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踩井盖》朝阳芍药

7、阿追 两人一鬼坐

　　两人一鬼坐在奶茶店里，讲完了今晚的见闻。期间，小肆还要充当同声传译，不时给冉小柒讲一下进度。
　　“你在这真的很碍事，我要听一遍还要说一遍。”
　　“你个白眼狼，我要是不在，你在这自言自语别人会以为你神经病！”
　　小肆哑口，看向阿追，所以阿追，你还记得你离开的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阿追一直以为自己的死只是因为倒霉，一脚踩到废弃的没井盖的下水道里，这种死法也算是生得窝囊死得憋屈了，可谁知道，背后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那天，我本来是去拜码头的。”
　　阿追死前不久刚在酒吧街盘了个烧烤店，冬天生意冷淡，她抄底入了手，这条街俞东算是地头蛇，人情社会，她也从善如流带了礼物去拜会。
　　“可惜，女人要做点事真的很难。”阿追调笑，“尤其是我这样还有点漂亮的小姑娘，啊不对，老姑娘。”
　　他要你做压寨夫人？小肆忍不住浮想联翩。
　　“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想多了。”阿追说，那晚谈得还算愉快，俞东谈了一下利益分成，当然，这部分钱也不算白拿，他会从税务上给我找点漏子。
　　“你们这是违法。”小柒听完，忍不住点评。
　　阿追不置可否地笑笑，违法的还在后面呢，俞东的酒吧里有不少灰色的东西，比如过期的酒，又或者卖酒的姑娘，希望我也一并帮忙消化。
　　真是恶心。
　　阿追脸上泛起轻蔑的笑，她想她那时也这么笑了，俞东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
　　我是真心喜欢吃烧烤的，才想盘一个烧烤店的，想用我的烧烤店给他做暗娼窑子，脏死了。
　　阿追，你喜欢吃的东西真不少。小肆心想。
　　我没答应，转身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有人拦了我，我脾气一上来，抄起酒瓶子就干了起来，酒洒了我一身，搞得我死后好几天身上都一股酒味。
　　也是运气好，门外有巡逻车，他们也没太为难我，但是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拐进亭街的时候那边围了“正在施工”的路障，我也没看到，后来一脚踩空掉下水道去了。
　　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死因，是失血过多，还是活活冻死，又或者是安眠药吃多了，还可能是安眠药和酒混着吃副作用了。
　　反正我死了。

　　小肆听完，仿佛听了一段小说里的故事。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空间里，阿追是这样讨生活的，虽然她的爸妈也会给领导送礼，给老师送礼，可是终归和阿追不一样。
　　“说到底，还是他害了你。”小肆理顺了脉络，归属了责任，冉小柒也跟着点头，表示认同。
　　阿追淡然地笑了笑，“是啊，”可是他没有杀我，对我的死，够不成直接责任，就算你去警察局告，也是没有用的。
　　“我一定想办法给你讨回公道！”冉小肆攥紧了拳头，小柒强忍着才能不给她一脑门，又瞎吹牛，你拿什么帮鬼大姐讨回公道。
　　阿追笑笑，“有空帮我烧个帽子吧，我每次出门头发都被吹得像个鸟窝。”
　　有的没的闲扯了两句，叔叔醉醺醺的微信语音就催过来，“儿子哪儿去啦！过来开车送我和你妈回家啊！”
　　真是有意思的一家人，阿追从吧台跳下，径直穿过玻璃，冲他们挥挥手，“早点回去吧。”
　　小肆跟着叔叔一家回家，帮忙安顿好两个中年高歌醉鬼，已是月上中天。她抱膝坐在宽大的窗前，屋里无灯，月光如水，照得一片澄澈。
　　小柒在门外敲敲门，探头进来，“姐。“
　　“嗯？””
　　“有什么事情记得和我说。”
　　小肆点点头，虽然小柒帮不到她什么，但她确实比前几天心情好了很多。
　　“我有一点奇怪，鬼大姐在社会上也闯荡很多年了，偷税漏税这种违法的事情她都做，为什么后面接点卖假酒的生意会那么冲呢？”
　　为什么？
　　大抵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些触不得的东西吧，阿追的16岁，回想起来是明晃晃的阳光，弄堂里的五颜六色的床单，老楼窗台上的鲜花和铁篱笆，粉饰着她最不愿意提起的过往。
　　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却被钉在身上的梦魇，又怎么会愿意再沾染半分呢。
　　这一夜，小肆梦到阿追，她拉着阿追一路在亭街的青石板路上奔跑，从厚重的夜色，跑到了阳光耀眼。
　　的确耀眼，她昨晚忘记拉窗帘了，叔叔家的采光真好。

