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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狗当真停了下来,一改之前的凶戾,听话地跑到最大的男孩身边,男孩摸了摸它的头。

      “他们是客人,”男孩对着狗说,“来参加弟弟的葬礼,你不能乱咬他们。”

      韩秋的手紧紧抓着岳河的衣摆:“他们死了一个弟弟,意思是,当真有四个孩子...”

      而此时,里屋的门也打开了,刚才那名妇女从门里出来。她似乎看不见角落里骇人的血肉,只惊讶地看着四处攀爬的人群:“你们爬这么高干什么,快下来啊。”

      但没有人敢动。

      “它不会再咬人了。”最大的男孩说。

      在岳河正在踟蹰的时候,崔决率先把腿迈了下去,回到了地面。
      那狗果然如男孩所说,对崔决没有任何反应。

      其余的人这才逐渐放松下来,纷纷爬了下去。岳河身边是刚才裤子被咬的男人,所幸裤子没被咬烂,他已经趁乱重新穿了上去。

      “是怕狗吧,”妇女好像明白了过来,“这是我大儿子养的狗,是凶了些,但是平常不惹事的。”

      众人盯着角落已经看不出轮廓的尸体,没有人反驳。

      而妇女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显现了几丝忧伤:“那孩子生前也怕这狗,还说等他大些,要带他练练胆,可惜...”

      她说的必然是那个死掉的孩子了。
      情形逐渐清楚起来,妇女一共有四个孩子,面前的三个男孩是三兄弟,死掉的是他们的弟弟,应该才过世不久,还没下葬。

      不过妇女很快就掩盖起了她的惆怅,给他们介绍:“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岳河用余光打量着那三个男孩。那只发狂的狗应该是老大养的,从他进门后,狗就一直缩在他脚边。老大长得就极不友善,尽管称呼他们为客人,但目光中一直充斥着挑衅的意味。
      老二的面相看起来相对平和一些,不像老大一般面露凶相,但多半也不是什么善茬,脸上有按捺不住的轻蔑之色。
      只有最小的那个,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充满戏谑,乍看之下最为温顺,但岳河总觉得他很奇怪。他的眼神很空洞,似乎一直盯着什么,又似乎游离在房间之外。

      这三个男孩,好像都不简单。

      “我先带你们去楼上吃饭吧,”妇女看着一地狼藉,微微皱起了眉,“楼下太乱了,老大收拾一下,老二帮忙拿几把凳子上去。”
      说完,她似乎也不管那个最小的,径直上了楼梯。

      “吃饭?”小郭呸了一声,“吃个屁。”
      “小声点,”韩秋劝道,“那几个孩子还在呢。”
      “都是疯子,全他妈是疯子,”小郭眼眶都是红色的,“她根本就看不见姜姐的尸体——”
      “好了,”吴迎丰打断他,“先上去看看。”

      楼梯修得又窄又低,岳河走得极为小心,而崔决不得不勾着身子上楼。

      这间房子的结构也是传统的农村户型,一楼是厅堂和厨房,二楼则是饭厅和几间卧室。
      二楼一共有四间屋子,其中三间的门都紧闭着,门上贴着卡通人物的贴画,应该是几个男孩住的地方;而唯一没关门的屋子,里面胡乱摆放着很多纸箱和架子,应该是杂物间。
      但令人意外的是,杂物间里面还放着一杆小床,也不知住着谁。

      “今晚你们就住这三间吧,挤了点,明天孩子就下葬了,大家委屈一晚上,”妇女说,“先坐着,老二会把凳子抬上来的,我去给你们端饭。”

      二楼稀稀疏疏摆了几把木凳,虽然破旧了些,但比起一楼的设施来说还是干净许多。
      妇女下楼之后,大家都没有动。不过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岳河倒真觉得有些累了。

      他正准备坐的时候,突然一只脚凭空踢来,力度不小,把凳子踢出去好几米。岳河坐了个空,好在韩秋就在他身边,及时扶住了他。

      根本不用细想,刚才那一脚必然是崔决的手笔。
      岳河回过头吃惊地盯着崔决,后者尴尬地冲他笑笑,靠过来低声说:“这凳子快散架了,你换一把吧。”

      “在这种,不同寻常的场合,你能不能,”岳河斟酌着词汇,“不搞突然袭击,温和地提出建议?”
      “问题不大,”崔决拍了拍岳河的肩,自己挑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又重复了一次,“问题不大。”

      不过岳河心里清楚,崔决的举动必然是有什么原因的。

      在以往的生活中,岳河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但崔决迄今为止的所有表现,都让他不得不去思考,这个人的来历。
      要换作其他人,怕是已经对崔决起疑心了,但偏偏崔决一些诡异的行径也只有岳河心知肚明,其余人不过是单纯认为他胆子大罢了。

      例如现在,当那三个男孩上楼后,老二看着那个被踢过的凳子,语气很惋惜地感叹道:“没有人坐这把凳子吗?真可惜。”

      这句话声音不大,很多人都没听见,但岳河听得清清楚楚,这凳子果然有问题。

      妇女弄的饭菜,就是普通的农家菜,但是整顿饭里,没有几个人动筷子,毕竟姜姐的先例摆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会触发隐藏的杀机。
      只有崔决吃得很自然,甚至添了第二碗饭。

      岳河也没怎么吃,倒不是忌惮什么,纯粹胃口不好。
      整个无聊的晚饭期间,岳河终于按捺不住,凑到崔决耳边,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崔决对他这句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抬起头来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们俩的动静,于是轻声反问道:“你相信我吗?”

