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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仙 从忙乱中安 ...
从忙乱中安定下来,秋夜的寒冷像手指一样探了上来,杜宇从马车中取出两条披风,给自己和郎珺披上。
杜宇从屋内找了一条破烂凳子,坐到老妇人床前,又给老妇人切了良久的脉。他放出知觉,果真探到了游走在老妇人枯涩的血脉中幽微的一股力量,温和而绵长的生息。无怪乎郎珺眉间的疲惫之色又深了一份,他以为把灯抢过来就能阻止郎珺什么,却没想到郎珺不动用灯的力量,却动用了自己的生息。好在郎珺没想改变什么,只是想让老妇人好过些,不然,他杜宇这番可要得不偿失了。
“既不想免她一死,何苦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杜宇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又道:“还是个呆子啊。”他把老妇人的手塞回破烂的棉絮中,然后转回身来,端端正正坐在小凳子上,凳子实在有些矮,他又坐得那么端正,不得不略微抱着自己的膝盖。他一动不动,看着般若灯的火光笼罩着郎珺。
老妇人带着破裂哨声的呼吸,没有意识的呻吟,外面的风声、虫声,夜里沉沉的黑暗,般若的光晕,都在这个时候存在着。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知,听到有三个心跳。夜里的寂静是无限又博大的,大小声音存在着又仿佛被寂静的潮水淹没。杜宇只觉得灯里的时间淌得像水。
他忽然感到深深地折服。
在第一遍鸡叫声中,郎珺平静地醒了过啦,杜宇已经回到了桌边。郎珺一睁眼,蓦然看到杜宇正在专注地盯着自己,接到自己的目光竟然也没有收回去。
郎珺抬手捏了捏眉心,他从醒来,动作没有一刻凝滞,仿佛没有发现杜宇那凝视的专注,只当是一次平常的目光相接。
郎珺道:“鸡叫一遍,快丑时了,杜兄歇息一会儿吧,接下来换我。”
杜宇道:“也好,那就有劳。”他脸上好似天生带一种和善,眸子里一分笑意,显出一种练达却不市侩的气质来,亲和而有礼。
郎珺也礼貌地笑了,道:“多谢你的披风。”他也同样是有礼的,带着笑意的,可是却有着一种疏离。
这是郎珺,心里热烈着,却又顾自疏离着。
郎珺走去给老妇人切脉,杜宇在桌边支颐而眠。
脉切得差不多了,郎珺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镂空青铜小香囊,这种随身的香囊,经年人气浸染,竟然也结着斑驳的铜锈,倒好似刚刚从尘封的哪里挖出来一般。但是,挡不住它的精巧。
郎珺拿手在香囊旁边扇了扇,里面竟缠缠绕绕地飘出了香烟,立刻跟个袖珍的香炉一般。如果无心在这里,他就会知道那味道是兰若寺的佛龛上,那一块常年供奉着佛祖的安神香。
待香烟缠绕了一会儿,郎珺起身,走到床前跪下来,轻轻地唤道:“娘,娘。”
他唤了好几声,老妇人才悠悠地醒转来,转过头看着郎珺。她枯陷的眼睛睁开好似没睁开一样,只能漏出一点点目光。她看了好几眼,才忽然情绪激烈起来,眼睛里流出泪来,嘴巴张合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郎珺赶紧膝行一步上前,捉住老人的手,用力地抱在怀里,向老人靠得更近了,叫道:“娘,娘!是长安回来晚了!娘啊!”他声音颤抖着,及至情不能自抑地悲号,伏在老人的枕头边哭得肝肠寸断。
老妇人眼里流出更多的泪来,脸上松弛的肉激烈地颤抖着,竟生生使出来一股力气,抬起一只手放到郎珺背上,喉咙里咕噜出好像老木头绷断一样干涩的声音:“长……安,长……安……啊……”
……
老妇人终于又陷入了昏昏沉睡,但是这次脸上却带着极为安详的神色。郎珺收拾好形容,擦干脸上的眼泪,一转身,看到杜宇在桌边坐直了,一脸见鬼的惊愕。
郎珺比他更惊愕,吓得往后一跌,从凳子上跌坐在地上。
大概有三息,空气寂静得非同寻常。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是老人家的儿子?”
两人一同出声,又尴尬了一瞬。
“不,骗她的。”郎珺率先反应过来,冷静地回答,一边从容地从地上起来,十分细致地整襟理锈,好似捡起自己的脸。一边问道:“你怎么会醒?”
杜宇道:“你的安神香熏的。”
郎珺皱眉。
杜宇又道:“我不喜欢那个味道,敏感非常。”
郎珺无奈地一闭眼。他重新走到桌边,道:“既已撞破,便不能相安无事。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杜宇一愣,随即一笑,道:“我是杜宇。跟上来是因为那晚偷听得云里雾里,但舒简涉入其中。事关友人性命,我自当谨慎。”
郎珺道:“上次偷听的人是你?”