　　想到考试周紧张的论文提交排期，小肆吃过早饭便回了宿舍，一推门，就见葳葳拍桌，啊啊乱叫。
　　“群爷，葳葳又发什么疯？”她一边说，一边收拾电脑和课本，准备去图书馆码论文。
　　何群正在打单机游戏，停下鼠标，屏幕里的小人被迫原地跃跃欲跳，十分滑稽。“院会里那些破事呗，让你走仕途，后悔了不？”
　　“辅导员又让你贴□□？”小肆探头看了一眼，桌上果不其然，堆着一叠□□单子。
　　“我真的是服了导员了，周末来学校参加论坛活动，点了一份外卖，都要报销！难道你不在学校，周末就不吃饭了么！”
　　小肆被她逗笑了，“还有多少没编完？”
　　“非常多，连续一周中午开票抬头都是吉野家，怎么会有人在吉野家宴请学者教授媒体老师呢？定外卖那个研究生也是个傻子，定一周的吉野家外卖，就不能换着定！”
　　葳葳的话匣子被引开，吐槽不断，何群乐得操作游戏的手指都在抖，“说不准咱们导员就爱吃吉野家呢，你看，贴□□多有收获，都能摸准上头的喜好。”
　　“我真的是要炸了，难道我妈生我是为了给果俊贴□□的么！”
　　寒窗数十载，日日贴□□。
　　“忍忍啦，等大三竞下院会正席干部，就好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贴其□□。”小肆宽慰她。
　　“我真的是，不该贪图这份名利，现在骑虎难下，不干了我大一就白跑腿了，干下去我又想死。”
　　柴葳家是典型全家入仕型，她从小到大一路做班长，只是大学的千里仕途之路，始于□□。“我绝对绝对不要在咱们学院读研，一想到研究生还要给果俊贴□□我就恨不得从逸夫楼上跳下来。”她在excel里捋着□□的时间线，绞尽脑汁编造着五花八门的理由。
　　“加油加油！”小肆把桌上的炫迈丢给她。
　　柴葳夸张的接住，手握拳头，“收到组织对我的期望，我爱贴□□，贴□□让我快乐，我根本停不下来！”

　　在逸夫楼里转了转，好几个常去的教室都在考试，她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才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窝下来写新闻学概论论文。老师留下的作业题目非常宽泛，从本学期的课程里挑选感兴趣的部分，结合社会热点作分析即可。
　　她在本子上列下几个知识点，最终选定了“新闻媒介与舆论导向之间的关系“。
　　新闻媒介即为舆论工具，新闻媒介与舆论相生相灭，互为依托。为了显得自己充分做到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她在新闻反映舆论、代表舆论、引发舆论以及必要时主动引导舆论的过程中，框定了几个重要的知识点，以防止自己待会天马行空写飞了。
　　小肆翻翻笔记本里记下的过去半年热搜大事记，大概属流量小生韩子异虐猫门最热了。都说反腐靠家属，拉下神坛靠前女友。去年十一月，当红小鲜肉韩子异某任网红前女友，在微博控诉他表里不一，对外塑造爱心人设背地却虐猫，从而引发了浩浩荡荡为期半月的热搜话题。
　　她在百度脑图里梳理着事件衍生变化的脉络图，一边思索一边在键盘上敲击：网红女友的微博曝光，使得这一条表达渠道在转发过万后，晋升为公众代言人的位置，即“拟态公众”；而这件事之所以能戳中大众的关注神经，引发舆论热议，则源于议题的设置为公众关注的公共事务，涉及动物保护、明星绯闻、高片酬背后的假慈善等等；而到了后期，各路水军下场，在诺依曼“沉默的螺旋”理论下，媒体实现有意识地控制和引导过程。
　　看起来还算顺畅，她打开word，洋洋洒洒先打下一个“论”字，犹如高中那会不管题目是什么，先在空白区写个“解”。不过，论什么呢，无论是韩子异虐猫门，还是新闻媒介与舆论导向，都是论述热门，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教授一个象牙塔里的老阿姨，通过大家的论文详细回顾了一次娱乐圈口水战。
　　她望着自己铺设下的脑图，从事件的结果来看，韩子异只微微沉寂了一个月，便出现在了各大卫视的跨年夜晚会上，而当年柴静报道的虐猫人，饱受世人的口诛笔伐。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完全不同的结果呢？在沉默的螺旋背后，消落的真的只是韩子异的拥趸么？她坐在座位上，身子就势一滑，把后颈卡在椅背上，闭眼沉思。
　　在那段时间里，她看了很多关于抨击韩子异的文章，连带着他的演技差、捐款不到位等等。但与此同时，其公关团队和粉丝们也释放了巨大的信息量，比如自称该前女友同学人士爆料其初中辍学谎话连篇人品不佳，从而引导该女子信任危机；又比如她被微博热门推送了很多韩子异为了拍好电影，与罕见病儿童互动的小视频；以及众多微信大V推送，褒贬不一，水军参半……很难说，这一系列的操作下，螺旋是否沉默。
　　又或者说，冉小肆的脑海中思维火花正在碰触，她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两道螺旋，不同于以往大众媒介操控舆论形成沉默的螺旋，在新媒体自媒体时代，人们完全可以不受影响有自己的舆论“螺旋”。
　　当这样两种倾向在舆论场出现，常常会产生更为复杂的螺旋效应，个体、社群、大众媒介等在场域内博弈，没有任何一方对舆论的形成具有绝对权威。
　　而这样最终的结果是，借助新媒体展开的双螺旋互动，最终足以影响社会舆论导向，同时对这之下大众个体的观念立场发生影响。
　　对！就是这样，她决定从另一只螺旋的升起来回溯这场话题，这一看，还感觉有点像危机公关。
　　思及此处，冉小肆心中一阵通明，兴奋不已。手中的笔触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为这一只新的螺旋有意无意地打着阴影。
　　新的螺旋，新的螺旋……
　　脑内突然间电光火石，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