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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倩女 秋意初起, ...

  •   1倩女
      秋意初起,这世间盈上一股萧疏的意态,那萧萧的凉意和疏疏的朗阔像高天的云气一样,弥漫着铺展,又绰绰约约地飘忽。
      “杳杳碧空照白水,
      疏疏轻风穿细叶。
      溶溶云色渡寒鸦,
      茕茕行人看庭雪。”
      书生叹了口气,合上书卷,捏了捏眉心。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恰好看到凉月似烂烂银盘,月色照庭,疏疏如雪。客心飘零本见不得阴晴圆缺,何况这乍起的秋意也来相逼?书生一时只觉心头有一种如水漫过的柔软和冰凉,不是怎么浓烈的悲,只是万般无奈不能纾解。
      “红消翠减,物华将休,风露惯欺倦客!”书生对月长叹,低头自笑,“是行人自己魔怔!”
      灭了一豆灯火,兰若寺这小小一间客房就没入了一种黑暗,片刻后那黑暗又消退了去,月光像水一样渡上来,清光莹莹却浅薄得很。
      “欺霜赛雪,盈盈娇柔。弱不胜衣,玉人清婉。”书生对着天上地下的一片月色喃喃。
      “郎君在说奴家么?”四周的寂静里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女声,就响在耳边。
      这一声惊得书生汗毛炸立,这兰若寺荒颓偏僻,早有些古古怪怪的传说。
      “谁!”书生遽然转头,只见一步之外立着一个素衫白衣的女子,盈盈浅笑,当真是欺霜赛雪,盈盈娇柔,弱不胜衣,玉人清婉。
      佳人如斯,却把书生惊得连连倒退,碰倒椅子一把、书卷一摞、书箱一只,泼了一砚台墨,乱了一架子笔,一时乒了乓啷,剔里框当。“佳人”是个飘飘渺渺的主!
      书生跌在一地狼藉里,花容失色:“你!你!你你你!你……”半天“你”不出下文,显见是吓得没了魂了,只本能地往后缩,只怕不能把自己塞椅子和书堆里去。
      那白衣女鬼反而让书生这阵势吓了一跳,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给人吓着了。她面上划过一丝羞惭尴尬,又飞快地消失。女鬼善解人意地接道:“我不过来!我不过来!”
      连着说了好几声,总算还有一句入了书生的魂儿,他那几乎飘然而去的小魂儿才荡荡悠悠地落了地,一时间“劫后余生、臊死人了、小命安否”这几句话齐刷刷地写上了脸。
      但这书生还是有一点胆气,第一次见鬼,竟然也很快镇定下来。他绷着一脸镇静从书堆中站起,绷着一脸镇静掸衣整袖,好似在一点一点捡起自己的脸来。等到终于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得可以和这女鬼平起平坐了才拱手为礼,不快地道:“失态了,不知姑娘是何方……”
      “妖孽?”女鬼先他一步出口,眉毛半挑,挑出嘴角眉梢一点笑意,书生觉得那一点笑有说不出的俏皮,当然如果没有嘲讽就更好了。
      书生一哽,好歹脑子好使,遂舌头一个打转说道:“……神圣?”好像他本来就是要这么问的一样。
      谁知那女鬼却不依不饶地说:“这不一样么?”那语气佻巧婉转,有着说不出的艳和说不出的灵俏。
      书生又一哽,自忖确实没什么差别,仙妖神魔在这个时候不都一个意思么?非我族类,阴森奇诡。书生自觉理亏,掩饰性地干咳一声,道:“冒犯了。”然后,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怕得,还有尴尬得。
      女鬼不自意能听到这书生一本正经为这一句话里的一点排斥防备这么正儿八经地道歉,她从晦涩之中走到窗边,形影缥缈,袅袅娜娜,如水的月光穿透她一身白衣,当真是秋波潋滟一般的美。
      只见那小女鬼一跳坐上窗户,晃荡着双脚,转动着脑袋,眼珠子灵动地打量着室内,又时不时转过头去看窗外大好的月色,眼睛里是澄澈的欣赏和惊叹。这小女鬼有种通透的灵气,佻巧而不妖冶,艳色无心,并非凶厉。
      书生没有发觉自己心下的一点防备吓怕正在飞速地消退,倒是真心实意地在那里自惭形秽起来。且他自幼读圣人书卷,自居君子,有礼有节,孤身面对这样颜色又这样天真烂漫的一个女子,一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拘束得恨不能让每一根头发,每一个衣服褶子都不要举止失节。
      女鬼看见这方才文采斐然还颇自负意气的书生现在这舌头不是舌头,手脚不是手脚的样子,噗嗤地笑开:“呆子!”她笑得眉目灵动,梨涡婉转。
      这可捅了马蜂窝,书生的脸腾地烧起来,直烧到脖子里,把那强端出来的镇静击打得支离破碎,恨不得钻了地才好。
      幸亏小女鬼这笑很有些无心,接着这一声“呆子”,又是俏皮又隐隐含着期待地问道:“郎君,是在说奴家么?”
