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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丰 舒简这一觉 ...

  •   舒简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悠悠醒转,醒来只觉全身脱力,但除此以外竟然没有其他不适。之前那种油尽灯枯的感觉是真的没有了。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这是挺过来了,只道是佛祖福瑞泽及。这番生死一遭,想起托信之时那些未竟的心愿和漫长的牵挂,内里酸苦不已,却依然有种不死的执着,像腔子里烧着一团火。
      一想到信,他大急:“那信!给寄到京城,只怕阿娘要急死了!”
      好在郎珺告诉他,信已经给追回来了,原来昨天郎珺下山买药,行船途中刚好遇到那船家顺流而下,显然是去柳州。郎珺看舒简大势已好,便要回了那封不详的信,改让船家捎了个平安的口信。舒简大安,道谢不止。
      修养了几日,舒简可以再度启程了,郎珺竟来相商,原来他和无心此番准备下山,去尘世走一遭,由于是临时起意,没个打算,遂请和舒简同行一程,先下江州,彼此也算有个照应。舒简听那人真实意思其实是:我两个人很穷,想搭一下你的便船,不知道肯不肯?
      舒简其实也很穷,不然也不至于一个命官赴任,连个家仆也没有。但是一来,人家只是搭个便船,二来此番又有救命之恩,三来么,其中还有画仙郎珺啊!舒简哪有不肯!
      于是几日之后,郎珺、无心、舒简三个在兰若寺门前一立,对着门上一把铜锁,背后三个包袱,千里长风。然后齐齐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们乘船过石峡,竟遇到之前的那个船家逆水上来,想来是送完客人回程。舒简估计颠沛流离多了,再见到本来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人,显得格外热情,抓着两条船错身而过的一点时间,作揖行礼加问好,甚至人家船都走远了他还在高声喊道:“老丈走好啊!”
      两条船错身而过只是片时,来不及更多寒暄,所以舒简没能听到老丈一脸狐疑地喃喃自语:“那个相公,我不是已经送到柳州了吗?怎么还在石峡?又回来了?”
      舒简此番死里逃生,又兼山水怡人,整个人都十分快活,钻进船篷子里,还兴奋地跟郎珺和无心说“我见到了那日的船家”,心大地忽略了郎珺和无心面面相觑之下的僵硬。
      两个人目光交锋。
      郎珺:尾巴真的抹干净了?
      无心:放心,这么多年,尘世间有谁记得兰若寺吗?
      郎珺:怎么我们还遇到了那船家,差点穿帮了!
      无心:谁能想到这种巧合?何况我又管不住活人要干什么!
      郎珺:要你何用?
      无心:别担心,舒简心大。
      郎珺:……
      竟,无话可说。
      一路行船就直接到了柳州。
      柳州地处西南,乃江水南岸一股小支流——柳江之上的一个小县。之前舒简以为自己大限已至,托船家送遗书,便是首先送到此处,想来是有可信的故友在此,值得托付遗愿。
      下江洲既要过柳州,舒简便来拜会故友,郎珺和无心自然同行,这便到了新丰酒馆。
      舒简他们三个到酒馆,先由舒简上去报名,说是你家老板故人云云,这算是递上投名状。不一会儿,传说中的老板头发半散着亲自从后院颠颠儿地迎出来,一见到舒简,再难掩激动:“希文!”几步抢上前,握住舒简瘦弱的肩膀,舒简那才刚刚起势的拱手礼就行不下去了。
      舒简倒也没把那书生的迂腐进行到底,也不行礼了,亦是难掩喜色,道了声:“长怀!”又问:“好久不见,怎么头发都不束了?”
      那个“长怀”朗笑一声,摆着衣袖给舒简看,道:“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怎么样?为兄可算潇洒?”
      “咳!”舒简刚要作答,郎珺看他们这是妥妥的故人相见,喜昏了头,把自己两人给忘干净了,及时出了个声。
      “这位是?”那“长怀”这才看到舒简身后还有一个人,再一看,矮点的还有一个人,还是个小师父。“这两位是?”
      舒简大惭,连忙道愧:“哎呀,得意忘形了!长怀,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位小师父是石峡一带兰若寺的方丈,这位先生是小师父的老师,姓郎。”郎珺十年前便已遁世,此番也不欲再掀起什么轰动,故此有舒简这种说法。
      兰若寺是什么寺?想来是个野寺,毕竟连方丈都跟着别人出来了,还是个孩子,而且方丈的老师都是个俗人。但是这不重要——“救命恩人?此番你遭了什么大劫么?”
