考试？”底下当即有人不满道。
　　“既是应招，当遵循招人之人的规矩，如若不满，自可离去，无人强留。”
　　听得周远辰有些强硬的回答，方才出言之人不禁有些悻悻，也不再反驳。倒是有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学者，似是放不下身段与后辈同争，向着周远辰略一告罪，便当真离去了。

　　这半日内发生的事情太多，直到卫璟坐在阁间之内，才有些许的时间让他略微缓过神来。自己的身份，周远辰想必是认出来了，只能希望日后他不会为难于自己吧，至少，不要透露他的身份。
　　这般想着，那考试的题便是已经送到了。卫璟看了看那题目，发现不过是让其写些各国的风土人情罢了。对于伪装作游学者的卫璟而言，是再简单不过了，却不知别人的试题是如何。
　　作题不过一个半时辰的功夫，眨眼便是过了。卫璟从雅阁中出来之时，发现廊间已是聚集了不少人，但这些人要么神色古怪，要么面带怒容，让卫璟一时有些迷惑。
　　过了片刻，周远辰从最边缘处的房间走了出来。有人当即便朝他喝道：“周公子！这会试考的是什么题！我一个钻研古赋的学者，竟让我作画，这算得什么？”
　　周远辰闻言也不恼，笑着说：“诸位稍安，既然是要教导皇子，自然各方面都应该有所涉猎，只精通一面，如何担此重任呢？不过还请放心，既然出的题非你所精，那么评判标准自会有所降低。现在还请各位下楼静候三位阁老的审阅结果吧。”
　　众人闻言，虽仍有诸多的不满和疑虑，却也无法，只得先行下楼等候。
　　卫璟心中疑虑更重：为何他人的题皆有古怪，唯独自己，简单不说，甚至像是特意照顾一般，专门拣了自己备足了功课的游记来出题。
　　众人在等候期间，那武比的人竟是已经回来。相较于文试的繁复，武试则要显得简单许多，谁拳头硬，谁便是胜者，也无须多审验什么。
　　出乎卫璟意料的是，那放在一群武人中弱不可见的柳熙，竟然力压了众人，拔得头筹。
　　柳熙进门晃了一圈，看到卫璟正盯着他，便摇头晃脑的走了过来：“卫先生，这文试，如何？”
　　“还未知晓结果，没想到柳兄能够夺得这武师的资格，倒是叫人刮目相看哪。今后相见，怕是要尊称一声柳大人了。”
　　“卫先生说笑了，观你神色，想来也是有不小的把握吧。若是能与卫先生成为同僚，倒也是一件快意之事。”
　　“哎呀你们两个就别客气来客气去的了，刚刚那人不是说了嘛，其他人的题可都古古怪怪的，少爷您的题，可是正常的很，那还不是十拿九稳了。”看到二人在打着官腔，卫疏竟是这般说道。
　　“题有古怪？不知……”
　　“砰！”
　　柳熙闻言正欲问个详细，却被楼上偏僻处传来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众人向楼上望去，只见方才考试之前与周远辰有过争吵的那位老者，正怒气冲冲地向前者走去。
　　“周远辰！你干的好事！你出的是什么题！这让我等如何评判！”
　　周远辰还未回应，大堂内的人可是炸了起来。
　　“什么？这题竟是他自己胡乱编写的？”
　　“我就说怎可能让我作一副京城早市图，原来是这厮在搅浑！”
　　然而面对众人的指摘，周远辰却恍若未闻，只是随意地表明了会试已是定局，断不可能再试，让三位学士给出审阅结果即可。
　　这副模样可更是惹恼了三位负责审阅的学士和参与会试的众人，纷纷指责周远辰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正当大堂内乱作一团时，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未出口的争辩：“就听远辰哥哥的吧。”
　　众人抬眼望去，却见那人已是走到了三位与周远辰争的面红耳赤的学士面前：“三位大人，既然难以改判，那就让出题人来改他的题吧。远辰哥哥这般出题，想必也是能审阅出结果的。”
　　“这……殿下，可这不合规矩啊！”
　　“无妨，事后父皇那边，我会去禀明的。只是这次的事，还望三位大人见谅了。”
　　唐阁老与其他二位阁老对视了一眼，只得无奈应下。
　　看到七皇子出面替自己善了后，周远辰也不禁有些讪讪。
　　今日择师的正主都发话了，场下之人也自然没有人再敢出言反对。
　　周远辰审阅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出来了，惹得众人怀疑更甚，就连七皇子也是惊奇不已，不知周远辰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诸位的答案我都已看过，可真是令在下开眼呐。不说别的，单是那《京中早市》，便足以让远辰惊叹不已了。”
　　那位作此图的学者，听到这满是嘲讽的话，也不禁有些气短，若不是七皇子此时正坐在大堂内，只怕当即就要拂袖而去。
　　而当卫璟看到周远辰满含深意的目光扫过来时，心底一惊，隐隐有了预感。
　　当周远辰宣布文试夺魁之人乃是卫璟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均是向他直射而来。而当看清卫璟的样貌之时，原本愤懑的神色却又不约而同的变为了古怪之色。
　　在那一瞬间，卫璟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所有人识破了。但当听见众人口中的议论时，顿时又满脸错愕。
　　“看这后生样貌清朗，气度不凡，这周远辰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早就听闻镇远侯府上的二公子喜好南风，果然是空穴来风啊。”
　　“我便说他为何大费周折搞这么一出，原来如此啊！”
　　周远辰与卫璟交错的目光，在这纷纷的议论之中，立刻就变了味道。卫璟目中净是狐疑，周远辰则是满脸尴尬，本想与卫璟客套的官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咳。”七皇子出声打破了现场的诡异，“既然是已经有了结果，那这文试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周远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是接茬继续把过场走完，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不过即便择师之事已毕，也没有人提前离去。毕竟今日明面上的正题，还是七皇子诞辰，纵然心中有再多不快，这晚宴也是得吃的。
　　这位七皇子所受的冷落，可真不是说说而已。十四岁诞辰晚宴，除却周远辰与国学监三位阁老，竟然无人前来拜贺，让得卫璟暗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