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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照片很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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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很薄,被崔决抓得很皱,岳河一眼看不见上面的图案。
他望了望身边的人,都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他偷偷将照片接过来,抚平展开。
看到内容的第一眼,岳河就有些呆滞:“这是——”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看上去六七岁左右,是标准的影楼照片。男孩看上去很迷茫,怔怔地盯着镜头。
而让岳河惊讶的是,这个男孩的面容,他印象很深刻。
是三个男孩中最小的那个,不久之前才跟他们对过话。
“这是遗照,”崔决说,“我刚才趁乱从女人房间里拿出来的。”
岳河瞪大了眼:“意思是,死掉的那个弟弟,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个?”
所以,那个女人完全不理会这个孩子,其余两个哥哥也对他视若无睹。
因为他从一开始在他的家里人眼中,就是不存在的亡魂。
“他们人呢?”岳河问。
“不知道。”崔决说。
他们从屋子里逃这一路,到现在一群人瘫坐在田里,一直没见到那一家人的身影。
“不对啊,”岳河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到的四双胶鞋,“应该是有四个孩子的...”
崔决没什么表情,沉思了片刻,转头问:“你还记得,这孩子刚才说的话吗?”
岳河回忆了一下:“哪一句?”
“我问他哥哥在哪,”崔决说,“他说都在这里。”
这张照片将岳河的思路一下子逼入了混乱之中。
其实在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岳河已经有些察觉。那两个哥哥虽然也是满脸戾气,但终究带有孩童的稚气;但他不同,尽管长相最为稚嫩,但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孩子能显现出来的。
这样想来,他们昨晚睡的,应当就是这孩子的房间,那床下的日记,也是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所以,他的第三个哥哥在哪?
昨晚岳河上楼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房子虽然大,但结构很清晰,一楼除了妇女的卧室没有其他别间,崔决进去过,如果藏在里面不可能不被发现,而二楼的卧室都被他们占据了,也没有看到过什么上了锁的房间...
但他明明说,自己的哥哥都在这里。
“你在想什么?”高一鹤突然凑过来,岳河下意识地把那张照片藏在兜里。
“那家人不见了。”岳河说。
“今天下葬,”高一鹤说,“应该是要去抬棺的。”
岳河正准备开口,周围的人闹了起来。
韩秋跌跌撞撞地起身,要往外走:“不行,我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开这里...”
小郭冷笑一声:“你怎么走?你认得路吗?你知道外面是什么?说不定你一走就有几十只狗来追你。”
“那怎么办?”有个男人吼道,“就在这等死?昨天是狗,今天是虫,明天又是什么?狼还是豹子?”
韩秋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争执,只自顾自地往外走。高一鹤有些着急,一把拉住她:“不会再有了,日记只写到虫子,你出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韩秋这句话倒是听进去了:“日记?什么日记?”
高一鹤给她解释:“我们在床底下看到那孩子刻的字,说他的哥哥们放狗,放虫,没有其他的了。”
岳河蹙眉,他总觉得在这个时机说那几行字的事不太好。
果然,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疑惑都转到了他们身上。
小郭狐疑地看着他们:“为什么你们看见了不说?昨天知道躲柜子上的也是你们,今天让往田里跑的也是你们?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
高一鹤也意识到了这个尴尬的状况,面对这种无缘无故的质问他也有些上火:“关我们屁事?那孩子写的,放狗他躲到了柜子上,放虫他跑到田里,我们只有照着做才能活!”
但小郭不依不饶:“那崔决昨天为什么知道躲柜子上?你们那时还没进屋吧!”
这句话岳河倒也有些好奇,按照崔决的表现来看,虽然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但这个环境、这个情节他并不熟悉,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岳河想到这里,也回头望着崔决,后者在众人的注视中不慌不乱,懒洋洋地说:“因为老子聪明。”
在这种紧绷的环境下,崔决这种玩笑般的态度是不太讨好的,至少小郭看上去明显有些愤怒:“别他妈岔开话题,你他妈明明就是知道什么,故意不跟我们说!”
小郭再次把场面变得紧张起来,但这次吴迎丰没有阻止他,岳河下意识看了一眼,吴迎丰昨天暂且还能坦然自若,今天像是被虫子吓住了,双眼无神,失魂落魄。
岳河想了想,开口替崔决解围:“他昨天也是瞎猜的,我们只是运气好分到了那个房子,你冲我们来没什么用,这孩子应该是被欺凌死的,他应该是在报仇。”
小郭对这个解释不屑一顾:“报仇为什么要冲我们来?我连那死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岳河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面对小郭这种人他有一种无力感,似乎怎么也不能说服对方。
正当岳河在犹豫要不要将死掉孩子的身份全盘托出的时候,被拉住的韩秋一声惊叫打破了僵局:“他们来了!”
