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来倏往》儵忽

4、第四章

　　自从我遵从师父嘱咐将阮籍叫回，两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口中所谈皆是老庄那套玄之又玄的修仙吐纳方法，我一来听不大懂，二来也没兴趣。

　　这位阮籍壮士，口齿相当了得，三言两语就令师父折服，两人越说越投契，白天同坐，晚上同榻，简直视我如同空气。

　　我心里很是气不过，凭什么，师父对我从来都是义正言辞，很少露出一丝笑容，可是对阮籍，却是青眼有加，两人有说有笑，教人看着能不生气嘛。虽然明白，爱之深责之切，师父对我要求严格是希望我尽快成才，可是差别也不要这么大行不行，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虽然心中不快，但每日还是要按时给两人做饭。

　　如此过去了三天，两人感情越加深厚。我选择眼不见心为净，一有空就去山上摘草药。

　　这日天光不错，明晃晃的日头照得山上的树木如同水洗一般，桃花梨花开得甚好，微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花香。

　　我正在后山的菜园中给一片花朵浇水。这些花呈海水般淡蓝的颜色，水一过，娇艳欲滴，是师父前不久研制出来的新品种，能够做解毒的药引子。

　　不久，瞥眼见一人远远走过来，我不动声色，假装没看见，继续浇水。

　　来人走到我身旁，瞧了瞧我，目光转向眼前的花丛，“好美的花。”弯下腰，正准备伸手去抚摸花朵。

　　我心中一急，忙拉住他的手，大声道:“这花周身带有剧毒，你不要命啦！”

　　阮籍微微一怔，抽回手，站直身子，“是在下唐突，还请姑娘莫要见怪。只是没想到，这些花这么好看，竟然有毒。”

　　我笑道:“你难道不知，越是好看的东西，越是不可轻易靠近。不过这花虽然本身带有剧毒，但只要运用得当，也能成为解毒的妙方。”

　　见他眼望着花丛，脸上微有惊讶，我不觉暗暗好笑，半晌，他道:“不知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在下也曾阅览过医书，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花。”

　　“这是家师新培育出来的品种，本来并没有什么名字，后来我便自己给它们取了名字，叫做幽蓝。”

　　“幽蓝。嗯，的确是好名字。”他点头道。

　　我手上不停，将剩下的花浇完，见他还站在那里，问道:“你怎么不继续与我师父谈话了？”

　　他摇摇头，道:“在下是特地来向姑娘告别的。”

　　我一怔，“告别？你要走了么？”

　　他缓缓点头。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干站在原地，心里想着，他在山上呆了有段时间，也该离开了。

　　他说完之后，一直沉默不语，过了会，才又道:“洛姑娘日后若是下山，可往洛阳城找在下。后会有期。”说完，拱拱手，转身离开。

　　见他即将下山，我忙追上去，大声道:“洛阳城在何处？”

　　他回转过身，遥望着我，脸上似有浅浅的笑意，伸手指向东方，深深的看了我两眼，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等到暮色四合，我才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会天空，心中怅然若失。低下头，慢慢回到洞穴。

　　阮籍后来还写了一篇关于师父的文章，叫做什么《大人先生传》文中对我师父极度赞扬，可见他是多么仰慕我师父。

　　阮籍走后，山上又回归平静。每日除了按照师父的要求学习医术，剩下的时间就等着师父闭关，自己则拿着网兜四处追捕山鸡。

　　虽说日子照样过得有声有色，但有些东西还是悄悄发生了改变。阮籍没来之前，对山下的世界，我没有太多向往，只觉得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也很不错，等到时间走到某个段落，或许我就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是现在不同了，或许是因为阮籍的突然到来，打破了我内心的平静，又或许，我静极思动，对于人世的繁华产生好奇。毕竟难得来古代走一遭。

　　古话说，知子莫若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就当自己的半个父亲，对于我这点小心思，师父恐怕老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一直未点明。

　　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对我想下山是什么想法，不过按着他的性子，八成不会同意。世道黑暗，人心险恶，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山下的男人是豺狼，都不是好人，还是待在山上比较安全。为了不被关静室面壁思过，我还是决定不说了。

　　就这样，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多月。当我已经渐渐打消下山的念头，有一日，师父突然把我叫到他跟前。我躬身垂手站在一旁，等他闭目养神好一阵，才见他缓缓睁开眼睛，对我道:“棠儿，你来山上已有多久？”

　　“三年了。”我躬身道。

　　师父颔首，抚着花白的长胡须，继续道:“这三年来，为师对你倾囊相授，你资质虽称不上绝佳，却也马马虎虎，将为师本领学了六七成。于当今世上，可算得一流大夫。”

　　我忙弯下腰，道:“师父谬赞，弟子实在惶恐。弟子自知资质愚笨，不敢狂妄自大。师父本事比弟子高出千倍万倍，弟子望尘莫及，日后定当刻苦学习，积极向上，绝不偷懒。”