      什么?书生一愣,倏而才想起来,这小女鬼刚刚出现的时候就问了这句话,当时他说了什么?哦,是“欺霜赛雪,盈盈娇柔,弱不胜衣,玉人清婉”。
      书生向来才思疾捷,这次也应对疾捷:“哦,我说这月色!”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是风华流转,意气飞扬。于文才之上,这书生有着非凡的灵性,他自信这几句写月色很有几分不俗的入神,于是整个人也在一瞬间风采卓然,似长风浩浩,朗阔飘洒。
      这便是他的风华绝代。一颗文心,不染尘埃,深山石泉,明月朗照。
      女鬼心下一叹,这是她的书生。却有些失落地想:可惜是个呆子。
      书生疾捷地应对完毕,看到女鬼无邪的大眼睛无奈地看着自己,里面还有失望没收拾干净,忽然福至心灵地悟了,心下呼天抢地,迭声道悔:“这,这,这这这,叫你自得!”面上还要有礼有节,温声道愧:“呵呵,对不住。”
      空气寂静得更加非同寻常。
      然后女鬼爆出一阵大笑。
      小女鬼这次笑得直捧腹。那一身白衣渺渺,垂首捧腹的样子,弯弯如一根柔弱的羽毛。而书生臊得直想遁地而走,今天是丢脸的一天,娘啊,求你快过去吧!
      女鬼笑过了,笑意还没有收干净,又带着些严肃而期待的神色问道:“郎君,可还记得奴家?”
      娘啊!书生哀叹——不记得。于是:“额,小生与姑娘,见过?”
      看来是记不得了。
      “唉!”女鬼垂眸幽幽一叹,难掩失落,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书生,那目光温温凉凉,像月光清透,像潮水漫漫,深深浅浅,远远近近,有些什么来来往往。
      然后书生听到小女鬼说:“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罢了。”
      书生听得云里雾里,很想问问是什么样的一面之缘,就听得小女鬼叹了口气,好似放下些什么,用那种轻快的带着无心的艳丽的声音说道:“听寺里的老和尚挂念,郎君一手妙笔丹青,尤擅写人。我生来好似天煞孤星,没有亲朋,不及享年,身后也无甚么人挂念,不日即将魂消,这世间便好似从未有个我。”
      书生听到这里忽然生出极大的不忍来,十方天地,茕茕孑立,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这些年天涯浪迹,灯火渔舟,深山古刹,往往是托身之所;春风秋月,晚霜晨雾,每每是伴身之客。只是独独无人在侧。他道自己伶仃,常常自怜自艾,不想这小女鬼竟伶仃至此,一时恻隐不能自已。
      那小女鬼继续说:“所以,想求先生一画,算作来这人间一遭,留下的一点痕迹。”小女鬼转身,迎着月光,仰头虔诚地望着。书生顺着她的目光从窗户望出去,天地大静,明月如盘,碧空深远。这些死物,恒者,高者,阔者,亘古而今,唯活着的卑如芥子蝼蚁,极尽悲喜,倏然一瞬。
      书生内里一半大恸,好似迷局深陷;一半清明冷淡,好似作壁上观。一念成迷,一念成痴,书生入得出得,多情又无情。大概如此,才有文心灵透。
      出得的那一半让他收拢了心神,道:“小生荣幸之至。”
      女鬼看着书生一板一眼地作揖为礼,脸上浮起一个俏皮又带点凄清的笑,道:“多谢郎君,但是怎么画,可否由奴家来定?”
