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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穷途 出了柳州城 ...

  •   出了柳州城,便是茫茫官道。西南一带偏僻,离柳州城远了,虽则是官道,也往往前后十里不见人烟。更兼近些年民生凋敝,通常柳暗花明地转过,迎来的屋舍院落也是破砖烂瓦,断壁残垣。人,已不知颠沛到了哪里。是以一路行来,郎珺他们少不得要露宿荒郊野地。
      舒简多年来殚精竭虑,失意积郁,又一场大病去了半身阳气,实在亏得狠了,越往江州去越是穷山恶水,他还有点晕马车,颠簸得简直要再去掉剩下半条命,另外三个只能小心翼翼照护。
      郎珺有时候想,这弱书生,就算不死在兰若,若是一个人上路,大概也得交代在路上。定数仿似冥冥之中的一张巨网,郎珺仰头看天上太阳:“明日光华,万千如潮,违逆不得。”他有时有种深深的无力。
      这一日天将黑时,竟让他们见到一股炊烟,柔韧地攀上了树梢,轻缓地盘桓开来。几个人不禁有些喜色——可算有点活的人烟,能作一夜修整之处,遂催着马儿快快跑去。
      这是单门一户,篱笆院门,有些破败。但是院落不小,望进去一排好几个房间,投宿想必不是什么难事。杜宇去叫门,郎珺和无心两个搀着舒简下来。
      开门的人来得很慢,柴门打开后四个人知道为什么这么慢了,那是个老妇人,弓腰驼背几乎快要缩作一团,走路仿佛一点一点挪。她两个眼睛深陷,眼眶现出一种常年糟沤的红,眶子里的眼睛蒙着一层浑浊的翳。
      无心小心地问:“这,她,看得见吗?”
      没有人回答。
      事实证明,老妇人看得见。她仰起头睁着糟沤的眼睛看了好半晌,道:“几个小伙子,是要投宿吗?”
      这官道前后几十里不着村店,她们家就在路边,恐怕投宿的事是经常有的,所以老妇人有些轻车熟路,但杜宇等人是客,还是彬彬有礼简单解释了一二:“老人家好,小生姓杜,我几个是从柳州往江州去的,颠簸多日了,想借贵地歇息一晚。不知道老人家方不方便?”
      那老妇人道:“嗨,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苦命的孩子,快进来吧。”她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亲和慈爱,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令舒简有种回家的感觉,一时又亲又酸楚。
      四个人这便进了门。老妇人给他们领到那一排房间的东边一侧,道:“看几个小伙子都是白净的书生,住这两间吧,是我那俩个儿子的,齐整些。你们先进去歇会儿,等会儿我来叫你们吃饭。”
      四个人从进来就没看到其他人,便知这老妇人是独居了。这一院子房产不薄,当初必是想着几世同堂,兄弟齐聚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只剩下了这老妇人一个。如今这世道,各各有酸苦,几个人除了道谢也不便多说,更是连连道不用专门备饭,但架不住老妇人热情。
      她浑浊的眼睛里一点光华颤巍巍的,道:“我看你们年轻人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又叹了口气道:“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这个时候郎珺状似无意地问:“老人家的孩子去哪里了?”
      老妇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唉!老大十年前打仗去啦。”
      郎珺又问:“那老人家的小儿子呢?”
      老妇人眼中神色空阔起来,好像放在了远处,道:“老二呐,他跟你们一样,也是个读书人,为了捐税,砍柴烧炭,失了足。”她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拿脏手抹了抹。
      郎珺沉默,道:“对不住。老人家,人生常苦,世道如此,且好自将息。”
      老妇人抹干了眼泪:“小伙子,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哪!不说了,我等会儿来叫你们。”自转身去了。
      两间房,郎珺自然和无心一间,舒简和杜宇一间。舒简进屋一看,所谓齐整的房间里其实就一张床,四堵墙壁,床上的被子还是打着补丁的,棉絮僵硬得跟铁一样,大概里面已经塞满了灰尘。
      但是真的很齐整,被子还有阳光的味道。里面的棉絮大概是有经常翻晒的,只是实在太老了,怎么晒,怎么捶打,棉絮都还是裹满了灰尘。
      “苛税重役,猛如虎狼!”舒简愤然,“上下失序,政和贼都是为恶,只有平头百姓受尽其苦!”他气得一屁股坐在床上。
      杜宇跨进门内,道:“希文,你何苦这般激烈,不过是徒伤己身。”
      舒简一掌捶床,道:“我只是恨!”
