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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郎珺 “郎珺,郎 ...

  •   “郎珺,郎珺,那后来呢?书生等到小女鬼了吗?”兰若寺的大雄宝殿内,佛祖面前铺着一个特大号的蒲团,蒲团上两个人,不是虔诚地向着佛祖,倒是大喇喇背对着佛祖坐着。出声的那个是个小毛孩子,大脑袋又圆又亮,是个小和尚,法号无心。被问的那个是个青年,一身的书卷气。他叫郎珺。
      郎珺把帛书卷好,敲了敲小毛孩的大脑袋,笑着骂道:“问题恁多!帛书上没写,我怎么知道?”
      他们身后,佛祖周身的镀金几乎已剥落殆尽,连那泥塑的佛胎也有些要崩溃的意思,但佛祖依然端着慈悲众生的面容,使得坐在下面的人,哪怕是天涯倦客,浮絮无凭,也能感到澎湃绵延的慈和安宁。
      兰若寺比之许多年前,是更加的破败萧索,偌大的大雄宝殿,连供奉佛祖的火烛也不敢多用,就佛龛上一对蜡烛,腰身细细,擎着摇摇曳曳的两点星火。两点星火,只能驱散有限的黑暗,那黑暗还随着晚上的穿堂风,退了又合上来,合上来又退下去,再晃悠悠地合上来。
      无心身在这一团并不安稳的光明之中,感觉自己和郎珺就是末路英雄,身遭的黑暗就是围而不敢攻的宵小,那情那景,既悲慨且壮烈。小无心自己想得热血沸腾。
      郎珺本来准备站起身来离开,一低头,看着这孩子依然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板下脸来:“晚课做完了,该睡了。”
      无心和他大眼瞪小眼,回头看了一眼慈悲为怀的佛祖,再看了一眼外面月色如洗的天地,又看了一眼面朝天地的他和郎珺,拉长了声音道:“哦——”所以我们就是这么做晚课的?
      郎珺摸了摸鼻子,依然坚定地道:“精诚所至,不拘于形。”一把拉起无心,一路不管不顾地提着,把人塞进了僧房,自己往那客房走去。
      岁月流转,多少年也似俄顷,连兰若寺的佛祖也要在其中风化,可这小寺庙一隅的客房却好似一如当初,不老的一般。郎珺站在客房的门口,看着房内的书案,笔架,书案上摞起来的书,案前磨得锃光瓦亮的椅子,它们藏在这山水深处的寺庙里,有种好像细细雕琢的寂寞和清冷。那是一种永远也走不近的距离,多少年的人气浸染也洗刷不去的疏离。
      书生站在门框里,属于他的客房有半扇窗户从来不关,月光斜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捧,盈盈似玉人,疏疏如残雪。
      背后长风起,疏疏自穿叶,万千簌簌,动一庭秋意。
      “千秋风,千秋月,千秋客心古来绝。”
      “一窗秋,一窗雪,一窗山水月下黑。”
      郎珺叹到。复又说:“从来身是客,该不动心间三寸意凉薄。”
      然后才走进房内,这时那一盏如豆的灯火亮起来,郎珺倏然转头,看向那灯火,目光如电。停了有片刻才走过去,把小灯灭掉。但是他刚刚转身,小灯竟然又自己亮了起来。重新袭上来的光明让郎珺停下了脚步,他闭上眼叹了口气,转过头对着灯说:“知道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剩下的那半扇窗户。窗下淌过一条江,给秋月照得如同素练,波光粼粼。江上顺水而来有一条小船,便是千里波光中一点影子而已。小船行到兰若寺下山的小路尽头那个坞口,就往岸边靠上来,显见是要登岸寄宿了。
      郎珺无奈地叹口气,道:“不知死活!”