杜宇一耸肩:“要不是般若灯示警,你和无心大概都发现不了。这可不行啊,你们这么不警觉,而且,”杜宇好似拿目光从上到下把郎珺扫了一眼,道:“恕我直言,你们很弱。上次听起来,好像在逃命?”
郎珺不说话,也不动作。
杜宇眉毛一挑,话锋一转,自己往下接,道:“不仅是我要取信于你们吧,事关我朋友性命,郎兄是否也该坦诚一点?”
郎珺半侧过身,道:“无须你信我。”
又道:“你并非是人。”
杜宇上下打量了自己,抬起头,道:“被看出来了。嗯,我是山精。”眉毛一挑,话锋又一转,道:“你,也不是人。”
郎珺不理会他,只道:“既是山精,便是祥灵,剩下的路途,我们便相安无事吧。”
杜宇灿烂地一笑,那眸子里仿佛天生装着的一股笑意就像溢满了的泉水,汩汩地流淌了下来,有一种清澈的风华。
然后,第二遍鸡鸣就响了起来。
郎珺侧眼看了一眼窗户,半天星斗都已经沉了。他淡淡地收回目光,有一些意兴阑珊,然后他出门,片刻后抱着笔墨纸砚回来。
他开始铺纸研墨,提笔,盯着纸看了片刻,开始动笔。
杜宇眼见般若的灯光摇晃着,黑暗上下左右地聚散,这破败杂乱的屋子里俱是晦涩腌臜,连老妇人的呼吸和呻吟都是破裂的、破烂的,凝结着沤烂的泥淖一般的死气。
这样一个秋夜里,这人烟远遁的地方,走不了的孤老妇人在这腌臜逼仄的空间里奄奄一息,病床之前竟只有两个颠沛的旅人。年华如此老,苦难如此多,甜蜜的回忆已经如此遥远,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期待。
人生无望至此。
在第三遍鸡叫响起来的时候,郎珺的画已成了。他停笔,看着画纸,目光如秋水,温柔又冰凉。
生至末路,有种惊心之力,让人望见陷落之时那仍然伸向天空的手、仰起的头颅和不肯闭上的眼睛。所有见到末路的人,都如同望见一场行刑,恻然心惊。
郎珺是般若灯的守灯人,司职般若灯所照见的零落之人的安息,他一直在观摩这样的行刑。他虽是非人,亦是活物,生死之间,多少动心乱性的事?可是老和尚说,他是难得的守灯人,有一颗灵性却无情的心。
杜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画前,画上不是老妇人临死的衰败,而是她坐在阳光照满的庭院,独自守望着院门。那画工是极好的,以水墨写出了阳光净透流动之感,便让人觉得时间同世界一样,极广大又极安宁。老妇人依然是苍老的,伶仃的,却不觉无望至眼下之境。
杜宇道:“十一年之前,画仙郎珺以一纸倩女横空出世,后来一路南北东西,陆续有不少画作传出,却在十年之前,忽然遁世,再不可寻。原来,竟是入了兰若寺。”
郎珺道:“不是入,是回。”
杜宇忽然一顿,然后低低地道:“忽然很想了解其中始末。”
郎珺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惊讶,但也没深究,只是道:“画还没有干,你不要随便动。”然后便转身去看老妇人去了。
杜宇在他身后道:“我好歹是天子门生,风雅之士!你是从哪里来的印象,我是那种画还没干就去乱碰的莽夫?”也跟随着杜宇守到了老妇人床前。
杜宇一凛神,道:“她生息已极微。”其实他是怕郎珺又忍不住干出贡献自己生息的事。
郎珺道:“活不到朝暾之出。”竟是出乎意料的冷淡,仿佛作壁上观。
好像是对郎珺的话的印证一般,曙色从窗户渡进来,一瞬照到老妇人的床前,就是在那一瞬,老妇人喉咙里“咯”的一声响,便落了气。照进来的阳光里尘埃滚滚,让人看见极大极光明,极小极浊沉。
两个人守在床前,俱都无言。这时门口传来舒简的声音:“怎么了?”
他和无心推开门刚要进,就察觉到了屋内异常的氛围,一时就站在门框里不敢进来。
郎珺和杜宇让开来,于是舒简和无心都看见了躺在破烂的棉絮中,安然阖目的老妇人,没有破裂的呼吸和浑浊的呻吟,只剩下死亡的灰败,落在一屋的破乱和腌臜之中,显得尤其凄然。
舒简的脸上漫漫而起层层悲色。
无心抬手合十,号了声佛。
四个人一时都默然,风动叶,动衣,动帘,动了阳光里的灰尘。
郎珺看起来疲色更深,却是他先开口,道:“眼下之事,需尽快料理老人家的后事。我们……”他本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忽然目色一厉,射向门外,道:“你敢!”
