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色》孤阁

2、再遇

　　是夜，京城归去来客栈一间上房之中。
　　“卫疏，方才路上我与你说的，可记清楚了？”卫璟似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少爷，都记得了。少言慎言，遇事退让，万事稳重小心，不可多生事。”卫疏仿佛念经一般复述卫璟刚刚路上说的话。
　　“嗯，明日是……”
　　“明日是大楚七皇子的十四岁诞辰，皇帝念七皇子生母不在，独自在宫中不免有些凄惶，便借诞辰之机，于天顺楼大办酒宴，广邀天下有志学士，作七皇子的学师，今后相陪相辅，教化与陪读同行。此等良机，不可错失，也出不得纰漏，万事都须不失。”
　　听到卫疏将自己要说的话尽皆复述了一遍，卫璟虽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放下心来。
　　“罢了，早些歇息吧，明日便放松不得了。”卫璟交代完最后一句，方才离去。
　　翌日。
　　等卫璟二人到天顺楼时，酒楼门口已然排起了长龙。各色文士武人手持拜贴与贺礼，人虽杂乱，却十分有序。
　　卫璟无法，便也和他人一般，在人龙末端等候。好在时候尚早，日头并不毒辣，否则还真是难熬。
　　卫疏从未来过京城，昨夜又太匆忙，此时无事，便不由张望起周边景致。与虞国相比，大楚的都城可谓繁华至极，虽有官兵维持秩序却也挡不住围观民众的好奇，酒楼周边人头济济。
　　远处的街道也是有些早市该有的样貌，各色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而面前这天顺楼，更是奢华。卫疏虽识不得那些名贵木材，精巧设计，但单看这气派程度，便也知道不是虞国可以比拟的。
　　由于身边的江湖人士也大多在观察周围环境，卫璟倒也没有多管束四处打量的卫疏，任其张望。
　　正当卫疏感慨之时，远处的人群突然有些骚动，熙熙攘攘的人群陆续向路的两旁分去。随着人群的退让，一辆处处透着奢华的马车出现在了卫璟的视线中。
　　卫疏虽说也是在大虞皇宫中长大，可自小便是和卫璟一起藏于宫中阴暗之处，从不露面，也是未曾见过这等豪华的马车，不由有些惊叹：“这这……这么大的阵仗，不会是七皇子来了吧？”
　　卫璟闻言一笑：“七皇子今日是主家，哪有来的这般迟的道理，看着架势也不像是国学监的那帮子老学究，想必是哪位与七皇子亲近的皇子或是显贵罢。”
　　虽说那马车看似奢华，其主人倒还有些分寸。若是一直这般前行，定会冲散了酒楼门前秩序井然的队列，说不得便是要误了时辰。
　　在距离天顺楼不远处，马车停了下来。歇了一会儿，才从上面下来了一人，身材挺拔，器宇不凡，剑眉星目，面貌俊朗。可却也奇怪，本是不凡的面容，却既看不出文人的意气风发，也见不到武者的慷慨气度，倒更像是一个纨绔世子。
　　乍一看到马车上下来的人，卫璟便是认出他来。倒是说不上恩怨情仇，只不过在九年前，卫璟初至楚京，就是这人处处帮扶，后来各处酒宴诗会，也是这人处处挤兑。思及两人之间过往的种种，卫璟不由有些恍惚。末了苦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乔装改扮，身份天差地别，想来他也是认不出的，何必再作多想。
　　“这人你都不认识，镇远侯府的二公子，当朝重臣周毅均的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镇远侯府？这等人家能容得下后辈这般浪荡？”
　　“虽说这二公子扶不起，可这侯府的大公子可是了不得，年轻有为，弱冠之年便是接掌了其祖父的镇远军。现在更是戍守南关，震慑宵小，不辱将门风采啊。”
　　“不过说也奇怪，这镇远侯府，一门三世，文不从武，武不承文，本该是一代豪府，却弄的这般不伦不类，可悲可叹哪！”
　　听得周围文士的议论，卫疏也不由得有些奇怪：“少爷，这周毅均是当朝重臣，其长子又是驻守南关，屡建战功，怎他人还说这周府不伦不类？”
　　卫璟一怔，周远辰怎会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现如今大楚百姓口中谈笑的纨绔世子。
　　卫疏看到自己的主子此刻面色变幻不定，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心中却对这周府多存了许多好奇。
　　周远辰下了马车之后，竟丝毫不在意周边那些不绝于耳的议论声，径直走进了天顺楼。
　　直到人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卫璟方才缓过神来，俯身至卫疏的耳畔低语道：“虽说民间议论不止，可这镇远侯的思虑，岂是平民百姓能揣度的。今后我们还要在京城甚至皇宫之中立足，这王侯的纷乱，暂时还不是我们可以插足的，莫要再议论此事了。”
　　虽然这般告诫了卫疏，卫璟心中还是不可抑的想起刚刚进入楼中之人，还是会想要知晓这些年京中的变故。