      他的话音刚落,那一盏灯毕剥地爆了一个灯花,郎珺回头瞪了那灯一眼,还狠狠威胁了好久,直到那一盏灯燃得十分乖巧。再向窗外瞥去,果然,小船已经在坞口系缆,舟子弯身进入船舱,片刻后扶出一个裹着披风的男子。隔着这么远,郎珺就能看出那人脚步虚浮,显见是病得狠了。不然,顺水而下的船,大半夜也不会在这山水深处,投一盏孤灯而来。
      山下上来的路不长,可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寺门那里才传来叫门声,看来这位相公病得着实不轻。郎珺披一件披风,冒着秋夜的风露出门,在路过禅房的时候,竟然看到无心披着一件僧袍,也从房间里出来。郎珺本想说小孩子先去睡觉,但一个念头转过,想到无心已经至少看起来已经十二岁,遂带着一起去前门迎人。
      寺门“嘎吱”地打开,郎珺看清楚了来客,那舟子就不说了,披风里那个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清癯,文弱,目光清正。对方乍一看到开门后的组合,诧异地呆住了,一个点儿大的小和尚,一个穿着俗家衣服的青年男子,在荒山老寺,怎么看怎么诡异。
      无心端端正正号了声佛,对方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忙端着佛礼回之:“小师父。”那人恭恭敬敬地行完礼,才继续说道:“深夜叨扰了。在下舒简,此番从京城赴江州任县丞的,不想途中缠绵病榻,今日尤甚。江上风凉,实在无法支撑,见贵寺灯火,特来投宿。”这个叫舒简的人,撑着说完这番话,中途磕磕绊绊,已经咳了好几趟。
      “相公仔细着点儿!”那舟子忙给舒简拍背顺气,是真心实意地宽慰安抚,更多的着急却是没有的了。
      郎珺看那舟子前后照顾并不十分尽心和熟稔,比如这舒简说得这么艰难,他竟没有体贴地帮着搭个腔,想来只是雇的船家,不是家仆。从京城赴江州,那是从天子脚下谪调到了蛮瘴之地。县丞?那可是个闲职,说不定府衙里的小吏都能随便给县丞颜色看。千里谪调,好歹是朝廷命官,却连个随行的家仆也没有。又病体支离,不得不寄身荒山古寺。这个舒简,一身清正和一身清贫一眼就可以看破,看来是呆子错入官场,只想着为生民立命,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可惜刚而无势,不折何为?现下人生失意,近乎末路了吧。
      郎珺也施了个佛礼,道:“何来叨扰之说?先生请快些进来避风寒吧。”遂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在舒简一侧领先半步的地方引路,又吩咐无心道:“无心,去烧热水和姜汤来。”舒简赶紧施礼道谢。
      那舟子扶着舒简走在后面,郎珺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道:“先生见谅,兰若寺小,又荒僻,只一间客房,现下那客房被在下占着,所以委屈先生和在下挤一间屋子了。”
      舒简忙道哪里哪里,又问:“怎么不见其他师父?”这一间寺庙里,做主招待的都是这个俗家之人,实在怪异。
      郎珺回头停下笑着解释,道:“不瞒先生,这寺里,就只有无心一个和尚。连僧房都只有两间,已故的老方丈一间,剩下的,就是小无心的了。”
      舒简也停下来,问道:“那阁下?”你为什么似乎是久居寺里?而且看来似乎是你在做主?
      郎珺好像想起些往事,脸上带着一点凝重的神色,道:“在下孤身一人,十年前客游到此,蒙老方丈大恩。恰逢老方丈圆寂,留下两岁的无心托我照看。刚好,多年漂泊,有些倦了,就带着无心守着这兰若寺。”
      舒简听到这里,抬掌施了个佛礼,以示对老方丈圆寂的惋惜、对无心孤苦的同情,并对郎珺的敬重。
      郎珺却洒然地笑了,道:“我凡心重,舍不下红尘,所以没有剃了头发,不算方外之人。故此,先生不必在我面前诸多礼节。对了,在下郎珺。幸会了,舒兄。”说道最后,郎珺拱手行了个礼。
      舒简这下肃然起敬,道:“你,你,你是郎珺!你……咳,咳,咳……”他一激动又咳起来,惊得郎珺丢下灯笼,和舟子赶紧给他顺气。
      舒简一边咳,一边抬手示意“不用了,不用了,自己没事”,一边咳弯了腰。喘息方定,才立起身来,萦绕着病气的脸现下光彩奕奕,他道:“郎珺!画仙郎珺!”
