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色》孤阁

1、往事 黄

　　黄昏时分，日暮西山。
　　暑气蒸腾的官道上，除了偶尔出现的商队，便再无人影。清脆的马蹄声，断断续续的车轱辘声，混杂着似是永无止息的蝉鸣，在高耸的城墙外随风荡去。
　　而此时，两道人影被西山顶上最后的夕阳拉长，直直的投在了官道上。
　　“殿下，这天都快黑了，咱这么紧赶慢赶图啥呀，一路上走走停停也没说赶个路什的，这会儿倒是急了眼了。”
　　“怎么跟我说话呢？”赶了一天路，此时又被地面上升腾而起的热浪烘烤着的卫璟也有些烦躁了。
　　“且不说人家的商队今晚要交货，即便付了银两，也不好因我二人耽搁了别人的生意。”卫璟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单是我明天要做的事，也容不得我们在路上再歇上一晚了。”
　　“那咱咋还和商队分开了呢，这还好几里路呢......”另一人似仍有些不满。
　　“我来大楚的京城，是有要事要办的，此时接近了京城，便不能再与外人同行下去了。现如今京城形势紧张，处处都需得小心。”卫璟顿了顿，“此外，今日起便不要再唤我殿下了，虞国此时只有一个殿下，那便是还在皇上膝下的小殿下。”
　　“今后的日子便不同往日安逸了，卫疏，平日里我对你也不多严苛。但自此刻起，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稍有不慎，你我主仆二人便是万劫不复。”
　　“是，少爷。”
　　与卫疏交代完，卫璟就不再多言语。望着远处官道尽头若隐若现的巨大城墙，思及过去二十年和往后的日子，卫璟有些恍惚。
　　卫璟本是虞国的皇子，也是虞国皇帝唯一的子嗣。自出生起，便独得了皇帝所有的宠爱。而卫璟也不辜负其父皇的恩宠，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吟诗，十一岁时便可作赋。体魄虽不如武人强健，却也无甚病痛。若无甚变故，卫璟定是一朝名臣，也定将成为一代明君。
　　然天不遂人愿。
　　卫璟十四岁那年，虞皇又得一子，举国欢庆。而祸端也自此而起。
　　正是小皇子出世的两个月后，大楚以半国之力强攻虞国，由大皇子带领的楚国大军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只消半年时间便剑指虞国皇都。
　　正当整个虞国皇室陷入国破的哀痛之时，不知为何，楚军却停下了对皇都的攻势，在都城外三十里处扎下了营寨，再不前进一步。
　　事出无常必有妖。
　　虞国议事大殿之上。
　　皇帝方是不惑之年，却已是满头华发，面容枯槁，丝毫没有一丝主君之气。
　　“诸卿，大楚已兵临城下，却又按兵不发，是何意？”
　　大殿之下顿时一片骚动，仿若每个人都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劝慰这位亡国之君。此时群臣的心中也早已一片悲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半年来，又有谁不是夜夜惊梦，无处安眠的呢？
　　皇帝见群臣欲言又止，但又神思不属的脸色，心里刚刚提起的一丝希望，又破灭了。此时的皇帝斜靠在龙椅之上，一瞬之间仿佛又衰老了十年。
　　挥退群臣的手方一抬起，就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父皇，儿臣以为，楚军此时按兵不发，原因并不在军中。”卫璟快步踏入殿中，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殿中神色衰败的大臣们，继而道，“而在皇城。”
　　“璟儿，此话何意？”这个唯一的儿子自小便没有让皇帝失望过，此时他站出来说话，无疑是给皇帝打了一剂强心针。
　　“父皇，此时若是一位普通的将军在城外，断没有停兵的道理，即便是皇帝的指令，与剿
　　灭敌国此等辉煌的战绩相比，还是无法相比的。而此次出兵，带兵的是楚国的大皇子。”
　　“将军若是不听帝令，有灭国功绩在，皇帝也无奈他何，甚至还要大肆奖赏一番。可皇子不同，皇子是要争储的。”
　　“大皇子为何要不辞军中劳苦，上赶着带兵？自然是为了建立功绩，在臣民心中树立威望，同时，更重要的是，夺取圣心。此时的大皇子，断不可能为了灭一个小小的虞国，违抗帝令。而且此番出征，以半年时间踏破一国，这等功绩已足够他树立威望，他没有必要为了最后一个名存实亡的都城，去冒险试探圣心。”
　　“璟儿，那......楚国是否会退军呢？”此时的皇帝，至尊之心已经在半年来一座座城池不断沦陷的消息的冲击之下消磨殆尽了，剩下的唯有保住皇室血脉，保住虞国的念头。
　　卫璟闻言苦笑了一下，说：“直接退军想必不太可能，父皇请静待几日，过两天想必就会有楚国的使者来提条件的。”
　　“好，好。”此时的皇帝已无法言述绝处逢生的内心，虽说不知道楚国的条件是什么，但是只要能保住皇室，保住虞国卫姓，便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半月之后，果然如卫璟所说，楚国来了消息。
