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来倏往》儵忽

3、第三章

　　我盯着头顶的日头，望向前面男子伟岸的背影，心里由衷的佩服。

　　这位名叫阮籍的壮士，果然有两把刷子，居然能跟师父僵持三日三夜。两人可谓是棋逢对手了。不，说到底，还是这位壮士厉害些，师父虽说闭关，一日三餐绝对不能少，而眼前这位，从三天前开始，就一直不吃不喝，感情是铁了心，一定要见到师父。

　　私下里不觉替他捏了把冷汗，要照这么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绝对熬不过第四天。

　　以我对师父的了解，就算这人当真饿死在这，他也绝对不会出来，没的沾染这些红尘俗世。

　　百无聊赖，随手拿了根山药啃。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远处之人身上。

　　过了会，眼见太阳是越来越大，一根山药啃完，擦了擦嘴，起身走到男子身边，扭头看向他，“阮公子，这都三天了，你还不死心啊？”

　　没反应，心里寻思，该替他想想办法，这人要是惨死在山上，还得自己亲手挖坑埋葬，太麻烦。

　　走到师父的洞口，想了想，大声道:“师父，这位公子都站了三天三夜，可见他有足够的诚意，您老人家就出来见见他嘛。”

　　等了许久，洞里没声音，耳边尽是旁边树上小鸟欢快的叫声，师父不理我，这可怎么办？看来得另外想个法子。

　　正在思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回头，在飞扬的尘土中，只见那位大山似的壮士，终于抵不住烈日烘烤，倒下了。

　　我很是吃了一惊，别是死了吧。赶紧跑过去，伸手往他鼻间一探，还好，还有气儿，想是饿得久了，气血不济，所以支持不住了。没死就行！

　　去自己的洞中取了水，喂他喝下。摇了两下，没醒。起身走到师父的洞口，“师父啊，人都倒下了，您老人家还不肯出来么？”

　　没过多久，洞里终于有声音了，只听师父毫无起伏的道:“把人弄醒，劝下山。”

　　我一怔，“这……是！”

　　心里不禁苦笑，师父还真是会给人出难题。明知道此人十八匹骏马也休想拖下山，居然叫我劝他下山，师父对我很有信心，这可真叫人难办。

　　算了，先把人弄醒再说。随手掏出一个瓶子，一只手捂着自己鼻子，打开瓶盖，凑到男子鼻子前，没过一会，男子猛烈呛了下，悠悠的睁开眼睛。

　　漆黑的一双眸子，略略带有血丝，一脸茫然。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询问。

　　我将瓶子盖好，放进怀里。对他道:“你刚才体力不支晕倒了，是我将你唤醒的。”

　　男子恍然，慢悠悠的起身，对我微一拱手，道:“多谢姑娘。”

　　我摆摆手，指着石头上放着的篮子，“饭菜都还是热的，你赶紧吃吧。我师父说了，他不会见你，你吃完饭就赶紧下山。”

　　男子抬头望向我身后，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过了会，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可惜！”

　　见他脸色苍白，没精打采的样子，心中觉得可怜，劝道:“阮公子又何必硬要跟自己过不去呢。我师父向来挺固执，说过的话一般不会改变，他说不见就一定不会见。虽然我是他的徒弟，也无法左右他的想法。能做的我都做了，既然天意注定公子无法与我师父相见，公子又何必执着。”

　　男子微一摇头，对我道:“这几日多有叨扰，阮籍这便告辞，姑娘，后会有期。”拱拱手，转身缓缓下山。我微微一愣，忙喊道:“饭你不吃了？”

　　他挥挥手，却不停下。我见他下盘不稳，脚步虚浮，生怕他还没走下山就栽倒在路边野草中。忙提着篮子追上去，跑到他跟前，将篮子塞到他手中，正色道:“公子，这饭你必须吃了。不然……”双手叉腰，板着脸道:“不然就不许下山。反正我在这山上，正好缺个跑腿的。”

　　男子愣愣的看着我，过一阵，突然噗嗤一笑:“好，姑娘盛意，阮籍怎敢拒绝。”从篮中取出饭菜，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埋头开始吃。

　　我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很快，他吃完饭，对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不远处有几株桃花，灼灼其华，灿烂若粉霞，我眼望向那边，缓缓道:“我叫洛棠，洛水的洛，海棠的棠。”