      郎珺看他可算喘好了,这才松了口气,道:“舒兄你可吓死我了!画仙那都是别人吹捧的,我就是郎珺,一个久居山寺的书生而已。”
      舒简这边也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尴尬地道:“失态了。只是我曾经一观郎兄的画,的确非常神往。”
      郎珺于是随口问道:“哦?是哪一幅?”
      舒简答道:“倩女。”
      郎珺定了一瞬,好像想了片刻,才道:“那的确是我平生最得意的画作。”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起了目光,好像放在很远的地方,这是追溯往事且又伤感的神态。
      然而舒简这个一根筋的书生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虚弱地说道:“说起来,《倩女》画的,似乎就是兰若寺。自那幅画后,画仙遁世,世人皆不知去何处寻,却从没有一人想起来到兰若寺看一看。不想,我竟误打误撞有此殊荣。”舒简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又咳嗽几声。
      听到这话,郎珺似为所动,不动声色看了舒简一眼。是啊,你怎么不想想,世人怎么都不曾到过兰若呢?郎珺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嘴上说道:“舒兄少说些话,等歇下来缓过这一阵,日后我们大可促膝长谈!”
      “见笑了。”舒简虚弱地说一声,画仙带来的激动过去,沉疴病气和经年失意带来的颓败和灰心又回到他的脸上。郎珺心下微动,觉得不忍,却无可奈何。
      兰若寺不大,寺里除了一个大雄宝殿、两间禅房、一间客房,就是柴房和厨房,从大门,穿过前院,绕大雄宝殿,过后院走廊到唯一的客房,本来没有几步路,架不住舒简虚,走得慢,中间还歇了一阵,所以到客房的时候,热水和姜汤都已经好了。
      又折腾一阵,待几人把舒简安放在床上,捂得内外都暖乎了,郎珺心道:“终于可以歇下了。”无心也打着小呵欠。这时,第一遍鸡叫已经响起来。
      那舟子却没有去睡,在客房外踌躇着。舒简和郎珺彼此看了一眼,舒简歉然地一笑,把他叫了进来。
      “相公,”舟子满面笑着进来,“相公有什么事吗?”
      舒简说话还是很虚弱,道:“船家,本来你今夜送我过兰江石峡,明早就能返回的,这下我这一病也不知何时能够启程。如今是你们挣一年营生的好时候,我不能拖着你。虽然我并未过得石峡,但船家依然按期回去吧。只是这病来势汹汹,我预感不好,故此,有一封信烦劳船家替我带到柳州城,新丰酒馆,给掌柜的,他知道该给谁。”舒简难得说这么大一段话竟然没有咳,没有喘,只是说完了闭着眼睛仰着头,抿紧了嘴。
      被先戳破心思,舟子很是难为情,可是没有办法,如今年头差,不好过活,人都有慈悲的心,只是哪里有那样许多慈悲的力气?于是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愧疚和感激,只能努力地说一些宽慰的话:“老头儿谢相公体恤,小老儿……唉,这如今都是年头不好啊!相公也莫要说那些丧气话,您现在年轻,身子骨壮着呢!这一点儿巴的风寒,吃吃药发发汗,再好生放宽心将养着,准保很快就好啦。”
      舒简虚弱地一笑,睁开眼看着船家,道:“借老丈吉言。烦劳老丈稍等,我的信一会儿就成。”那舟子于是告退,自到屋外去等。
      舟子出门的时候,听到背后舒简的一句话:“是我等无能,令百姓受苦!”那个声音听得老头儿心肝一揪。他是个没读书的,没有这些文人骚客酸,但是这个穷途末路的声音里所带着的悲愤凄然是这么深刻而浓烈。那相公眼见是不好了,这简直是绝命的呐喊,明明中气不足,小老头儿也觉得这和以前他听说书的本子里那些末路英雄的呼号一样撼动人心。
      好人啊!可惜!舟子摇头叹气地走了。
      舒简挣扎着写完信,封好,鸡已经叫过第二遍了。
      送走那舟子,舒简已经摇摇欲坠,亏郎珺手快,把人扶住了,半拖半抱地扶上了床。那时舒简脸色灰败,生息衰败得很,一双眼睛却放着湛湛精光。这是不正常的。
      无心在房门外扣了扣门,手里端着汤药,这还是舒简他们自己从船上带下来的。郎珺要接过来,对无心道:“你去睡吧。”
      不想无心一让,却道:“不让我留下来?那干嘛带我去开门?你还想一个人撑兰若寺多久?别忘了,我才是寺里的和尚!或者,”无心转了转眼珠,随即低声厉色道:“你想干什么?”
