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雷噬嗑》火雷噬嗑

11、第十回 擒贼擒王 用度日如年

　　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海航再合适不过，一支孤帆在浩瀚的大海上，风景再波澜壮阔，也不免疲劳。阿尼哥这几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白日里随安道全做完功课，便和南蛮兄妹钓鱼嬉戏，夜里值星瞭望打坐用功，秀妹时常偷跑出来与其幽会，少男少女难免相诉衷肠说些肉麻情话，沉寂的海夜也变得风光旖旎，化作星空下的彩色画卷。阿尼哥时常想着，就这样一直在海上飘着，了此余生也委实不错，只是那黑帆战船时隐时现在后方缀着，还是让他感到不安。

　　风暖波徐，这艘巴列维战舰，驶入了亚丁内湾，距旁遮普邦约两日海程，雅利安变的坐卧不安，不停用毛刷打理着大胡子，安道全踱进船舱，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见过美人梳头，还没见过蛮子理胡，受教了受教了！”说罢，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雅利安白了一眼，“老安，你是不知道此中利害，还有闲情跟我说笑，”残阳如血，将海面映得像织锦一般，“旁遮普王是我的表亲，与我...嘿...有些许渊源。”

　　安道全心思细密，当即想通——旁遮普王是坡赛斯人，为避通敌嫌疑，定然会为难雅利安，甚至将他擒住送给巴霍利王子。“比起那些，眼前的事更为要紧，我早晨起了一卦，情势非常不利啊。”

　　雅利安摆了摆手，“明日便可到达卡拉奇港，今夜便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为今之计，只能放开船速，靠近陆地，引起旁遮普城卫的注意。”

　　三桅大帆迎风鼓荡，这艘巴列维残舰乘风破浪，阿尼哥坐在桅顶目即四野，余晖将海水染成紫蓝色，亚丁内湾的海水平静安详，恍惚中生出错觉，仿佛船固定在原地，四周海景倒掠而去，星辰从天边滑出来。阿尼哥看到西方地平线上，有一颗星明亮异常，记得约书亚大人曾告诉过他这颗星叫金星，而安道全称他为长庚。

　　玉兔东升，东南方闪出一艘黑帆战船，来势极快。阿尼哥立即拉响警钟，水手们纷纷集结在甲板上严阵以待。雅利安下令，“东北方向全速前进！”不禁又暗自咋舌，“这群海贼好生厉害，现在船已驶入内湾，湾内洋流现下正由东北方环绕向西，不利于我方靠近陆地，这时又是东南风，他在上风不多时便会追上。”当即招呼达多、巴索叫安道全来商议。

　　“安兄，你带着几个娃娃前去卡拉奇请援兵，我在此抵挡一阵不成问题。”雅利安面色凝重，似乎不许安道全又些许质疑。

　　安道全怎不知他心思，一摆手，“埃兰兄不要再说啦，你我生死之交，我安某不会做不义之人。”

　　巴索看他二人均不退让，“雅利安大人、安先生，不若将所有舢舨全部放下，全部点燃发出去，运气好的话，兴许可以飘到港口上。”

　　雅安二人一听，眼神均是一亮，心想这鬼小子总能想出奇策，若战舰被击沉，没了舢板不免死伤惨重，但反复思量又别无良策，雅利安对巴索说道：“你二人去办吧。”

　　不多时，黑帆战舰追至八海里处，轰隆一声巨响一枚炮弹击中巴列维战舰尾部船舷，登时甲板船舷破了个大窟窿，两名水手被砸中当时毙命，甲板一阵骚乱，惊呼“对方有青铜炮！”

　　雅利安厉声呵斥，“不要慌乱，一门青铜炮不足为惧，右满舵与他们接舷！”

　　巴列维战舰的优势就是船体狭窄，有三根大桅杆，即使风向不利，调转也极为灵活，急转之下，巴列维战船以在黑帆战船东北方，船体一横十二门大炮一起发射，由于距离较远无一命中，黑帆战船立即调整方向，将船头对准巴列维战舰侧翼，“轰隆”又是一炮，将巴列维战舰射了对穿，三门大炮六名炮手登时报销。