　　师父闭目摇头:“你不必太谦虚。为师向来不说假话，三年来，为师已将所知尽数传授于你，剩下的单凭个人悟性，乃火候与时间问题，如今你医术已有小成，大可不必再待在山上。”

　　我心中激动，一时不敢相信，师父居然同意我下山，我不是在做梦吧。颤声道:“师……师父，您的意思是说……我可以……”

　　师父点头道:“不错，你随时可以下山。不过为师有几句话交待，你必须牢牢记住。你可记得当年入门之时，为师对你说过的话？”

　　师父说过的话？什么话？我在脑海中迅速思索，突然想起来，朗声道:“弟子记得。师父说，我们这一门叫做神医门，入门时必须对天发誓，今生绝不可杀人，无论对方是好是歹，都不可下手。”心里嘀咕，好人也就罢了，坏人也不能杀么？要是人家来杀我，难道我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知道，世上总是坏人比好人多，我觉得本门这个规定实在太欠考虑，完全就是置自己性命于不顾。真不想做这种滥好人，可是，当初已经发过誓，绝不可违背，不然得遭天打五雷轰。

　　师父点点头道:“没错，你记得很清楚。除了这件事，今日为师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当初为师曾说过，来此山隐居是为了躲避仇家。为师年轻时，曾与一人结下不共戴天的大仇，这人就是藏声谷的毒王。此人对毒/药的研究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炼制出来的毒/药，见血封喉，剧毒无比，中者立刻发狂惨死。当年为师不小心与他产生仇怨，与之缠斗多年，自认为非此人敌手，于是隐姓埋名，来苏门居住。”说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神色颇有些沮丧。

　　我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么段过往。毒王，很厉害么？不过听起来怎么跟演古装剧似的。

　　只听师父继续道:“毒王三年前就已经逝世，不过听说他生前曾收下一名弟子，我与他之间的恩怨未了，想必他定然已经交代过他弟子，务必替他报仇。你此次下山，万事小心，特别留意商姓之人。医者父母心，你此次下山，必须牢牢记住，行医之人，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身当乱世，医者本能，便是扶危济困，救助天下贫苦的百姓。”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绢册，对我道:“此乃为师毕生心血，你随身带着，好好研究。”

　　我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正面写着“百毒手记”略略翻看两眼，记载的都是一些罕见的毒/药以及各种解毒方法。

　　“好了，该说的为师都已说完，你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吧。”

　　我愣了愣，这就结束了？师父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师父见我半天没动静，以为我是舍不得，道:“怎么还不走？你无须不舍，日后机缘一到，你我师徒定会相见。时候不早了，你尽快出发吧。”

　　我心中苦笑，师父啊，弟子不是舍不得离开，弟子是没钱啊！山下可不比山上，没钱可谓寸步难行。

　　不过看师父身上一穷二白，估计也没什么私房钱。当下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山上岁月清淡，您老人家要好好保重，弟子这便去了。师父放心，弟子一有时间就会回来看望您老人家。”

　　师父摇头:“这倒不必。等你下山，为师也要出去一阵子，归期难定，你回来不一定见得到我。”

　　我喜道:“师父也要下山？那很好，弟子可以随同师父一道下山，我们师徒俩携手同行，横行天下。”

　　师父挥手:“棠儿，你要明白，小鸟羽翼丰满，就要学会自己飞翔。外面的世界如何，你总要自己亲身体会才能知晓。为师不能陪你一辈子，人生的道路，只能你自己一个人走。”

　　我低下头，喃喃道:“弟子明白。师父你千万珍重。”转身缓缓走出洞穴。

　　将东西收拾好，临走之前，去看了看后山那些幽蓝。淡蓝色的花朵在阳光照耀下，越发娇嫩。突然发现，山上这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令人不舍。

　　孤零零的一个人，要怎么走？心想，我还是不要下山了吧。可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久了，也会觉得乏味。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下山。

　　带了些幽蓝种子，背着包袱，走到师父洞口，又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真的走了。”说完没听到师父的声音，终于硬起心肠，转身往山下走。

　　来到半山腰，越发舍不得，回头看去，山上白雾弥漫，只能看到些幢幢树影，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师父他人家还在洞里么？

　　习惯果然是最可怕的东西。以前的我，常年在外求学，与家人分别早就习以为常，如今来到古代，才越发珍惜这种得之不易的亲情。师父对我来说，亦师亦父，三年的悉心教导，让我受益匪浅。

　　越想越是心酸，眼眶红红的，心里越加舍不得。停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收敛心神，转身快步下山。

　　没走几步，山顶突然传来清亮的啸声，声音随着山风一阵阵飘进耳朵，我脚步一顿，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回头望去，白濛濛的山巅，隐约能看到一位素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