      他本来准备好跟郎珺磨一磨的,不想郎珺大方地退开一步,又大方道:“进来吧,无心。”让屋内那位也听见了。
      舒简本来闭着眼睛,这下睁开来,道:“是无心小师父?”随即看到了无心手里托着的药碗,道:“有劳小师父了。”
      郎珺扶着舒简坐起来,无心把药碗递过去,舒简来接,无奈舒简手抖得像筛糠,好好一碗药一路抛抛洒洒,一臂之远,立刻好似千山之隔。无心看不下去,上前把药碗接过来,亲自来喂。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郎珺不知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撤身,走开了。
      郎珺走向那盏灯火,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经有一把银色小刀,他轻轻在手臂上一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火苗在那一瞬剧烈地跳起来,火花爆得毕比剥剥,像阻拦,像抗拒。但郎珺动作行云流水,涌出来的血很快滴成一线地淌进了灯油里,灯火立刻平稳如初地燃烧起来。
      几乎在同时,无心倏然地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神色淡然的郎珺,眼睛里风起云涌。他不过片刻不设防!再回头看看舒简,他喝了药竟然已经睡了。再一转头,原来书案上竟然点着安神香。
      这时,鸡叫三遍了。
      无心再转头去看床上躺着的舒简,他脸上纵然病气深沉,但分明有了一丝生气。从窗户望出去,峡谷对面的峰顶,天色渐渐破晓,明亮的天光以可见的速度渡上来,直到有一束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见了翻滚的尘埃。
      夜色如潮水般退散,阳气打败了阴冷,翻滚的尘埃让光明更加可见可感地真实。
      极大及光明,极小极浊沉,有着让人敬畏和痴迷的力量。
      郎珺道:“朝暾之出,红霞如潮,泽及方寸。这力量庞大慈和,违逆不得。我只是个灰尘,不过物伤其类。我辈虽小,于此波澜之中,已然自主不得,不过尽情悲喜,为了心向往之,不遗余力。”便如舒简,兰若世外,贪腐流毒,天下苦乱,他明明挽不了狂澜,却依然迎头而上,给拍得粉身碎骨,还是壮心不改。
      无心那翻滚的愤怒忽然无处着落,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拉过被子,小心地给舒简盖上,又掖好被角,把药碗收拾好,就要出客房。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头道:“我近来读方丈的手札,他曾言,‘兰若寺中人,总是不得善终。’我还道我们多年来分明平安喜乐,今日却有些信了。”
      郎珺坐在书案前包扎自己的手臂,闻言抬起头不以为意地道:“哦?我怎么不信?你才十二岁,别这么老气横秋的!”
      无心于是走回来,问道:“郎珺,几乎百年,你都能作壁上观,为什么这一次入了迷障?”
      郎珺道:“看他穷途末路,就要客死荒山,只能托一信,残恨万千不得开交,其中伶仃,让我忍不得。”想了想又说:“或许,真的只是物伤其类。”
      既为生灵,焉能恒常无情,坐不动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郎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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