　　使者言明，大楚可以放过虞国，并且将已攻占的城池尽数归还，但是虞国须成为大楚的属国，以楚为尊，岁岁进贡，同时，举国上下尽皆习楚，尊楚，不得有私。
　　这些条件本就在虞皇的意料之中，正想挥手应下，却被使者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另外，虞国归顺此等重大喜事，须以皇血告慰天神。皇上您如今正值壮年，虞国又是战后国情动荡之时，而小皇子尚且不足岁，此皇血祭天之事，便只有依仗大皇子了。”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虞皇听罢也是怒不可遏，但转念一想局势，却又无从怒起。气势一涨一落之间，整个人便如泄了气一般瘫坐于龙椅之上。
　　与此同时，大臣们也想明白了此间局势，整个大殿又一时静默下来。
　　“既然有此祭祀仪式，那么本王自当担此大任。”卫璟突然的话让安静的空气再度沸腾起来。
　　“璟儿！”
　　“殿下！”
　　卫璟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此时也显得有些愕然的使者说道：“然本王不知仪典的个中细节，就还请使者大人详细告知了。”
　　楚国使者本当卫璟是个真不怕死愿以身殉国的烈士，却没想到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愣子。那自己这么些年来听到的传言想必也是子虚乌有的。真不知皇城那些将这位敌国皇子吹嘘的天花乱坠的人，知道这么个情景，会是何等的唏嘘。
　　想归想，使者还是笑着应了下来：“那是自然。”
　　卫璟也不语，只是看着他。
　　而使者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在他交代祭天的规程之后，面前这位他心中的“二愣子”神色并无半点变化，仿佛自己口中叙述的祭典只是个年礼，又仿佛过几日慷慨赴死的不是他。
　　等使者将礼仪规程大致的说了一遍，卫璟这才回应：“如此，这段时日便有劳大人多进宫准备了，等吉日那天，本王自会完成仪典。”
　　待楚国使臣离去后，皇帝挥退众人，将卫璟单独唤至小书房。
　　“璟儿，方才于殿上，你怎的就直接应了那劳什子祭祀仪典？你还当真以身祭天不成？”
　　“父皇，当时情景除了我应下之外，可还有解？”
　　皇帝听闻此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不禁面色惶惶。
　　卫璟见自己父皇此般模样，也有些无奈，想了想，便还是决定与父皇交个底：“父皇，此间祭祀仪典，儿臣自是要去的，可却也并非一定要死的。”
　　皇帝闻言，却显得更加惊诧：“不死？既是大楚指名要你的性命，到时定会有人在旁验你，身份、死亡无一可以作假，怎的还有生机？”
　　“楚国来人必识得我，以身祭天之人自然得是我。可死却未必。”
　　“两年前，自我于楚京回来，便私下让人前往东瀛，寻一种名为两生花的奇花。”
　　“此花叶盛无花，花开无叶，花叶两生相隔，如隔彼岸，也因此唤作为彼岸花。而其功
　　效更是神奇，入不得药，作不成毒，但服下后可使人表象息脉尽失，宛若往生。三日后却又可自行醒转，与往日并无二致。”
　　“世间竟会有如此奇花，璟儿如此自信，想必是寻到了此花？”
　　“数月前便已寻到，还请父皇放心。”见皇帝似是还有话想说，卫璟便直言道：“父皇，
　　儿臣今日有些疲累，便先退下了。”说罢也不待皇帝回应，便直直离去了。
　　虽说卫璟早有准备，可心中那份气性仍是有的。左右待此间事了，自己也是要成为那没有身份之人，也无谓一时的皇权尊卑了。
　　两年前楚京一行，卫璟并未对其有所防备，不仅不知收敛，甚至有着扬国威，传风情的念头。当卫璟在街头已经听见孩童口中唱的童谣，竟是吹捧大虞的词句，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可惜那时却为时已晚了。
　　不过万幸，大楚并未绝了虞国所有的生机，倒不算是最坏的结局吧。
　　“少爷，少爷！”卫疏看着少爷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由出声唤他，“天快黑了，再不走便赶不上今日进城了。”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尚及自身肩膀的卫疏，卫璟不由有些感叹：“阿疏，今日入京，不仅是我大虞的希望，也是你我二人的新生。过去那黑暗中惶惶度日的时光，不会再回来了。”
　　“走罢，天黑前须进城，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说完也不在看卫疏，径自往远处的城门走去。
　　卫疏见状，也无暇细想卫璟的话，快步跟了上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里，两道身影在空旷无人的上，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