      另一间房,无心赶紧从郎珺的包袱里把般若灯掏出来,点上,担忧地望着,果然片刻后那灯毕比剥剥,跳得好似疯癫了一般。无心把灯盏一推,冲着灯道:“你可真入了魔了!这才几天!”又一眼望向郎珺,似急似怨,仿佛在说,你惹的!
      郎珺挽袖放血,包扎手臂,依旧行云流水,全然不把无心的着急放在眼里。
      其实那灯并没有入魔,只是要守灯人的血要得越来越急。
      这时,那盏灯忽然毫无征兆地灭了,惊得郎珺和无心都瞬间屏息。片刻后那盏灯自己幽幽地燃起来,火苗安静地跳着,黑暗和光明也在身周摇晃着交割。郎珺和无心都感到有一股澎湃如潮的力量从灯芯之中随着光明渡出来,是那种熟悉的,悲悯的,温凉的力量。
      般若灯照亮末路,兰若寺司职安息。
      今夜有人伶仃,茕茕孑立,再无前路。兰若寺为之记其念,记其苦,免他无声无息。
      郎珺心里忽然漫漫而过一股凉意,有种潮水般的心灰意冷,全然地没一点来由。
      无心问道:“我们已经离开兰若寺,也依然要司职的吗?”
      郎珺道:“看来,是灯在哪里,兰若寺就在哪里。”但他们不可能丢下饮了血的般若灯,所以走遍天下,但凡末路相逢,便有生死,停不住的。
      无心看郎珺有些出神,担心他又干些什么改人生死的出格事,担忧地道:“你可别疯了!”
      郎珺惨然一笑道:“都说了,我心有极,也知道恒者大者不可违逆,不过是尽情悲喜。舒简的事,我是极伤其类,仿佛非如此不可。”
      他端着灯,走出房门,道:“却不是见不得生死。”在门框处,他回头,道:“走吧,无心,我们一起去帮老人家准备吃食,你一生未出兰若,也该修一修这入世的禅。”
      于是郎珺执着灯,身后跟着无心,二人一起往厨房走去。
      厨房黑魆魆的,老人家也没点个灯,大抵是看天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舍不得点。但是站在门口,他们并没有见到老妇人的身影,郎珺端着灯一边往里边走,一边叫道:“老人家,老人家!”
      没有人回应。
      接下来灯光照见了地上躺着的老妇人,她身旁落着一只葫芦瓢,泼了一地的水,她就躺在一地水泊当中。郎珺和无心急忙上前,老人眼神涣散,张着嘴,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郎珺没有料到连最后给老人一点其乐融融的机会也没有,压下心头的遗憾和悲哀,他冷静道:“去叫舒简和杜宇。”
      无心一点头,转身去了。片刻后杜宇和舒简也来了,郎珺一句废话没有,吩咐开来:“杜兄,你同我一起把老人家搬到床上去。舒兄,你烧些开水来,找得到盐的话,也放一些。无心,你去我包袱里拿回转丹和阴针。”
      无心率先跑开了,杜宇楞了一瞬,也过来帮忙,舒简惊恸又慌张,还没反应过来。郎珺和杜宇扶着老人从他面前过的时候,郎珺头都没抬地说:“没有时间多愁善感,烧水!要快!”脚下一步不停。
      郎珺和杜宇将老人扶着往西边去,无心动作快,已经拿到了药和针,并找到了老妇人的房间,正跑过来端着灯在前面引着。
      等到把老妇人安顿好,无心才发现老人的房间是多么破败,她拿出来的“齐整”的房间是多么珍贵。老人的房间里倒是有些家具,俱都破破烂烂,连她的床板都是塌陷的,床栏随时都能散架,床上已经分不出来被和褥,完全是破烂发霉的棉絮一团,墙上木头的墙板一块一块,开着缝,有的地方缺着,有的地方摇摇欲坠。所有必要的东西都尽可能放在触手可得的地方,更显得屋子里破乱不堪。屋内又弥漫着老年人的浊臭,那是多年行动不便,无力清洁积累的气味。
      郎珺又给老人切了回脉,回头冲无心说:“灯和针给我。”
      无心赶紧递过去,郎珺结接过,正准备一手执灯,一手下针,杜宇伸出手,道:“我来执灯吧。”郎珺似乎思考了一瞬,点了下头。
