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小郭的血液 ...
-
小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淌出来,沿着植被的缝隙四散开来,那几寸土壤都染上了红色。
而那边的死亡质问还没有停息。
岳河望着被选为下一个回答者的吴迎丰,由于对方背朝自己,岳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西装裤的摆动可以看出,他全身都在战栗。
一个稳重的官权人士,一改之间的领导气息,在田地中狼狈地发抖,这幅场面多少是有些违和的。
但岳河非常能够理解他,若是妇女选择的对象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难逃险境。
谁杀了她的孩子?
岳河迄今为止了解到的,只有那几行意味着苦痛的字,高一鹤曾经因为这幅画的名字推测,她的孩子应该是被哥哥所杀的。
不是大哥,第三个哥哥从头到尾没有踪影,目前能够推测的只有第二个哥哥...
但岳河从刚才起就有一种异样的直觉。
“你知道吗?”妇女重复了一遍,“谁杀了我的孩子?”
吴迎丰从到这里开始,就一言不发,刚才小郭好歹胡言乱语了两句,但他似乎连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岳河对他一天之内性子如此大的转变有些好奇,不过在这种环境下也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测他人。
那边的枪手已经再次架好了姿势,吴迎丰迟迟没有反应,旁边的男人也着急起来:“不是说他哥哥们欺负他吗?不是第一个,就是第二个啊…”
但吴迎丰没有理会旁边人的提醒,只是抖动得更为厉害。
这段沉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妇女对他们的耐心似乎格外充足,倒是那枪手看上去不耐烦了起来。
正当他将右手放上扳机的时候,吴迎丰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是我…”他的声音比他的身体颤抖得更为厉害,“是我…求求你…饶了我…”
周围的人瞬时被惊得发不出声来,高一鹤双眼瞪得笔直,低声说:“这是被吓傻了吧…”
然而妇女倒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惊讶,而是如同方才一样,闭上了双眼。
几秒之后,她再次睁眼,脸上倏然呈现出释然的表情:“我孩子说,这是对的。”
岳河心中的线一瞬间就串了起来,他突然明白了这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为什么一天之内吴迎丰性格大变,为什么这栋房屋看上去年代如此久远,为什么迟迟不见第三个哥哥…
吴迎丰就是这孩子的第三个哥哥。
长相不同,环境不同,因此来到这里的时候,吴迎丰并没有反应过来,但随着狗和虫子的攻击,随着高一鹤将日记的事情交代出来,他最终意识到,这是他少年时期亲身做下的事情!
岳河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原来他们经历的,竟是吴迎丰的往事,他们处在了吴迎丰的罪孽之中。
他突然就明白了审判的意思,领会到了那句“坦白从宽”,如果妇女不是第二个选到吴迎丰,而吴迎丰又迟迟不肯站出来的话,那么死掉的人应当不止小郭一个…
正在岳河因为这个想法而恐惧的时候,那口棺材突然自己打开了,今早见过的孩子从里面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的双眼终于不是那样空洞无味,他的眼神炽热而鲜明,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刺入吴迎丰的胸膛。
“好久不见啊,”男孩说,“哥哥。”
这是韩秋第一次在知情的情况下亲眼见到鬼魂,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没站稳,高一鹤撑住了她。
吴迎丰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着爬出来的男孩,嘴上不断地念着:“我错了…饶了我…我知道错了…”
男孩倒是笑了:“我活着的时候,一句道歉都没听到过,死后倒是听见了。”
“我当时不是故意的,”吴迎丰说话带着哭腔,“求求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呢?”男孩问他,“你把我埋进土里的时候,我一直想开口问你为什么,但是无论我怎么喊,你好像都没听到。”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吴迎丰终于鼓起勇气跟那个男孩对视,“我没有想害你,我只是想吓吓你,但是等我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我真不知道你那病是哮喘…”
“我不是问这个,”男孩说,“我想知道的是,从一开始为什么,为什么放狗,为什么要对我做那些事?”
尽管说出来的话如此惊心,但男孩面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岳河突然想到,如果按照岁数来说,他虽然是孩童的面貌,但也是和吴迎丰一个年纪的人。
只是,吴迎丰在官场起伏运转的这些年,他怀抱着这满腔的冤愤与疑惑,不知游离在何处。
“因为你是外来的孩子…”吴迎丰害怕激怒对方,说得小心翼翼,“他们说,你身上有病,又是外来的孩子,不太…”
吴迎丰的话没敢说完,但对方好像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
男孩剧烈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尖锐,听得岳河心脏隐隐作痛。
“我原本以为,我做错了什么事,”他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吴迎丰,“我好几次想要开口问你们,我哪里做错了,但我没等到开口的那一天…”
他苦苦寻求的答案,到头来竟是如此简单。
随着他放肆的笑声,这一片田地震动了起来,碎石乱飞,岳河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了崔决。
吴迎丰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理智立即就被这番动静所摧毁,他嘴里疯狂地道歉,甚至磕起了头来:“饶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饶了我…”
风依旧没有停歇,男孩没有立即回答他,眼神深不见底,他看着吴迎丰,似乎在看杀害自己的凶手,又似乎在看自己那短暂而又苦痛的生命。
最后,他终于停下了这个漫长的眼神,他倏然闭上了眼,对着吴迎丰说:“不,我不原谅你。”
这一句话使得岳河醍醐灌顶,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为什么这是一次审判。
是那个隐藏几十年的冤魂,对迟迟未到的罪人,进行的审判。
而随着他这句话音的落下,周遭的震动突然加剧,几乎所有人都跌坐在地,沙石被狂风吹向吴迎丰的身躯,吴迎丰正不断地下陷,他挣扎着想往外爬,但强烈的晃动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跌回原地。
震动愈来愈烈,岳河已经看不清面前的场景,他只能听见吴迎丰声嘶力竭的求救声。
在一片混乱中,岳河仍旧注意着那个男孩,他从始至终没什么动作,只安静地望着吴迎丰被尘土淹没。
曾经他也是这样,在这片土里断了呼吸。
这是岳河清醒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间断的波动让岳河头晕目眩,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他已经失去意识,只迷迷糊糊听到崔决在叫他的名字。
等他逐渐恢复神智时,脚下已然不是那片土壤,是熟悉而冰冷的瓷砖。
岳河知道,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