　　巴列维战舰此时已将船头调转西南，向黑帆战船右侧掠来，黑帆战船知对方要接舷作战，立即转舵拐向东北。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转向东北！”雅利安大声咆哮。

　　如此兜了一圈，位置对调，巴列维战船正位于黑帆战船上风位置，立即从黑帆战船尾部绕至黑帆战船左舷，双方侧舷相对立即炮火连天，纷纷射出火箭。雅利安故技重施，将钢链挂住绳索，荡至黑帆战船上，立时虎入羊群，杀得人仰马翻。巴列维战舰上也乱作一团，海贼个个彪悍凶残与众水手斗作一处。

　　安道全手起掌落毙了几个海贼，脚尖一点落在黑帆战船上，雅利安被众海贼围在当中，手挥钢链抵挡射来羽箭。安道全甩开衣袖扶向射箭众海贼，被扫中的海贼失去知觉倒在甲板上，“擒贼先擒王！”安道全大声喝道，二人双双奔向船尾楼仓。楼仓上早有护卫把守，二十挺火铳一齐发射，将二人逼退回来。众海贼当中坐一老者，花白须发，伏羲骨似双角坟出，眉骨秃露一双吊睛狼眼狠狠盯着雅、安二人，膝下一双裤管空空当当随风摆动。正在此时只听炮声隆隆，远处驶来两艘巨型楼船，桅顶挂着土黄色角旗，上面绣着一把尖刀和一只大象，正是亚丁王旗。

　　雅利安大笑道：“援兵来啦！”话音未落，炮弹如雨点般砸下，巴列维战舰主桅断为两截甲板船舷多处被砸碎。“啊！”雅利安大叫一声，楞在当场，还未回过神炮弹又至，黑帆战船楼仓船舷多处中炮，一枚炮弹直砸向雅利安头顶。安道全大喊，“小心！”奔到近前一躲闪不急，铁球破空有声，安道全只觉一阵窒息，将衣袖卷向铁球，但铁球来势不减直砸下来。安道全怪叫一声，强运飞龙之意，全身气血乱窜，铁球砸在安道全手中，“咔嚓”一声炸裂开来，碎片四溅炸倒数个海贼，安道全跌坐在地口喷鲜血。事发火光电石之间，雅利安见状感激万分又愧疚难当，当即抱起安道全，抛钢链荡回巴列维战舰。

　　黑帆战舰当即调转船头向东南方隐去，巴列维战舰上死尸狼藉，七八个海贼还在做困兽之斗。雅利安见阿尼哥杀成了血葫芦，问道：“其他人怎么样？”阿尼哥喘着粗气，“巴索、巴索受伤了，并无大碍。”

　　“这些海贼抓活的。”雅利安将安道全交给阿尼哥照看，走到船头不待亚丁战舰驶近，抖钢链跃在船上，“在下雅利安·埃兰，哪位统领前来答话。”数十个卫兵手持火铳弓箭将他围住，人群中走出一精瘦的矮个中年，缠宝蓝色头巾，蓝色尾羽下别着一枚斗大的绿宝石卡子，一双暴眼精光流转，高耸的颧骨带着冷漠，“原来是雅利安王子，我道是海贼在附近劫掠商船。在下法特辛，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话虽客气，眉尖眼角带着讥讽之意。

　　“法特辛将军，为何下令毁我战舰，今日不给个说法，我还要请査特拉大王给我主持公道！”雅利安瞪圆双眼，须发直立根根似针，语调中已带出杀意。

　　法特辛连忙赔笑，“雅利安大人息怒，小人也是见附近海域有烧毁船只，情急之下未能分清敌我，还望赎罪。”说着又瞥了一眼巴列维残舰。

　　“这两艘亚丁战舰装备精良，若在此地将他逼绝反而不利，到了旁遮普再做计较。”雅利安强压怒气，“如此来说，我倒要谢谢你咯？”