      舒简少不得又解释一番,只是一场凶了些的风寒,又好奇难道长怀你没收到什么消息吗?
      郎珺也适时疑惑,莫非是船家给忘了带口信?于是事情遂糊弄过去。
      但这么一打断,”舒简又忘了介绍“长怀”,“长怀”也没给郎珺和小师父见礼。待话题拐回互相介绍这事上来,舒简又是大惭。四个人便在舒简大惭又大惭之中,从酒馆大厅搬到了后院,也算互相通完了姓名。
      酒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名叫杜宇,长怀是他的字。他青衫落拓,自有一番通明朗阔,练达而不巧,门口忘掉郎珺的乌龙纯粹是他关心则乱。在郎珺看来,这个人更难得的是,他也清正,但是不像舒简一样,端直刚硬,像开弓的箭,一往无前,不知死活。杜宇,他把清正给掩埋在不羁之下,甚至有一些形骸放浪。
      “酒香内外,不知是醉是醒啊!”晚间,郎珺坐在酒馆的客房,端着杯酒。他开着窗,渐近中秋的月色越发的凄清,落在地上,寒意湛湛。客房的桌子上置着一盏灯,细看之下就是兰若寺客房里的那盏。此时那盏灯火光灼灼,毕比剥剥地迸着灯花。
      郎珺喝完酒,行云流水地掏出小银刀片,割肉,放血,喂灯。无心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郎珺,目光中满是担忧。他盯着平静下来的灯火,道:“成痴着相,着相成魔。这盏般若灯指引人间生死,本来无心,你非要喂它血,让它行那改人生死的事,才令它着了相,乱了性。灯且如此,你又如何?”
      郎珺道:“天命令兰若寺的守灯人司职零落之人的安息,生死之间,人间苦处,多少能动心乱性的事?偏偏又给了我们能入而扰之的缺口。这能怪我?”
      无心一噎,辩不过郎珺,只是叹道:“百年来兰若寺避在世外,出了人间苦处。凭看遍百种苦,也不一定动得心,何其轻快?方丈三十年前做什么要放你入世?带来这一点痴?放在兰若寺,出不能出,入不能入,不是逼人迷障吗!”无心纵然有百年的智,到底是只有十二岁的心,这么一说,竟然又委屈又着急,大眼睛都汪着水雾了。
      郎珺已经包扎好了手臂,伸手擦去了无心眼眶上摇摇欲坠的水珠子,道:“别怕,我又不是坐以待毙的主。而且,我信我的心,其有极,出入都不会迷了。”
      “哼!大言不惭!”无心偏过头去。“你见世间多少人,往来皆失路?”
      郎珺道:“可入兰若者,失去路,却从不失来路,便不曾真正着迷。”
      无心道:“你信!可是别人呢?”
      郎珺道:“我不要他们信我。”
      无心气了:“不要人信?那我们干什么要逃?”
      郎珺耸耸肩:“因为我怕被抓了,要受罚的。”
      无心怒道:“这是答案吗!”
      郎珺定声道:“这是。我已不问他们为何不信我,只管沿着自己的去路走了。”说完了补上一点,“谢谢你陪着我。”
      无心不情不愿地道:“不用谢,我着相罢了。”
      郎珺笑了,对无心道:“洗洗睡吧,舒简是谪调之官,未到任上,不能久留。在兰若寺耽搁数天,尚能以病作说辞,在柳州可是没有什么借口了。明天,最迟后天,又要舟车连轴了。”
      两人正准备休息,那盏灯忽然毕剥跳了一个灯花,郎珺和无心立刻全神戒备。只是窗户晃荡进来一阵小风,摇了摇灯上的火苗而已。
      两人面面相觑,郎珺问:“无心,你觉得,刚才只是一个寻常的灯花吗?”