几乎在同时,刚刚渡上的曙色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冥冥晦涩好似一下子锁住了屋子内外,天地骤换,所见皆失了颜色。没有熄灭的般若灯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好似有一种激烈的战意。
也是在同时,无心拉起舒简往屋内一滚,进了般若的灯光之内。下一瞬杜宇将二人抓起往郎珺身边一送,一手抄起般若灯,扔向郎珺,只道了声:“接着!”也不管郎珺能不能接住,便转身面对着门,以一己之身挡在所有人前头。他一身儒衫在暗流之中飘得颇有些写意。
郎珺稳稳地接住了般若灯,这下四个人除了杜宇便都在般若灯的光芒普照之下。
屋内的晦涩如潮水褪去,在屋外盘桓,激烈的杀意激得般若灯的灯花爆得像是放炮仗。郎珺咬破了手指喂了点血,把这暴走的战意浇了下去。
晦涩之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身衣衫像是取了阴霾天的云色,青灰惨淡,翻涌不息,千重万重地看不透,直让人愿意飞身不顾地投进去。待看清了面容神色,杜宇惊叹,这般杀气暴烈的人,看来竟是典则儒雅,令那一身仿佛万千云海翻涌的衣衫,都退做一片浮在目力尽头的黯然天色,安静而博大,悲悯又仁慈。
来人给郎珺行了个礼,道:“画仙,多谢手下留情。若是兰若灯暴走,无死今天不用全身而退了。”他行完礼,抬起头来,接着道:“画仙,不动他,便要动你。我们前仆后继,天涯海角,总有一天要得手的。”
郎珺道:“随你们。我自己挣命,生死不怨。”
无死满面慈色,道:“画仙的意思,我知晓了。日后生死相搏,还望画仙见谅。”
郎珺微微点头,道:“多谢。”今日是要手下留情了。
无死的目光越过郎珺,冲着无心道:“兰若寺的监察者,你已有失察之责,还要继续行包庇之罪吗?”
无心道:“老和尚死后,我就是郎珺唯一的亲人,郎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十年来,没有人知他憾恨,见过他梦醒时分的疯魔,无人懂他是如何伶仃,茕茕孑立。当初,你们只管放他入世,却不管他回来的死活,现在只认他错了。可我是亲人,管他对错,我都是要陪着的。”
无死温和地道:“好,我听完了。我也不知画仙的对错,但规则就是规则。我眼里见不到生死,我也曾有过诸多惶惑,最后总能约束自己,做应当的事。所以,”他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有些艳羡地道:“恕我不能理解你们。”
无心号了声佛,道:“尊者爱护之心,兰若寺感激不尽。”
“如此,”无死道:“山精杜宇,只能寄望你能救下郎珺了。毕竟,除了般若灯,他们没有任何倚仗。”
杜宇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无死笑了一声,道:“告辞。”
所有的晦涩在一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秋天清晨的天光像水一样流泻出来,照满了整个院子,季节的清凉、萧索,清晨的暖意和生气都真实地逼上来。
郎珺灭了般若灯,天光已经非常明亮,但是逼仄腌臜的屋内有一种同光影无关的晦涩阴沉。老妇人的尸体无知无觉地埋在一堆腐烂的棉絮当中,已是个彻底的死物,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方才一番惊变,现在安定下来,四个人只剩下面面相觑。郎珺和无心刻意回避的追索被搬到了眼前。杜宇从无心、无死和郎珺三个人的对话中,约摸地探到一点儿郎珺他们面对着什么的边儿,十年前郎珺到底经历过什么?尤其是无心说的郎珺的憾恨、疯魔,都是为了什么?一时恨不得都亲眼见过,却又不敢去探,也只能无言。而舒简,这个书生的世界观遭到了强烈的冲击。废话!笃信神佛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情!
于是,终于回过神来的舒简颤抖着问:“刚才,是神仙还是妖魔?”
这一问令三个人都有些楞,然后杜宇朗声地笑了出来,道:“神仙还是妖魔,有什么区别?反正是非我族类!”一时目光中华彩潋滟。他忘了自己也是舒简的“非我族类”。而且看起来,舒简自己也忽视了这一点,自发把自己放到了这里同行的三个“人”这一类里,放在了那“神仙妖魔”的对立面。
对敌的紧张散去了,无心跌坐在地上笑,郎珺疲惫的脸上都浮上光华,也笑得十分畅快。
舒简又问:“郎兄,原来你真的是画仙么?是司画的神仙?”
郎珺笑着道:“不是,不过是哄抬的噱头,大抵和天下人哄抬郎珺为画仙一个道理。而且,天底下没有你心里的那种神仙,高居九重天,掌天下命事。也没有你心里的那种妖魔,总是逆天而行。不要被神话传说荼毒了。”
他靠着老妇人的床,道:“天下有灵的东西,无圣,无魔,甚至也无界。”
杜宇走过来一拍舒简,道:“别问了,呆子。我们先让老人家入土为安。”
郎珺道:“嗯。路上我们可以再详细告诉你。”
我是存稿君,目标是预设开文的那一天,能够存稿超过30%。
所以,我的目标是,绝对不坑,可放心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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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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