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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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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小柒不明所以,急吼吼地追上来,“去哪儿催啊,吧台吗?”
小肆余光瞥了那二人一眼,对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她平息自己怦怦跳的心脏,最近真的给心脏的运动量过大了。
“应该是吧,”她目光向前,脚步不动。
吧台要从左手边拐过去,冉小柒走了两步,却见她未跟上。“怎么了?”
小肆未说话,拉着他的手快步向前追赶那两人的身影,拐过走廊后人便不见了,她凑在手边的第一个包房,透过门上窄窄的一段透明玻璃,确认无疑。
没错,是这间了,702。
可是,现在她能做什么,难道要报警,跟警察叔叔说,这里有两个疑似杀人凶手。她除了知道阿追是阿追,剩下一无所知。
“姐?”冉小柒的手腕被她一直紧紧拽着,“你认识他们?”
她摇摇头,有些沮丧。“去吧台催一下果盘和餐吧。”
“你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啊,”冉小柒觉得她从新年后就怪怪的,却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冉小肆很想和他说,很想和葳葳说,甚至想和捉妖师后裔说,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认识了一只鬼,因为自己的警觉让这只鬼伤了心,可她好似又发现了鬼的死因不甚明确。阿追死后,连给她烧纸的人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人在乎她的死因呢。
她就像一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猫和狗一样,人们偶尔在城市的街头见过她的身影,却对她的消失毫无感知。
小柒在旁边扯着嗓子和吧台服务员交涉,服务员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登记,连连道歉,“你们这不是能电子点单么,怎么还用记的。”小肆无聊地看着服务员在机子上操作,又在本子上记录,又拿出通话器催促,“715的果盘和餐赶紧上一下。”
服务员嘴唇上下,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就见对方把本子推过来,“不好意思再签一下名字。”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预约的人,她心思一动,视线在名单上快速移动,又向前翻了一页,看到702后写着预约人——俞东,和一串手机号。
“美女,702是俞东定的啊?”冉小肆一边翻回原页签名,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冉小柒接过旁边服务员递来的饮料,狐疑地看着小肆在瞎打听。
“你问这干嘛?”服务员没有作答。
“我同学的名字,好奇问问。”小肆信口开河。
“那肯定是重名,”旁边男服务员闻声凑过来,“东哥得快四十了吧,都能给你当爸了,还同学,小姑娘真逗。”
“再给我拿10罐啤酒,”小肆磨蹭着,“你们都认识啊。”
服务员麻溜取出啤酒,屋里暖气蹭的在瓶身罩上了一层水汽,他边擦边装,“酒吧街这边都认识啊,这么说吧,你吃10串羊肉串,有8串都是东哥家的。”
“哟,厉害厉害!”冉小柒接过啤酒,长臂一揽,挟持着小肆回包厢。
“我还没问完呢!”小肆想接过他的袋子,对方却冷了脸,“姐你到底在干吗?”
“你打听一个地头蛇干吗?你当自己是暗访记者么,知不知道你刚刚就差满脸写着俞东是谁我要调查他。”
小肆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你再问下去,估计待会那服务员直接就和他们的东哥报备,刚有个女的一直追着问你。”
是啊,自己好像又自作聪明地招惹了麻烦。
她长叹一声,看着小柒进包间把酒和饮料放下,在门外抠着指甲,心情和屋里的歌声一样杂乱。没过一分钟,冉小柒又出来了,“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我说说。”
小的时候一直都是冉小肆指使他,不知道从青春期的哪一年起,虽然看起来还是她在发号施令,但是听话的大多时候变成她。她跟在冉小柒身后,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寻思着待会从哪里讲起。
“吃点什么?”
小肆摇摇头。
冉小柒没理她,径直点了两份鸡蛋仔,等待的间隙他偷瞄她——蜡像一般埋头玩着手机小游戏。
两人溜达到商场的一处休息区,正值用餐高峰,来来往往都是人,让她莫名有了一丝安全感。她掐着鸡蛋仔,一个小圆圈一个小圆圈拽下来吃,也把这些天的故事,一点一点从压抑的心头拽出来,讲给他听。
当然,隐去了一些细节,她总觉得,那是属于阿追的故事,她不应该讲给钟沐听,也不该讲给冉小柒听。
不过即使隐去了细枝末节,这个故事还是把她的弟弟惊到了,他从开场的不可置信,到现在半晌无言,只剩她唱独角戏。
“信息量太大了,我得消化一下。”
冉小肆起身去售卖机买了罐可乐递给他,“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她吃完自己的鸡蛋仔,又拿过来对方的,继续掐着吃。
怎么办呢?这一切都超越冉小柒的认知,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心里这样想,也这样说。
“那你让我跟你说,说个屁。”小肆恨恨。
“怎么没用啊,我起码可以盯着你别出事啊。”
“我说了,阿追是个很可怜的好人。”
“我没说她,我是说你再钻进去,就可能会钻进死胡同里了。”
小肆心下寂然,在她听闻俞东二人讨论的那一刻,她气血上涌,一心想为阿追讨回公道,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她一片茫然,不知道从何入手。
“你想帮她讨回公道吗?”不知多久的沉默后,冉小柒问。
鸡蛋仔的蛋香与奶香在她唇齿间萦绕,不知道阿追有没有吃过,她张嘴,很小声地说,“想。”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路上积雪未退,行人稀少,冉家姐弟在空荡的亭街局促地站着。
“你们两个没有什么暗号么?”不过在风中站了十来分钟,冉小柒感觉自己已经冻透了。
暗号,没有的。“她总是神出鬼没的,都是她来找我。”
“注意措辞,那是鬼出鬼没。”冉小柒颇有几分见鬼大姐的激动。
冉小肆白了他一眼,轻声唤道。“阿追,是我,你在这里么?”