　　“岂敢岂敢，望王子殿下海涵，还是先救治伤人要紧。”法特辛知他顾忌船员性命，不会突然发难，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雅利安暗自咬牙，“哪里受过这种阿杂的闷气！四下无人，若在此地被他杀人灭口，再嫁祸海贼，岂不是做了糊涂鬼。”想到这，雅利安钢链一抡，扫开众水手，将法特辛提了起来，用蓝幽幽的枪尖子抵住法特辛咽喉，“还请将军来我这船上吃两杯酒，不知能否赏个面子？”

　　众水手乱作一片，纷纷叫骂，法特辛知雅利安用意，向卫兵一摆手，不露惧色，对雅利安说，“如此甚好，那就叨扰了。”

　　二人回归巴列维残舰，三小神情慌张迎上来。达多右眼缠着纱布，巴索也浑身是伤，阿尼哥神情呆滞，雅利安不由心头一痛，将法特辛掷在甲板上，“法特辛将军，你将我三个义子伤成这样，这笔账到了旁遮普要好好算算。”

　　法特辛冷冷一笑，“嘿，雅利安殿下，今日法特辛所受遭遇也会尽数记下。”

　　“义父，秀妹...秀妹她...”阿尼哥眼圈一红，要落下泪来，达多、巴索已是泪如雨下。

　　雅利安好一阵劝慰，巴索才将事情勉强说清。雅利安走后，三小清点伤员，五百水手三十军官死伤殆尽，幸存者不逾六十人，可找遍了全船也不见秀妹的影子。阿尼哥在桅顶观望，吩咐水手四处打捞，却还是徒劳无功。

　　雅利安猛然想起，安道全曾占卜卦辞“孩儿亡魂游路”云云，当日未放在心上，今日竟应在了秀妹身上。左右为难之际，安道全缓缓从仓中走出来，右手被炸的焦黑，“现在还未见到秀妹尸首，可见她应该还活着，此地不宜久留，到了岸上咱们再从长计议吧。”又道，“我适才占了一课，秀妹现在并无性命之忧，他日你们还能相聚的。”三小虽不情愿，也知现在情势危急，无可奈何点头同意。

　　巴列维残舰主桅炸断无法航行，只得靠两艘亚丁战舰拖行。夜半，阿尼哥立在船头心如刀绞，海面上又起了薄雾，他又想起那个夜晚，秀妹靠在他肩头，憧憬着他们的未来，他这辈子从未有过那般欢喜。

　　巴索见他神情落寞，拿起烟锅吸了两口，递给他，“安神仙，不是说了吗，你俩还能有相见之时，既然秀妹现在性命无虞，你也不必过分担忧。”阿尼哥摇摇头，推开烟锅，“你们走吧，我自己静静。”颓然坐在甲板上，达多、巴索无奈只得回仓。

　　这个昔日的教奴不知该如何宣泄这种情感，只得跪在地上，拼命的向三圣求救，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这种躁动让他的侧脑血管嘭嘭跳动，酸涩顺着鼻腔一股脑涌向眼睛，“啊！！！”他终于不可抑制的嚎哭起来，泪雨滂沱顺着脸流进嘴里，咸酸苦涩将舌头喉咙堵住，嚎叫变成了呜咽，他不懂天主为什么要这样戏弄他，把他捧上云端再重重摔下，他宁愿像以前那样无知无觉的活着。

　　“孩子，难道你不懂诸相空妄、执着造作之理吗？又何必让自己这般痛苦。”安道全对这徒弟十分看重，想托以衣钵，原本在运功对抗飞龙之意，听到阿尼哥哀嚎，出了境来看他。

　　“师父，那什么才是真的？我即是空妄执念，这痛苦为何如此真实刻骨啊！”阿尼哥眼睛通红，伏在地上指甲抓在甲板上，渗出丝丝血迹，背部颤抖四肢开始抽搐，身子直挺挺的僵住，那股可怕的空虚感再次占据着胸腔，哀求地望着安道全。

　　安道全唉了一声，只得掏出香杯，点上长生膏，凑到阿尼哥口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