      岳河一时间内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自己。
      他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崔决倒没耐心了:“我不会害你。”

      崔决是第一个拿起筷子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人,他那双筷子一落,妇女就立即把剩菜收走了。

      岳河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韩秋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最小那个孩子,一口都没吃,她也没给他剩着...”

      这家里的人,似乎完全把这个老幺当作空气,始终视而不见。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等母亲带着孩子下楼后,韩秋小心翼翼地问。
      “你也可以睡田里,”崔决说,“不过最好找个有杆的地儿,万一那狗来了,你还能赶紧往上爬。”
      “我们还要在这傻逼地方待多久?”小郭烦躁地踢了踢凳子。
      “应该快了,”岳河说,“她说了,葬礼在明天。”

      团里原本十三个人,先后死了孙哥和姜姐,还剩十一个人,分四个房间。
      岳河自然而然地跟崔决一间,还有那个刚才裤子被咬掉的男人一起,吴迎丰和小郭两人一间,团里剩余的三个女生也理所当然一间。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吗?”韩秋看起来很犹豫,“万一有什么意外...”
      “屋子离得很近,”崔决打了个哈欠,“你不要乱走,就不会有事。”

      崔决是第一个选择房间的。团里的人似乎已经将他默认成不怕死的人,第一个吃饭,第一个下柜子,现在也让他第一个选。

      令岳河意外的是,他选了那个杂货间。岳河原本以为,他会对那些关门的房间有兴趣,并且杂货间的床也太小了些。

      但崔决看上去丝毫不在意这个,进房间之后就四处搜来搜去,终于让他搜出两床被子,岳河凑过去闻了闻,虽然看着老旧,但气味还算干净。

      “这床只睡得下一个人,”崔决把被子铺到了地上,“兄弟今晚睡床上吧,我和岳河睡地上就成。”
      “我叫高一鹤,”对方回答道,“我睡地上也没事的,这种日子说不定压根就睡不着。”
      “但我俩睡得着,”崔决说,“所以我俩睡地上,你睡床上。”

      事实证明,韩秋的想法果然是多虑的,这个晚上什么古怪之事也没有发生,四个房间内都没有什么动静。

      夜深之后,高一鹤掏出包黄金叶散给他俩,崔决没要,岳河接了过来。等烟点燃后,高一鹤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最后几根了。”
      岳河看着手里的火星,问他:“你做什么的?”
      “画画的。”高一鹤回答。
      “艺术家,”岳河笑了笑,“别担心,要真跟小郭说的,我们在画里,你还有点主场优势。”
      “我还差得远,”高一鹤也笑了,“我就是一画插画的,本来没想着出来,家里人怕我工作太累,硬是给我报了个团,还千方百计顺着我喜好,挑了个带美术馆的,也不知道现在...”

      高一鹤说到一半,深深抽了口烟,没再说下半句。
      但岳河知道他想说什么,要是他的家人看到了那个他们生死未卜的新闻,不知该作何感想。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事,”高一鹤说,“我只希望,如果我真死在这里,他们不要埋怨自己。”
      岳河没有说话,房间里光线很暗,烟头的火光衬出他眼中一须臾的哀思。

      虽然之前说着睡不着,但这一晚上实在太过平常,白日里又担惊受怕,高一鹤很快就安然入睡了。

      岳河坐在被子上,用极低的声音问崔决:“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崔决的脸陷入一片黑暗中,岳河看不清他的表情,正在岳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听见崔决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只能说,这不是我第一次经历类似的事情了。”

      “作为过来人,”岳河说,“你能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说不清,”崔决说,“审判从来不会相同的,我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不会因为吃饭睡觉而受到惩罚。”

      岳河不置可否,想到了什么,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不过至少你还活着,是不是代表我们还有生机?”
      这次崔决没有回答他,只低声说:“睡吧。”

      岳河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他在梦中比他在白日的乱境中更为惊慌。

      醒来之后,岳河浑身是汗,掀开被子的手都在颤抖。崔决早已起身,此刻站在杂物柜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岳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冷静之后,他恍惚想起,昨天崔决睡得更晚,而此刻又醒在自己前面。
      看来能从这种处境中存活下来的人,果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高一鹤也随之醒来。从窗外的天色来看,应该是早上七八点的模样。

      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原本都是妇女来安排和引导的,但她此刻并没有出现。正当高一鹤犹豫要不要主动下楼时,一个男孩推开了房间的门。

      是最小的那个男孩。
      “妈妈让你们下楼。”他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男孩说话,男孩的声音很清脆,还没有变声,但说话的语调一成不变,没有什么情绪。

      “你哥哥呢?”崔决问他。
      男孩突然笑了,但语气不变:“他们都在哦。”

      岳河一直盯着他,觉得有些不对,男孩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样空洞,但又并没有落在他们任何人身上。

      门口响起了其他人的脚步声,男孩倏然收回了目光,迅速转身下楼。吴迎丰和小郭出现在门口,小郭一如既往地沉着脸,但吴迎丰看起来也有些慌张。

      “昨晚有什么事吗?”高一鹤问他们。
      “没事,睡不太好,”吴迎丰说,“先下楼吧,看看情况。”

      等门口的人群悉数散去后,高一鹤也收拾妥当,开口说:“那我们先下去?”
      崔决正准备动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岳河的声音:“不慌。”

      岳河从醒来到现在都还未起身,仍旧坐在铺着被子的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小床。
      昨晚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太清,但此刻天色刚亮,光线从外直直照射进来,岳河清楚地看见,床底那块地板非常干净。

      按理来说,床底应当是最积灰的地方,就算经常打扫,也应当要比其他地方稍脏一些。但很明显,这张床下的地板要比周遭干净许多。

      “床下有什么,”岳河说,“要不就是这张床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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