      行完了针,不过片时,老妇人喉咙里一声响,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变成随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哀吟呼痛,老人浑浊的眼睛也有了焦距。这算是醒转了。
      舒简把开水端过来的时候,老人已经幽幽地醒转,但是呼吸依然很艰难,每一口气从腔子里出来,都好像穿过了万千幽微的峡谷石缝,伴着气声、呼哨声和浑浊的呻吟。舒简看到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那伴随着每一口呼吸的声音就一下一下地从那黑洞洞的嘴里飘出来,那么无力地断续着又不肯终然断掉,简直搅动得这一团时间都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不得安宁!渗骨入髓的不安、悲哀、悚然、无力和,忍不得!
      忍不得!不可开交!
      舒简心里百般痛楚。若是天下承平,儿孙绕膝,谁家的孩儿会让自己的老娘成这个样子!他想起自己那个时候在兰若寺托付遗书的百般牵挂,不知道老娘收到这信受不受的住?以后老到不良于行了又该如何是好?甚至,这样的年头,这样一封信也许都送不到,他的老娘就无声无息没了唯一的一个儿子……千般思,万般虑,简直不得生天,满腔遗恨……舒简由彼及此,由此及万千,心里来来回回,缠缠绕绕,翻翻搅搅,一时热泪滚滚而下。
      杜宇如何不了解他这个书呆子朋友,向来多情,如今还多愁多病,怕他哀极伤身,拍了拍他,道:“希文何苦如此?老人家现下也缓过来了,不如你先带无心小师父去歇息,我和郎兄守着就好。明天怕是也走不成,你们还要来替换的。”
      舒简知他不过是开解,又想到无心才十二岁,到底该照顾着小孩子,且如今已经够乱,自己这般作态,反而要人来照顾,连无心都比自己从容,一时羞惭,想着退避开了也好。于是遂带着无心去了。
      这里老人虽醒过来,但已经说不了话,只是眼睛里泅出浑浊的眼泪来。郎珺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不好,而心头又有太多苦,太多念。面上却要仿佛不曾见到这泪水一样,把回转丹化在水里,一勺一勺给老人嘴里送去。杜宇一直执着灯,半弓着身把灯凑上去照亮。
      一碗药水喂完,郎珺又给切了回脉,切完了,才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杜宇也端着灯在对面坐下。
      郎珺打了个哈欠,捏了捏眉心,对杜宇道:“杜兄也去歇息吧,我来守着就好。”
      杜宇道:“你我一起守着吧,也可轮流歇息。”
      郎珺意兴阑珊,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杜宇便十分体贴地道:“老人家这一番多亏了郎兄,你也甚累了,不如先歇一会儿。这会儿我来看着。”
      郎珺思考了一瞬,道:“也好,那便委屈杜兄了。”便就着桌子支颐闭眼,也看不出来睡着了没。
      那盏灯谁都没有去灭,灯光摇曳里,杜宇打量着郎珺,发现他浑身的书卷气沉静又稳重。他总是眉间带着一分倦,一分冷,有一种疏离的从容,也因此而十分的冷静,可他分明不是个冷漠的人。
      忙完了,静下来,便感到十足的秋夜的寒,杜宇从自己的思索中抽身,自己笑着摇了摇头,去院子里的马车上取了两条披风,给郎珺和自己都加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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