　　他低声念了两遍，对我微微一笑，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中，我才收回视线，心里颇有些不是味儿。好容易来个人，这么快就走了。现在山上又只剩下我和师父两人。

　　回到师父的洞口前，正好瞧见他老人家出来。一身素洁的袍子，白发白须，双睛炯炯有神，好似能看透世间一切。微风过处，倒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我走上去:“师父，人已被我劝下山。”

　　师父微一点头，缓步走到山崖边，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对于师父的心思，我可是半分也猜不到。心里头第一次觉得，古代人真的比现代人聪明好多。在现代，大多是些碌碌无为的庸俗之辈，每日沉浸在灯红酒绿腐朽的小资生活当中，没有花半分钟来思考人生。到了晚年，钱花得差不多了，身体也掏空了，更重要的是，心里还是空空荡荡，不明白自己活在世上的意义。

　　如果没有这个契机，我很有可能就是其中一份子。照这么说来，老天爷倒待我不薄。或许是不忍心看我继续腐烂下去，所以才把我带到这，来体验一下古人艰苦的生活。

　　回想这三年，真是满纸辛酸泪，说也说不完。个人认为，修仙太苦逼，还是当个凡人，简简单单的生活比较轻松。师父平时少言寡语，但在教导我方面，却从不松懈，特别是学医这项。

　　从《黄帝内经》为基础开始，但凡是医书，不管谁写的，我都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又是记药方，背各种奇异病症，记药名。

　　我发誓，我高考都没这么拼命过。师父会按时考察，要是没达到他预期的要求，又得关静室思考一下人生，唉，说多了，就忍不住擦眼泪。

　　一千多个日夜，我没死，也算是个奇迹。这不得不感谢我家厨房阴暗角落里的小强，幸亏有它坚韧不拔的精神一直在支持我，不然，我的结局只能用悲惨来形容。

　　我正自想得出神，突然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心里感到奇怪，凝神仔细倾听，好像是有人在吹口哨，哨声高亢嘹亮，响彻云霄，听声音是从山腰传来。

　　我心念一动，别是阮籍吹的吧。

　　话说他走得倒挺快，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走到山腰了，看来我那顿饭没白煮。

　　不过他干嘛要吹口哨？难道是因为没见到师父，心情郁闷，所以想借吹口哨来发泄一下？八成是这样。侧头去看师父，却见他清癯的脸上竟透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师父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么跟嗑药似的，兴奋成这样，就连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都被一种狂喜取代。

　　“师父你……”莫非是因为阮籍吹的口哨太响亮的缘故？对，肯定是这样，师父向来喜欢清净，阮籍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吹口哨打扰师父静修，惹得他老人家心中不快，脸上的兴奋估计是被气的，师父太长时间没表露过情绪，也分不清什么是喜什么是怒，害怕师父气得狠了，提刀下山砍人，我赶紧道:“师父，阮籍这小子忒也不知好歹，居然敢公然在山下制造噪音，您老人千万别放在心上，徒儿这就去将此人打发掉。”

　　转身欲行，却见师父挥手，摇摇头，脸上露出笑容，突然嘬口长啸，啸声清亮，声振寰宇，在白云间远远传出去，宛如百十只鸾凤齐鸣。

　　旁边树叶在风中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配合着师父的啸声，真是说不出的好听，我竟不知不觉听呆了。

　　突然旁边树木上两道黑黝黝的声音“呀”的一声飞掠向空中，是两只乌鸦。我一愣，心里突然想到一句话:师父嘬口长啸，惊起野鸦两只。

　　不觉有些想笑。啸声持续良久，山腰处的啸声似有所感应，提高了不少分贝，声音中带着惊喜与欢快，师父啸声不绝，一直也没换气，两个声音，出自不同的人口中，一高一低，很快在天地间发散出去，天边的白云都好像被惊到，跑得远远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啸声越来越低，终于在风中戛然而止。

　　师父显得很满意，仰天大笑道:“许久不曾遇到过这般对手，真是人生一大畅快之事。棠儿，快去将人带上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道:“带上来，带谁啊？”

　　师父但笑不语，我突然回过神来，师父是叫我去把阮籍喊回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师父就改变心意了？

　　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心里不住嘀咕，师父心海底针，果然是不可随意揣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