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蘭丸殿

4、第4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石头想要赶马车送我，我嫌他赶得慢，没让。结果等坐上杏花东楼，才堪堪过了亥时。窗外人声渐渐平息，景致从容有序，看着舒服。今夜月朗星稀，一枝香桂伸进窗来，单单是闻着便能舒缓心中的不安。

　　是了。就算换上他最喜欢的颜色，提前一个时辰过来守着，心中还是觉得哪里不足，想要弥补。小二过来询问所需菜品，我随意说了几样素平爱吃的，自己倒是没什么胃口。转眼又忆起垂髫之事，思绪也渐渐飘远。

　　那时候我顽劣，肆意任性的事做的不少。府里上下都叫我小阎王，婢女们都避之不及，唯恐轮到自己照看我。我脾气不好，火气一上来什么都往外摔。千金难易的古墨，暖黄玉的笔洗，上古流传至今的卷册孤本……就是我老子，也拿不住我。后来没办法，只能请尹太傅代为管教。

　　尹太傅，虽然为人温和，却有铮铮铁骨。双十年纪便已位居人上，被皇上钦点管教宫中的皇子公主。尽管如今年岁已高，却依旧有着那股子清冽雅致的格调。平心而论，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他。因为他总有本事让人弃恶从善，浪子回头。我怕我忍不住也这样，可怕什么来什么，我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被他改变的命运。

　　他第一次来到府上的时候，我正在发脾气。这次是独山玉的笔架，扔出去砸在门上，便碎了一个角。后来觉得不过瘾，又推倒一个血琉璃的屏风，哗啦哗啦碎了一地。声音清脆好听，如冰雨弹在湖面上，又好像玉珠落入玉盘。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说，“见过小阎王。”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清脆爽利，听得人心尖儿直颤。看过去，一个样貌清秀风雅的男人抱着书，站在门外。“我不是小阎王。”我抓起一个墨玉镇纸扔过去，直砸向他面门。他躲也不躲，额角瞬间染了红。

　　“哎呀，你怎么不躲…”我赶紧跑过去，把他的身子拉低，用手捂着他的伤口。砸东西砸到花花草草无所谓，伤着人就不好了。

　　那人笑，“我还道刘家小公子有多骄纵，原来是听了他人谗言，幸好我没信。”他的笑声十分明朗，而我的胸中却像有什么被蒙住了，闷得慌。

　　“你来做什么。”我低低道。他回，“我来做你的先生。”“我不需要，你也不够格。”“那要怎样才够格？”他只问后半句，对前半句的四个字充耳不闻。我玩心大起，对他道，“你光着身子抄十遍《秦风》，我便认你做师傅。”

　　他闻言，脸上微红，竟点头应下了。我瞪大双目，看着他慢慢褪了朝服，只留裆下一点布料蔽体，跪在我面前摊开册页，开始抄写。

　　“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他边抄边念，我却只得呆呆盯着他裸露在外的身体，因跪着肌肉紧绷的大腿，盈白的肌肤，握笔的修长指节染着墨香，清脆的声音一遍遍念着秦风的句子。

　　我的书房门扉大敞，却空无一人。庭院深深，只留我们二人。他对置身何地视若罔闻，唯有口中所吐出的字句，和停不下来的墨笔。我听着听着，眼泪突然奔涌而出，感到深深羞愧。

　　“师傅。”我奔上前，涕泪横流，“师傅，别抄了。”他手下一顿，问我，“你可愿我做你先生？”我哽咽，“愿意！愿意……”他抿了抿唇角，放下笔，我帮他披上衣服。两人便对坐良久，相顾无言。我啜泣，他伸出手，慢慢抚上我的头。

　　唉，本不该是这样的。我自小便知道，刘家不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父亲在朝中的位置也时常遭人非议。五岁那年，我路过父亲书房，只见门扉紧闭。我隐隐觉得不对，便躲在角落偷听。只听见一人对父亲道，“他天资太甚，比过皇子，总有一天要惹出祸端。”又一人道，“你可要想好，你儿子是要继承你们刘家的。若是他从了正道，日后怕是再难修剪……”

　　我在角落蹲了良久，直到双腿发麻，人声散去。

　　顺水推舟，我做得。骄纵蛮横，也做得。

　　有的人，比如尹素平，生下来便是要像他父亲那般，忠心不二，两袖清风。还有人，比如我，自打生下来就是恶人，也必须是个恶人。刘家作为朝廷的宠臣，作奸犯科不能少。若不入浊流，最先被肃清的便是刘家。

　　至今为止，我依旧不喜尹太傅。若不是与他走得太近，我爹娘也不会早亡。我一直在想，浪子为何要回头？如不回头，即使自己灰飞烟灭，也有东西能守得。这样足矣。

　　“你来了。”我闭眼小憩时，素平的声音由远而近。我睁开眼，看着依旧一身月白的他，点头。

　　“你还是穿着这身袍子。”他说道。我继续点头。

　　“随我走吧。”他转身。

　　我一顿，当即恍悟。今日小重阳，以前我和他常常在这日对饮赏菊。没想到他竟然来了兴致。

　　我起身，望着升的更高的月亮，点头，“今日不醉不归。”

　　尹素平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攥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