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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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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辨明方向,一路往东行。
我历史虽不好,却也知道洛阳城乃东汉都城,后来西晋建立,也是将此地当做王都,想来定是个极繁华的所在。
只是不知道距离此地究竟有多远,我怕我人还没走到,两条腿就已经报废。
如今身无分文,想雇辆马车都没钱。不过看四周尽是荒山野岭,想必就算有钱也找不到车。
唉,算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没准儿半路能遇到马车,到时候软磨硬泡求人家携带一程也就是了。
一路晓行夜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沿途除了荒山就是野地,也没见着一户人家。
这古代虽比不上现代人丁兴旺,却也不至于少成这个样子吧。这一路上走来,我都几乎以为这里的人类都绝迹了。
身上带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要是再看不到一户人家,我估计得暴尸荒野。想想还挺凄惨,要不往回走吧。
回头望去,长路漫漫,能不能活着回到苏门山,是个问题。如今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干粮吃完了,大不了啃树根,反正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树林。以前过难关的那些人们,不也都是啃树根挺过来的么。
这日太阳格外毒辣,照得我头昏目眩,行路速度放慢了不少。总是走一步歇一步,没过一阵,忽然看见前方道路上有些不同寻常,两边似有人。
心中一阵激动,走了这么久,可叫我逮着一两个活人了。
忙打起精神,连滚带爬快步往前走去。很快便来到目的地,等看清楚路上躺着的物什,头皮不由得一麻,一口冷气在心中窜上窜下,身子似被冻结,再也无法移动一步。
从脚下的道路延伸出去,路上东倒西歪,密密麻麻,全是人,不过,都是没了呼吸的死人。
有些已经开始腐烂,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一股恶臭仿佛凝结在空气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愣了愣,侧身捂着嘴,开始哇哇呕吐。
我发誓,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这一番呕吐,当真是呕得肝肠寸断,天翻地覆,最后苦胆都差点呕出来。
心口怦怦乱跳,努力平定心神,大着胆子,抬头瞧去,只见这些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人穿着朴素,看来都是一些普通的老百姓,仔细观察,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一个个都饿得跟皮包骨头似的。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被活活饿死的。
记得曾听师父说过,当今世道,甚是黑暗,统治者无能,权臣一手遮天,胡乱兴兵,四处讨伐,害得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望着眼前的惨状,心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最后全都化整归一,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流风好似停止,太阳依旧热烈,可我的心却好似跌入了一个寒冷的冰窖,有时候,一个人的能力很大,大得能颠覆一个王朝,有时候,一个人的力量又很渺小,小的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我突然能够明白师父选择避世的原因,不单单只是为了躲避仇家,更多的则是躲避这个昏暗的世界。面对人世间各种惨状,师父觉得无能为力,所以干脆隐退。
也不晓得站了多久,当自己正沉浸在悲哀中无法自拔时,忽然听见死人堆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但当我凝神仔细倾听,却发现是人的声音,有人还活着!
想到这里,也顾不上害怕,穿过死人堆,低头一个个查看,走了一阵,果然在路边看到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婆婆,仰躺在地面上,面黄肌瘦,跟骷髅没什么两样。眼睛半睁半闭,口中不断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将她小心翼翼扶起。伸出去的手居然有些抖。
“老婆婆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搭着她的脉搏,我问道。
老婆婆极力睁开眼睛,瞳孔发散,过了半天才看清楚我。她拉住我的手,挣扎一会,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道:“姑……姑娘,给点吃的,我……我饿得不行……”
她的脉搏极度微弱,大限便在这一时三刻,我心中一酸,忙伸手进包袱,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在路上我已经将干粮吃完,连一滴清水都没剩下。
我心中慌乱,一时没了主意,该怎么办?忽然想起刚走过来时,看见路边有一条小溪。决定先去弄点水给老婆婆喝。
将老婆婆轻轻放在路边,起身飞奔向小溪,装了水又火速赶回来,回到老婆婆跟前,却见她歪倒在地下,伸手一探,没有呼吸,显然刚刚死去。
手中拿着的水囊啪的一声掉在地下,清水很快渗进泥土中,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筛糠似的抖个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喝点水也许就好了呢。
全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光,再也站不住,坐在地上,呆愣愣的看着老婆婆的尸体,突然悲从中来,捂着嘴,泪水一颗颗滴落尘埃中。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的渺小。我救不了他们,我谁也救不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死亡是多么残酷吗?