　　“这位兄弟倒是谨慎的很呐，不过京中之人，谁不知这位周二公子最是寡淡，无谓地位荣华，亦不在意民间风言，不然京中何人敢如此当面议论一位贵胄呢？”
　　“照你这么说，那这位大人岂不是人尽可侮？”卫疏一听这话便来了劲，口无遮拦道。
　　“卫疏！不得胡言！”卫璟怒斥道。
　　“呵呵，无妨，这话倒也入不了周二少的耳。”面前之人微笑道“不过这位大人可不至如此不堪，上位者威严自是在的，不过其本人懒得维护罢了，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为了镇远侯府的面子，打压此类风言风语。因而也少有人会失了分寸。”
　　“原来如此，多谢仁兄告知了。”卫璟闻言，微笑着对这人微一施礼。
　　“二位不是京城中人吧，在京城中，此事照理是人尽皆知的。哦…在下姓柳，京城人士，不知二位？”
　　“在下卫璟，这是我的书童卫疏。我二人自北陈而来，本想游历诸国，体味异国风情。说也市侩，半路上没了盘缠，恰逢七皇子寻师，便来尝试一二。若是成了，更可以见识一番这皇室的风采。”
　　那柳熙闻言，正还想攀谈几句，可这么会儿功夫，前面的人已经进的差不多了，他也只得先行作罢。向卫璟二人拱了拱手，柳熙便转身递交了拜帖，先进了天顺楼。
　　卫璟也忙拿出了拜帖，一同跟了进去。
　　此时酒楼内人已经不少，可却还是显得有些空旷，可见这京城第一酒楼的名号，不是吹嘘出来的。
　　人虽多，却不嘈杂。各方志士或三或五聚在一处，除却偶尔传出低声的几句议论，便再无其他动静。
　　正当卫璟环顾周围环境之时，衣角忽的被轻轻拽动了两下，卫璟偏头看向身边的卫疏，却只见卫疏不停地朝他挤眉弄眼，异常滑稽。卫璟不禁失笑，引得在场众人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卫璟也觉得有些尴尬，便赔罪似的行了个礼，拉着卫疏往方才柳熙落座之处走去。
　　“少爷，那也不是我故意作弄您啊。您没看到，刚刚咱们进门之后，那个纨绔就一直盯着你，我就想着，提醒您一下嘛。”卫疏看到自家少爷一副问罪的样子，不由有些讪讪。
　　听闻此言，卫璟还未说话，边儿上的柳熙倒是又凑了过来：“怎么，二位还与这位周二少爷认识？”
　　不暇多想，卫璟只得先应付面前的柳熙。强压下心头的疑惑与惊虑，卫璟笑着回答道：“我二人自异乡来，怎会认得大楚朝中之人，想必是我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引起了这位大人的注意罢。”
　　“呵，原来如此。”柳熙笑着应了这么一声，也不知是信了没。
　　卫璟也不再搭理，转头看着大堂出神。
　　“各位！”过了许久，一道声音将大堂中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此时已经日近正午，便请各位先行用膳，学师之事，待到午后再议。”
　　众人今日早早地便过来等候，早已饥肠辘辘，自是无甚异议。只待侍者将饭菜送上桌，大快朵颐。只不过卫璟还想着方才卫疏说的事，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柳熙见卫璟兴致缺缺的模样，也十分识趣，转头便和卫疏闲聊了起来。刚开始还有些在意的卫璟，后来听得无非是柳熙在与卫疏说些京城之中的流言笑话，便也不再关注。
　　“啪啪！”片刻之后，两声清脆的击掌再次引起了所有了的注意，只见周远辰不知何时上了二楼，站在雅阁的廊间处看着下方众人。环视一圈，看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方才继续，“光是用膳倒也无聊，既然在座各位都是文人才士，不若远辰出题考考大家，也当是给七皇子殿下诞辰助助兴，如何？”
　　周远辰此话一出，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京城众人谁人不知这周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让他出题，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笑话来。
　　“周少爷，你在此处出题，可没想到过我们习武之人。当时圣上广发请柬，可没说只要文师不要武师的。你这又算怎么回事！”一道粗犷的声音带着些怒气，打破了场面上的寂静。
　　周远辰闻言也不恼，只轻笑着说：“阁下多虑了，我出题也只是为了殿下助兴讨彩而已，稍后的招师，自是文武分开的。若非此处不便，远辰倒也想看看各位侠士的风采呢。”
　　见众人不再说话，周远辰便自顾着继续说：“我这第一题，是一副对联，诸位可听好了。”
　　“愚蛙沉井，不辨山河，妄图天下之大。”
　　上联一出，大堂之中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安静，一时之间竟无人接上下联。唯有卫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