      书生一愣,随即想,这是小女鬼留在世间的唯一一副丹青,她想要留下最想留下的样子也是人之常情,于是道:“姑娘请说。”
      女鬼一笑,道:“也没甚么特别,你就画兰若寺钟楼,秋雨萧疏,奴家正向钟楼檐下避雨去。还有,先别题词,等有一天,你找到自觉举世无双的那词,才能题上去。”女鬼说到举世无双的时候,有一种灵动的傲气,又似乎带着莫名的深意。
      书生道:“这有何难?姑娘稍候。”遂自去收拾书案,铺纸研墨。
      鸡叫两遍的时候,书生笔下一收,画已成了。那画上苍山秋雨,云霭深深,石板小路更深之处是兰若寺钟楼。一个白衣丽人,一手提着衣裙,一手护着面,斜风细雨里向着石板小路的深处匆匆而去,清灵犹如山魅。女子着墨甚少,但写极其灵。
      书生搁笔,退身端详全画,心满意足,准备叫那小女鬼来看,一回头发现她靠着窗栏已经睡了。鬼也是要睡的?于是轻轻叫醒。
      女鬼行到案前,那画一入眼,她便好似被击中一般定住了,眼中风云变幻。
      书生觉得她的魂好似已经走远了一般,心下诧异,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女鬼从画上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是那种熟悉的惊叹和欣赏,好像刚才眼中的波生云灭都不曾存在过。她带着一点调笑赞道:“不,没有不妥,只是被这么美的奴家惊到了。”
      书生狐疑:“真的?”女鬼那震惊不像惊喜,倒像悲喜交集,不得开交。
      女鬼一挑眉:“怎么不是真的?奴家从来没想过奴家能这么美!”
      书生被逗笑了,把话还给小女鬼:“怎么没有这么美?我眼前的分明和画上一样美!”
      他本是无心地说实话,说完才自觉这话有些轻佻,自悔失言,不想那小女鬼被这话喜得眼睛都放了光,沾沾自喜四个字就差明晃晃地写脸上,一脸神神秘秘地说:“真的?我可记住了!”又转过头专心致志地欣赏起画来。
      当她抬手准备摸一摸的时候,书生终于忍不住大呼:“别摸,还没干呢!”那股紧张劲儿,简直都要横眉怒目了。小女鬼伸伸舌头,讪讪地收回手。
      书生自觉太凶了,打一棒槌忙给个枣儿:“待画干了,我好生将它上轴,姑娘有很多机会赏看。”
      小女鬼却说:“不,我可不带着这画。我一个鬼拿着这幅画,除了独自赏看,谁复知之?如此,便有违初衷了。要给人看到,才是我留下的痕迹。”小女鬼挑着眉毛得意洋洋地说,“所以,奴家这最后一点心愿,劳烦郎君处置了。”
      书生失笑,复又伤感。
      鸡叫三遍,霜天欲晓,女鬼要告辞了,不防又突如其来地一问:“郎君,真的不记得奴家么?”书生做努力思考状,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表示非常遗憾,抱歉云云。女鬼于是幽怨地一叹,叹得曲折婉转,九曲回肠,书生觉得自己简直罪大莫及。
      “拜别郎君。”女鬼盈盈为礼。曙光照进来的时候,女鬼消散在窗边的阳光里,好像散作了阳光里漂浮翻滚的尘埃。光阴流转,尘埃聚散。极大极光明,极小极浊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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