在地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这才慢悠悠的起身,在路边挖了个坑将老婆婆埋了。抬眼望着地下的尸体,再无力气掩埋。呆了呆,继续缓缓前行。
走到日落时分,距离尸体已经很远。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走进树林,倚着一棵大树坐下,喝饱了水,抬头呆呆的看着天空。
这一晚,我没睡着。这偌大的一片树林子居然没有猛兽。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我便起身开始赶路。
不知道洛阳城还有多远,如今吃的也没有,如果再看不到一户人家,我恐怕就要归位了。
在大路上走了一阵,身体疲倦,坐在路边休息,没过一会,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我精神一震,回头望去,烟尘飞扬处,果然瞧见一辆马车,正沿着大路缓缓行近。
没等车辆靠近,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奋力往路中间一站。
驾车之人见路中央突然出现一个人,吓了一跳,在马车踏上我身体的刹那,及时勒住缰绳。两匹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挡我家主人的路?”那人喝道。
我瞥见马车看起来甚是华丽,驾车之人身上穿的衣服质料极好,显然是富贵人家的仆人。我心想,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正待开口陈诉,那人突然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一挥,一脸不耐烦,瞪了我一眼,大声道:“要命的就快闪开,不然小爷手中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见他语言不善,我心头火起,哼,狗仗人势的小人,不求也罢。冷冷瞧了他一眼,走到路边。
因为被我耽误了些许时间,那人狠狠瞪了我一眼,鞭子啪的一声打在马身上,嘚嘚声响,马车从身旁经过,带起路上的一团灰尘,我猛地一呛,涕泗横流。
抬头时,却见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正好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心头一震,这双眼睛黑白分明,不过看起来好犀利,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明明是阳春三月,却感觉像在过冬天一样,瞧得我浑身不自在。虽然没看清楚对方样貌,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好在对眼只是一瞬之间的事,很快马车从我身旁飞掠而过,渐渐消失在路的前方。
我却像个傻子似的,一直站在那里。心里寻思着,刚才马车里坐着的人究竟是谁,为何他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知道自己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此人身份,当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辆马车。方才既然有马车经过,说明我走的是官道。
蹲路边候了半天,眼看着天渐渐变黑,心里终于彻底绝望,看来上天是注定要我不得好死。肯定是因为我吃了很多山鸡,造了太多杀孽,是以才如此惩罚我。唉,因果循环,因果循环哪!
叹了口气,正在自我了断与继续苟延残喘中徘徊时,身后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我顿时眼睛一亮,果然,老天爷还是不忍心嘛。
霍地转过身,举目遥望,只见残阳映照下,一辆奇形怪状的车正缓缓驶来。待得车辆靠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两只肥壮的梅花鹿。
这可真是稀奇得很,一直只听说牛车马车,还有羊车,从来没听说过鹿车。
两只梅花鹿长得甚是高大,鹿角弯弯曲曲,煞是好看。驾车的童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眉清目秀,一看就很好说话。
见我杵在大路边,一瞬不瞬盯着梅花鹿瞧,满脸诧异,原本他驾车的速度就不快,这一惊,速度更加慢了。
我赶紧抓住机会,摆出一脸苦逼的样子,哭丧着脸道:“这位小哥,行行好,我已经走了十多天的路,现在水喝完了干粮也吃完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劳烦小哥载我一程。”
小童回头朝车上瞧了瞧,犹豫不定,很是为难。
他这车造型也很独特,不像马车四面封闭,这车是露天的,上面堆着高高的一层稻草,看小童的样子,上面应该有人。
我生怕他不肯载我,忙道:“小哥,你要是不带我,我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吃饭了。”
小童回头往车上瞧了两次,许是看我实在太可怜,终于一咬牙,道:“姑娘请上车吧。”
我心中大喜,忙不迭的点头道谢,赶紧爬上车。
刚在稻草上坐定,就听到震天似的呼噜声,扭头一看,吓得差点从稻草上摔下去,原来我旁边还躺着一个人,想来就是小童的主人,一位其貌不扬的男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嘴里兀自咿咿呀呀胡说八道。梦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把旁边稻草都打湿了。
仔细一看,穿得比我还简陋,身上破破烂烂,袒胸露乳,头发乱得像鸡窝,颜值低出正常人水平很大一截,身材矮小。突然让我想起《水浒传》中对武大郎的描写:身不满五尺,面貌丑陋,头脑可笑,身材短矮,人物猥琐,三分像人,七分似鬼,诨号“三寸丁谷树皮”。
当时缺乏想象力,不明白什么叫做“三寸丁谷树皮”如今总算亲眼见到。
这位仁兄鼻歪嘴斜,丑得真是有点惨不忍睹。不过他家的小童心地却很善良,都说仆人是随着主子的性子走,想必此人人品应该还不错。
等等,这人的形象怎么……我心头剧烈颤抖了下,脸色惨白,不会这么巧吧!扭头盯着旁边那位仁兄,狠狠盯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像傻逼作者笔下的某人,暗暗捂住胸口,安慰自己,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跟刘怜有一腿的人不就变成我了么?我肯定是先入为主认错人了,一定是这样。
忙打断思绪,转开头。
空气中充满浓浓的酒味,原来是喝醉了。
小童问我道:“不知道姑娘欲往何处?”
我道:“洛阳城。”
小童点点头:“正好顺路。姑娘请坐好了,这便走了。”说着一声吆喝,两只梅花鹿迈开腿,朝着前方缓缓行驶。
我坐在稻草堆上,抬头仰望着天边还未及消散的云彩,心头大石放下,充满惬意,连迎面而来的风此刻都变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