众人闻声都向外望去,远处一群人穿着黑衣正缓缓向他们走来,当头的几个人抬着一口棺材,棺材上方立着一张黑白相片,一个女人走在最前方,岳河隐约认出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抬棺的来了。”高一鹤说。
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随着那群人的靠近,脸色都越发难看起来。
棺材顶部的黑白照片正是岳河手中那张的放大版。
“这不是,最小的那个孩子吗...”高一鹤声音有些颤抖。
岳河倒松了口气,这下不用跟他们解释了。
“那孩子是鬼,”韩秋明显非常畏惧这个事实,“我们见到了鬼!”
抬棺的人越走越近,丧葬乐声也逐渐清晰了起来,骇人的音调将气氛推向了恐怖的顶端。
但出乎岳河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往房子的方向行进,他们似乎是直直地冲着这边在走。
“他们要过来了。”韩秋下意识想跑,但双腿毫无力气,往后退了两步就跌坐在地。
这口棺材和这群人,最终停在了他们面前。妇女穿着破旧的黑裙,站在最前面,棺材旁边只有大的两个男孩,没有消失的第三个哥哥,也没有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孩子。
而方才抬东西的人,都是清一色的男性,从面貌来看,都是淳朴的乡下人民。唯有站在尾端的男人,着装最为精致,手中拿着一杆土黄色的猎枪。
音乐还没有停,花圈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刺眼,对面的人齐刷刷地望着自己,岳河在此时此刻,突然联想到了审判两个字。
半刻之后,棺材旁边的人对望一眼,开始吟唱起来。
“天地开张,日吉时良,听我言章,黄泉路上莫匆忙,人到一时终有别,含笑九泉断哀肠——”
方言的吟唱更显诡谲,高一鹤低声说:“我怎么觉得他们要把我们葬了呢?”
岳河没有作声,他还是没有想通。
消失的哥哥在哪?
死掉的孩子在哪?
“等一等。”妇女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叫喊。
风突然暴躁地刮来,妇女的衣裙在风中狂烈地摇动。
“我的孩子上不了路,”她说,“他给我说,他是被人杀掉了,他死不瞑目。”
岳河在这一瞬间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对面,拿着猎枪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装着子弹,岳河心中的臆测越发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住崔决的手肘:“我好像明白了...”
随着风的狂啸,妇女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他上不了路,他说他要报仇,他上不了路!”
在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周遭只剩下乐声和庄稼的摩挲声。崔决也没有理会岳河,只眯着眼盯着面前的女人。
“你们一定知道的,”妇女沧桑的双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你们一定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韩秋疯狂的摇头,“我不知道...”
但妇女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地重复:“你们一定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音乐声骤停,空气中倏然安静下来。
妇女见没有人回答她,缓缓地转向小郭:“我问问你,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随着这句话,猎枪响起一道上完膛的清脆声,小郭吓得跌倒在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郭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突然指着崔决说:“他知道!这个人知道!”
妇女顺着他的手望了望崔决,岳河心中一凛,但妇女的目光很快转回了小郭身上:“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虽然嘴上说着讨求的话语,但拿枪的人已经将枪架了起来,小郭濒临崩溃,只能不住地摇头。
韩秋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高一鹤要相对镇静一些,还保留了残存的理智:“哥哥,应该是他的哥哥...”
小郭听见了他的话,慌不择言地喊:“是他们!是那几个哥哥!”
“哪一个?”妇女问。
虽然被指责为了杀人凶手,但面前的两个孩子没有丝毫惊慌,只面含少许愠怒之色。
小郭浑身剧烈地战栗,迟迟不敢回答,妇女越靠越近,逼问他:“哪一个?”
“最大的那个,”小郭疯了似的大喊,“放狗的那个!”
妇女闻言不再向他靠近,只轻轻合上了双眼,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猎枪手也没什么动静,高一鹤微微松了口气。
但没等他这口气出完,妇女倏然睁开了双眼:“他说不对,不是他。”
“不可能,”小郭往后一步步地挪着,“这不可能,一定是他...
妇女没有出声,小郭挣扎着起身,想要往外跑,但刚跑第一步,猎枪手迅速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小郭应声栽倒在地,枪口贯穿了他的胸膛,他双目圆睁,但发不出声音。
这次没有人再尖叫,韩秋紧紧地咬着下唇,双手死死嵌入土里。
但妇女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只是淡淡打量了一眼小郭的尸体,下一秒便转向了旁边的吴迎丰。
“你知道吗?”妇女问,“谁杀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