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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灵 ...

  •   天下生灵,其分为三。似草木者,生而无灵;似鸟兽与人者,生而有灵;似精怪者,有灵而后形,形而赋异禀。草木与人,遵万物之常;精怪者,其行无常有则。常者,天之道也,则者,后天之道也。
      草木与人之生者,其寄而生之本为形非灵,故常死。精怪者,其本为灵而非形,故不死。
      似杜宇,乃山精,为山之灵,形而后则有他。似我,乃书之灵,文与画皆载情志,情志所动,蕴而有灵,故生我。
      “似无心,”郎珺沉吟,然后客观地道:“大概是个变数。”
      “无心小的时候,老和尚和我研究数十年,仍然不知他是何物所化之灵。”
      无心不满地看郎珺一眼。
      马车在前往江州的官道上颠簸,车夫还是杜宇,郎珺、无心、舒简他们三个养尊处优地坐在车内,享用着杜宇的马车和杜宇的服务。
      从那天早上之后,郎珺对舒简他们仿佛再没有什么遮掩,他说详细同舒简解释神圣与妖魔,果然便十分细致地讲解了所谓灵物,有问必答,甚至连一些自己的来龙去脉,过往经历与见闻也能说一些。
      郎珺所讲,天下有灵,却无神魔。灵者,无圣,无魔,更无执掌福厄的地位与力量,却有自己所赖以生存之力。此力蕴于生灵,似他们这种灵物,取其力而生,又共建其则,以不损天道。因取这种力,灵物各有司职,譬如兰若,司职天下零落之人的安息,取生至末路之时的惊心之力。
      所有灵物,其司职或与人间活物有关,却本是为自己,无关人间。
      “所以,你们的神佛,是不存在的。而人死后,也没有魂。”郎珺当时这么总结,竟然有一丝憾恨和悲哀在言语中。
      这个世界观有悖于舒简的所有准备。有神魔,便是有非我族类,高居草木虫鱼和人之上,人死后有魂。如此,天地便是是基于灵的。没有神魔,便没有非我族类,万物有形有常,生灭复始,人死后没有魂。如此,万物是基于形的。
      在杜宇继承的那些关于鬼神的争论中,世界不是彼就是此。
      但真实的天地是,天地化育万物,有形有灵,有基于形而生者,也有基于灵而生者。是此也是彼。
      这:“闻所未闻!匪夷所思!”舒简感叹。
      更惊奇的是无心:“什么?人魂不能长存?不能轮转?”
      郎珺道:“是的,不能。”
      无心忽然非常痛心,他叹着气低下头,仿佛十分沮丧,然后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对着郎珺道:“那这么说,书生没有等到小女鬼了?”他像是在求一个印证,抱着一点虚无的希望。
      郎珺没料到无心竟在纠结这点事情,他以为无心是羞耻于自己一百岁的智见竟然不知道人魂随形而灭的道理,却原来这个十二岁心的一百岁小和尚竟然一头栽在一个奇谭故事里出不来了。
      郎珺客观地道:“这么看来,确实是的。”
      无心非常灰心:“我早该想到的。”可是深入故事太深,就会忘了现世。
      杜宇在车外问道:“什么女鬼?什么书生?什么等不到?”
      郎珺道:“没什么,是兰若寺的一卷帛书,上面载的一个故事。才子佳人,奇谭罢了。”
      “哦,”杜宇道,“既然是奇谭,那也说不准,也许书生最后等到了呢?”
      郎珺道:“等不到的。人死魂消,这是任何力量都不能改的天道。”
      外面杜宇好似笑了一声,道:“谁知道呢?驾!”
