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从宽，抗拒从我》银大银

7、七 岳河不太清

　　岳河不太清楚他具体是怎么回来的，他头脑里晕涨得不行，昏昏沉沉，一面是来自方才震动后的余味，一面是情绪上的冲击。

　　那个男孩最后的眼神，看得岳河心里一阵绞痛，那种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的情感与执念，无论经历多少岁月，都永远是钉在心上的一根刺。

　　等岳河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第一个展厅门外了。
　　没有姜姐，没有小郭，没有吴迎丰，一行人还剩下九个。

　　那个熟悉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地站在旁边，等到所有人都意识清醒之后，彬彬有礼地开口：“第一个展厅参观完毕，我带大家回大厅休息。”

　　岳河往前走的时候，觉得腿脚全然不属于自己，崔决走在他旁边，好几次欲言又止。

　　美术馆的大厅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屏幕上的新闻又有了新一轮的更新。
　　此时大家已经对新闻的内容心知肚明。
　　死去的四个人的名称，完完整整地显示在屏幕上，黑色的方正字体明明白白地宣示着他们的死讯。

　　屏幕里的画面尤其残忍，能够看到消防员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往外搬运的场景，小郭的手就那样垂在身侧，不少地方被打上了码。

　　在场的人都不愿意去看那上面的姓名。
　　他们刚刚经历完了第一轮的故事，已然是筋疲力尽，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挫伤，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又将是什么样的惨境，不知道下一次屏幕中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你在害怕吗？”崔决突然问岳河。
　　“不能说没有，”岳河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好像也没那么恐惧。”
　　在里面的很多瞬间，他是当真想过，自己或许会命丧于此，但等到出来之后，他反倒没有那么后怕，只有一种怪异的感伤。

　　“什么时候进第二个展厅？”岳河突然开口问。
　　工作人员没有回头：“等时间合适的时候。”

　　韩秋从小郭死后，不知出于应激反应还是类似的什么，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况。高一鹤一直对她寸步不离，似乎一放手她就会跌落在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稍微回过些神来。此时，看着整个房间，低声问：“下一个，也是这种场景吗？也有...鬼吗？”

　　“你杀过人吗？”崔决反问。
　　韩秋听到这骇人的询问，赶紧摇头：“没有...怎么可能...”
　　“那你就别担心了。”崔决说。

　　这句话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很多人都紧闭双眼，似乎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隔离眼前的所有事物。
　　但岳河知道，他们一定还在思考另一重事。

　　吴迎丰的审判，是来自年少时被他杀害的亡魂，那么，接下来的审判，又是来自何处？

　　岳河突然意识到，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桩突然起来的灾祸，但实际上，这应当是围绕他们往事的恶果。

　　在漫长的寂静中，高一鹤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某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异常的轻，若不是他的衣摆擦过了岳河的手背，岳河都没有发现他的动静。

　　“你要干嘛？”岳河压低声音问他。
　　“你有没有听到，”高一鹤说话吞吞吐吐，“某种声音？”

　　岳河用心听了一听，但只能听到重复的新闻播报声，没有其他的杂音。

　　“我没听见什么，”岳河说，“你先不要冲动...”

　　但高一鹤没有理会他的阻拦，径直往着馆的另一端走去。
　　那个工作人员看见了他的异样，但视而不见，只安静地站在旁侧。

　　岳河也顾不得其他，只能跟在高一鹤身后，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一个展厅的门口。
　　门没有开，高一鹤伸手按在门上。

　　“在这里面...”高一鹤说，“声音在这里面。”

　　岳河看着他快要伸手去拉那个把手，终于忍耐不住，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你先不要忙，”岳河有些着急，“他说了等时机到了的时候。“

　　原本以为高一鹤会挣扎，岳河甚至做好了抵抗的准备，但没想到高一鹤没有出声，顺从地将手放了下来。

　　回归正常的高一鹤看起来异常脆弱，比起之前在第一个展厅里还算勇敢的状态，他现在看起来要痛苦得多，这不得不让岳河思索，他方才听到的，具体是什么声音。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岳河试探着问。
　　但高一鹤没有回答他。

　　时间过得很快，重复的新闻不知道播放了多少次。岳河并不清楚他们从那里出来之后度过了几个小时，在完全封闭的房间也判断不出现在是几点。

　　工作人员从头到尾都站得很笔直，不出声，只偶尔打量他们的状况，但不会过多干预。

　　岳河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他才意识到似乎大家都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很饿吗？”崔决问他。
　　岳河摇摇头：“还好，生理反应而已。”

　　不过岳河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能不能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这个馆里的人，都是犯过错的吗？”
　　“据我了解，也不一定，”崔决没有正面回答他，“你犯过吗？”
　　岳河闻言，突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淡淡地说；“我也不清楚。”
　　他抬头望着崔决：“你呢？你犯过吗？”
　　崔决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嗯，我做过一件，很后悔的事。”

　　岳河望着面前的这个人，他个字很高，眼睛细而长，鼻梁像一道刀锋，双唇都很薄，是那样刻薄却又优美的面相。
　　每次他盯着什么思考的时候，岳河总是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畏惧，但每次他跟自己对话的时候，岳河又全然不觉得凶戾。

　　岳河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原本安安分分的高一鹤突然拔地而起，直接往方才那扇门走去。
　　岳河被他的动作惊住了，正准备跟着起身，崔决突然开口道：“我也听见了。”
　　“什么？”岳河没理解，“听见了什么？”
　　“声音，”崔决说，“对话的声音。”

　　几句话的时间，高一鹤已经来到了门前，他这次没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门上的把手。
　　原以为紧闭的房门，竟就这样被他打开了。
　　和第一个展厅一样，门里还是一片漆黑，但高一鹤头也不回地迈了进去。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韩秋目瞪口呆。

　　不过这时，工作人员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缓缓开口：“看来，时间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