      无心回答:“我现在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郎珺道:“那还是洗洗睡吧。”
      于是二人熄了灯睡下。
      在新丰酒馆老板的房内,现在睡着舒简一个人。士人抵足而眠,并非什么不雅,何况舒简和杜若是同科的好友。他们当年在赶赴春闱的路上相逢,互相为才折服,引为知己。后来一起登科,擢为英才,鹿鸣宴上意气风发。也曾志比天高,可惜势比纸薄。新派旧派,不思北边退敌,却知你倾我轧,法令一夕数变,不仅百姓不稳,连宦海行客都沉浮难料。战也,变也,都是百姓苦乱。杜宇看清了官场这一锅汤,几乎全是耗子屎,他要扎进去,准保渣子都剩不下,于是退了。舒简这呆子却一头扎了进去。到头来,没出仕还能想去哪去哪,这官场几年,变成个戴罪的了,叫去哪去哪,一处比一处破烂!两个人各自天涯旧恨,一朝相逢,人生苦乐,值当促膝长谈。可惜舒简却撑不住睡了,虽然有大病初愈,舟车劳顿的原因,但说到底是根基差了。
      他才二十六岁。二十一登科,不过几年,竟将人虚耗至此。
      杜宇走到床前,捉起舒简的手腕给号了号脉,闭目无言。
      “哼,去路!豪言壮语,一往无前,就有去路了吗?”
      一晚好睡,算作修整,果然第二日舒简来叫郎珺和无心,准备启程了。
      “不去和杜兄辞行吗?”郎珺问道。
      舒简回答:“要的,只是我一早起来他就不见人影,我们不如先用了早饭,等等吧。”
      郎珺道:“哦。”
      待三人来到大厅上,却刚好见杜宇从酒馆外面进来,一眼望见三个人包袱都拿上了,道:“你们要走了吗?再等我片刻,我去拿点行礼!”径自匆匆往后院走。
      舒简这下脑子不慢了,赶忙拦住,问道:“长怀,你,拿行礼?是何意?”
      其实这问简直是多余,但是杜宇不介意帮他确认,道:“哦,没来的及跟你说,我决定跟你一起,下江州!怎么样?要不要哥哥?”他这么问了,但是没等舒简回答,已经自作主张去收拾行礼了,舒简只来得及捞到一截袖子尾巴,刺溜从他手里滑过去了。
      片刻后,杜宇出来了,他的行礼非常简单,银子。虽然他不是个豪商,但好歹是个商,三个穷人觉得终于有望傍边了。出了门,三个人才明白,他的行礼其实并不简单。原来杜宇一早不见人影,已经准备好了车马并一应必要物事。过了柳州再下江州,就只能走陆路了。杜宇的商资不如何丰,车马物事其实极简,却是恰到好处的够用。
      但对三个穷人来讲,此乃豪华。果然傍边是不一样的,三个人心下齐叹。
      坐上马车,舒简太弱了,无心太小了,郎珺是恩人,而且也是那种斯文的文人,最适宜赶车的,竟然是杜宇这商人。虽然几年之前,他也是个很有才华的文人。
      杜宇坐上车夫的位置,冲酒馆门口送出来的掌柜和小伙计们挥挥手,朗声道:“给我看好柳州新丰,等我去开一家江州新丰!”
      一扬鞭,马蹄儿哒哒地走起来,车轮儿辘辘地转起来。明晃晃的朝阳斜切了新丰酒馆的门面,依然不管不顾地往前推着,长街上光影流转。郎珺他们的马车背着朝阳的方向走去,本来在晨光没有照到的晦涩里,但是光追上来就仿佛一瞬,一瞬千里地递向了他们的去路。郎珺挑开一侧的车帘,向后看去,长街的尽头燃烧着烈烈的红霞,秋天的冷雾还没有隔断它的热度。郎珺说:“朝暾之出,泽及方寸,明光焕焕,千里迢递。”他把手伸出去,朝阳落在手上,他道:“心如明日,方为世人。”
      “心如明日,方为士人!好!好!”听得郎珺的话,舒简激动得连声道好。他一腔火热给世道泼了个透心凉,可但凡一息尚在,又能燃起熊熊的火来,有着超乎寻常的自愈能力。郎珺的话听得他新潮澎湃,觉得渺渺前路都霞光万丈起来。
      郎珺笑了一声,却说:“也并非全如明日。”既为生灵,应当有泽及万千的温柔,非是站在高处的普渡慈悲,而是类其类,入于其相,千里不顾。
      车夫杜宇在前面一挥马鞭,马儿哒哒地小跑起来,他朗声道:“走咯,去江州!做个早鸟,去赶城门开的第一波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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