      马车加快了速度,向着江州的世道奔驰而去。
      这一日离江州还剩下一日路程,舒简是个朝廷命官,那三个搭他的伙,歇在一个驿站。中秋已过了数天,枝上桂花残了却没有尽,便是泥中也没有消尽。疏疏下了点秋雨,湿润的空气里飘着冰冷的甜香。
      落了雨不好走路,也不急着赶最后这一点路,刚好这个驿站在这里,几个人便早早地停下来。这还是从柳州出发之后,第一次这样早歇下来。
      中秋桂熟,驿站竟然上来一道点心,桂花甜汤。清亮的汤,糯米圆子沉在汤底,莹润如玉,上面浮着几个桂花瓣子,端上来的时候,在汤里悠悠地打旋儿,分外爱人。
      几个人一路行来,所见皆荒僻,此时粗简的吃食竟然也看出一点精致来。无心端庄地号了声佛,然后率先埋进了汤碗当中。他平素总把一百岁的智见挂在嘴上,近日又忧心得很,全然不顾自己十二岁的心,一派老气横秋,眼前贪嘴的样子才有些孩子气。
      但是他才刨几口,放在嘴里还来不及嚼,又默默地吐了出来。无心抬起头,刚好看到郎珺端着碗舀了一勺要往嘴里送,堪堪停在了鼻子下面。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步地放下了碗。
      那边舒简和杜宇两个在这个当口已经吃了好几口,见郎珺他们停下来,一时糯米圆子含在嘴里,忽然没有勇气咽了。杜宇拧着眉想了片刻,也默默地吐了。然而舒简是个十分端方的君子,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出来把嚼烂的东西吐回碗里的事情,一时含着糯米圆子,一脸疑惑惊惶地看着那三个。他整张脸都在问:“有什么不对劲吗?”而且很想问出来,苦于不能说话。
      杜宇道:“无妨,希文,你不是灵,可以吃完。”
      于是舒简咽下去了。
      然后杜宇道:“这个汤里,有死人的味道。”
      舒简望着杜宇说不出话来。
      郎珺道:“不是死人的味道,是人之将死的味道。”
      然而舒简并没有觉得好受,郎珺只好聊胜于无地安慰道:“你不是灵物,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同。倘若没有我们,便没有所谓人之将死的味道,因为无人可以预先知道不是吗?而这通常,便是绝大多数人终生的状态。”也是我们对这个世间大多数人来说的状态,便是,无。
      有也是没有。
      郎珺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般若灯。那灯方一安置在桌上,便悠悠燃出了豆大的火来。这个时候,天光将将开始暗了,却毕竟没有很暗,简直还算青天白日。这里的一团灯火就吸引了驿站杂役特别的几眼。倒是第一次见出门行走还带着灯的主儿。
      郎珺不为所动,他盯着那盏般若灯,深了眼色。
      “不知道今晚,是何人伶仃?”他道。
      无心道:“驿站外的桂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可,草木不是有形无灵的吗?”舒简问道。“那如何能问?”
      杜宇道:“草木无灵,故能容,因其至净也。无宿之灵寄于草木,合而为一,便成木灵。木灵因其木胎灵体,有常有则。”
      “枯荣合于春秋,悲喜灵于上下。通天然,知人常,在物外,又在物内。”郎珺道。
      杜宇道:“嗯,是至灵至净的存在。”
      舒简又问:“可我看来,长怀和郎兄也通天然,知人常啊!”
      郎珺道:“非也,我们不知生死,故不全通天然;我们遵灵之则,避世而行,故不全知人常。我们本是灵,不以形存世,故应在物外。只是身虽避世,却有人心,所以我们不在物外,也不在物内。故常迷,不知此身何处。”
      舒简再问:“你们说木灵知生死,所以通天然,又为何知人常?既知人常,它为何又全在物外?又为何在物内?”
      杜宇道:“知生死,故全有人之喜忧乐怖,所以通人常。通人常而仍在物外,因草木无心之净,仍保有纯灵。至于在物内,既遵天常,又全知人常,自然在物内。”
      郎珺道:“便是如此。木灵,超生死之境已至极,知生死之境亦至极。”
      舒简道:“听起来,生死,似乎是参自然与心的大道。”
      杜宇道:“希文悟得精妙。”
      郎珺看向无心,那一百岁智见的小和尚似有所思。郎珺淡淡而笑。
      舒简道:“是长怀与郎兄解释得精妙,尤其互相阐释,步步引证,配合精当,才使我悟得通畅。难得的是,方才你们说的,这等见解,不可谓不僻,你们竟然如此一致!”
      “哈哈哈!”杜宇朗笑,道:“不错,可算相见恨晚!郎珺,你说是不是?”杜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郎兄”、“郎兄”地唤郎珺了,他直接呼名字。
      郎珺脸上慈母的笑容以比那番木灵之见更精妙的方式切换成温和有礼的君子笑,道:“不错,的确相见恨晚。”然后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道:“无心,随我一同去问一问那只月桂灵吧。”一边把灯往袖子里一掩,那袖子不见垂坠,也不见烧穿。
      无心站起来跟着郎珺走,却痴痴问道:“郎珺,生死,真的是参自然与心的大道吗?”