只有呼呼的冷风回应,干冷,跟带着刀锋似的划脸,冉小柒把羽绒服帽子扎紧了,风还是从缝隙涌进来。
“鬼大姐,我姐知道错了。”他靠在邮筒上,抄着手,缩得像个小老头。
冉小肆恨不得给他一脚,“你乱叫什么,人家有名字的。”她蹲下来敲敲井盖,“阿追你在吗?”
小柒摇头,“你这样子太傻了。”
小肆回过头看着他,“不如你搬一下井盖试试,阿追之前说,她都在这里。”
“脑子坏掉了,这我怎么搬。”
……沉默。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泄气地蹲在路边,冉小柒无聊地抓起雪,捏成团,丢在邮筒上。不一会的功夫,邮筒便被他砸成了“鸟屎状”。
“会不会她太难过,就直接去投胎了。”
“可能吧。”
…………沉默。
“她是不是就在这啊,生你的气故意不出来。”
“可能吧。”
……沉默。
“姐,我快冻死了,不然明晚上再来。考试周还没完呢,感冒了就惨了。”
“好吧。”
蹲了太久,冉小肆起身之后一阵眩晕,刚迈了一步,眼前冒星星,脚底打滑溜,一个屁股蹲在劫难逃。
正准备与大地接吻时,腋下却从后被撑起,遏制了她后仰的身体惯性。
冉小柒回头一看,就看到她诡异的姿势,双手向前,身子却半倾,仿佛被人点穴了。
阿追!
冉小肆笨拙地扭过头,就看到她有些憔悴的面庞和凌乱的头发。
难道做鬼也会被欺负?
“你去哪儿了?”小肆话一出口,就带了哭腔。
“鬼大姐来了?”冉小柒茫然。
阿追杠天怼地,独独受不得别人的软意。
“我没去哪儿,就是去城隍庙看了看排号,然后顺手买了个创可贴。”她摊开手掌,给小肆看。
“对不起,”这伤口因她而起,此刻颇有些无地自容。
阿追笑得很轻,“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那天我坐到你对面就觉得有点不舒服,是我自己想试试,是不是那个红绳,故意握上去的。没想到这么厉害,直接割了一个口子。”她甩甩手,浑不在意,“那男孩是谁,你弟弟吧。怎么把他带过来,不怕我害了他。”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嘲讽,又仿佛是自嘲。
“你别这么说了。”小肆被她的话逼得步步后退。这鬼大姐说什么了?冉小柒看自家老姐仿佛在演一个怯懦的差生,忙伸手拉起她。
阿追低眉扫了一眼,两个人的手都红通通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心里又一阵软,“我没什么事,你没事也早点回学校吧。是我太敏感了,我是一只鬼,非亲非故的,你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你防备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我,可能连帮都不会帮的。活着的时候没认识什么朋友,死了能认识你也是我的福气。”阿追把话说开,都是成年人了,也不兴玩那些幼儿园小女孩生气误解的把戏。
冉小肆一直在无条件地帮自己,尽心尽力,老天送了她最后一程祝福,可惜被她搞砸了。这些年一个人走过,她的自我保护机制总是率先一步开启。
“你们说到哪里了啊?”冉小柒看着这长久的空白与沉默,猜想是鬼大姐一直在说话,“我们这次来是有重要事的,鬼大姐,你认识俞东么?”
很好,离别的煽情戏码被理科生一秒拉回正题。
“你们怎么知道东哥?”阿追诧异,他们怎么会和自己生前的生活搅合在一起的。
“是他害了你!”冉小肆激动道。
“你不是出意外死掉的!”
阿追后来也会想,做个糊涂鬼与明白人,究竟哪一种更幸福。她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浑不在意因为无所留念,可小肆却相反,她胆怯犹豫,却有种守护身边一切的强大勇气与蛮劲,和她做朋友,总能觉得自己被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