      郎珺向无心伸出手,牵起这小和尚往外面走,道:“我也不知,在这方面,我大概也是个迷人。况且思之所极,参什么证什么,从来都是个各执己见的问题的罢了。只是生死,确实不能让人看轻了。”
      日出日落之时,时间的流逝才显得迅速,这么一会儿,夕阳已经沉了不少,在西天烧出了染着昏昏睡意的红云,晚照投来,是一种用尽全力,喷薄的明亮。杜宇看过去,郎珺牵着无心就站在一厅镀金的夕阳里,头顶是天尽头的落日和万丈霞光里层层翻涌的云气。
      光明和黑暗交割的时刻,静谧又变幻。
      他忽然在这一刻有种别样的苍凉和孤单,从未有如此强烈,便是许多年的等待和孤旅,也没有这一刻孤单。这一番关于木灵的见解,仿似有一下打到了心上。“但是生死,确实不能让人看轻了。”这句话,好像让时间的流逝格外有质感,也更感到孤身立于天地的微茫,又有种站着对抗的孤勇。
      有天和地,草木摇动,风吹万里。
      舒简也望向天尽头,见到霞烧得像火,火光中云随风涌,无尽变幻,千重万重地看不透。他忽然又感到壮志难酬,去国离乡的无力和幽愤,望见归途茫茫,老母白发苍苍。家园万里,好似在天尽头,在那霞光烧遍的地方。舒简想,他是在物内的,非常彻底,一心一意。
      那边郎珺和无心已经站到了月桂树下。郎珺把手放在树干上:“你叫什么名字?”
      “兰若寺的画仙,”那月桂灵答道:“我就叫月桂。”是个女子。
      郎珺又道:“那桂花中的死气,你是替何人报飘零之苦?”
      月桂道:“并不是替人报苦。画仙忘了么,我是木灵,也有枯荣。是我,要到末路了。”
      郎珺有些怔愣,竟不知该作何言,脸上滑过不忍,但并不怎么情绪外露。
      无心却非常震动。心知木灵有生死是一回事,却从未想过来得这么真实。
      无心歉疚道:“我们的般若灯亮了。”这意味着月桂等不到明日朝暾之出。
      月桂道:“方丈不必惋惜,我早有所觉,已经做好了准备。本以为就这么死去,这世间便似从未有个我,没想到竟能得般若灯照亮,留下一点牵念羁绊。画仙可要将我画得美些。”
      郎珺道:“我会的。”又道:“末路心惊,才引得般若灯亮。是什么让你心觉零落,孤苦伶仃?”
      月桂道:“许多年前,有一位帝王失国,由北押解至南,途径此地,郁结愁苦,家国之思,催逼心血,惊动一方天地,灵气扰动,才生出我的灵来。那时不过混沌一念,却始终记得他那时的孤苦。他心里的飘零浮沉,好似已经在我的灵里生了根一般,从懵懂一念至寄形,至苍老,盘桓一生未得消解。”
      郎珺道:“所以,这才让你甘心寄木为灵,束缚在此地,不得走脱?”
      月桂道:“画仙见笑了,迷障深入,不能自主。”
      郎珺道:“不是迷障。缘悭一面,念念不忘。‘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旁人解不得,说不得。”
      那月桂脸上有些凄然和震动,道:“画仙阔朗。”
      郎珺道:“不是阔朗,只是以前遇到一个相似的人。”他在外向来不深言,便不再多说,问月桂道:“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那月桂道:“我知道兰若寺安息,必有一画,承载生至末路的惊心。我的那幅画,可否画我初生的时刻?”
      郎珺道:“是怎样的情状?”
      月桂道:“那时太混沌,不曾见过,只记得那帝王心中悲苦如此深刻,惊扰一方天地,灵气流动。还有,他呛了一口心头血。”
      郎珺问道:“你如何知道还有一口心头血?”
      这时那桂树的枝丫中间,月桂化出个形来,乌发,雪肤;红衣,赤眸,殷唇,眉点朱砂,耳坠红珠,有种惊心动魄的无邪和清艳,令郎珺有些恍惚。蓦然觉得有些熟悉。
      月桂盈盈拜倒:“我就是那口心头血。终此一生,想见一见那个悲极了,烈极了的人。”
      郎珺道:“你要知道,我并没有见过那个帝王。”
      月桂笑了,道:“兰若画仙,从来写灵不写形。我就想见一见那口心头血如何悲极,烈极,如何用尽心力,那悲苦这样久都不消竭。”
      郎珺沉吟,道:“姑娘稍候。我还有一问,姑娘说的那位帝王,是谁?”
      月桂道:“蜀国国主杜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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