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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现 如此熟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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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阳抱着孟云言走上鼎天塔,他机械地抬步迈上一步步台阶,直到鼎天塔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停下来,慢慢移动视线,仰头直到看到塔顶。
沉黑塔门,无声往里拉开,拉出一片黑暗,顾青阳看着那个黑洞,仿佛只要有活物进去都会被吞噬咬碎。
他复而低头久久地看着孟云言安详的眉目,有好多关于孟云言的场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青阳开始追忆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失去记忆后在墟余山的晚霞里看到孟云言开始?是拖着个半死不活的躯体逃到林子里听到孟云言的声音开始?还是这一路走来,与孟云言相处的点点滴滴?
不知何时他心里竟扎根生了一根纤细卷须。
这个卷须开始并不那么明显,只是躲藏在黑暗的角落里而已,顾青阳注意到了它的存在,这种独独面对孟云言才有的,微妙感情的存在。
起先并不在意,不料它后来竟成长了起来,占据一席之地。
孟云言的一言一行,就会让它时不时就伸出触角,骚动起痒意,以至于到后来形成了惯性,顾青阳总会往孟云言看去。
它成长起来,包裹住心脏,在最后的刹那间,在孟云言倒下的那一刻。
它生出荆刺,深勒绞紧,血肉横飞。
顾青阳难受不已。
究竟是什么时候,顾青阳暗笑一声,或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顾青阳往前准备往塔里走去,脚下突然出现了一条黑色的东西绊住了他,他低头一看,是好几条在爬行着的黑色藤蔓,他惊慌失措,从塔里出现了更多的藤蔓往他而来。
藤蔓锁住顾青阳的双腿,让他僵立在原地,却从他手里接过了孟云言,顾青阳呆呆看着自己手里空荡荡,孟云言裹挟在一片黑色海洋里,淹没了一身月白衣。
原本藤蔓察觉顾青阳丝毫不动,便一一从他身下褪去了,不料顾青阳幡然醒了过来,惊讶消失了,他奋力往孟云言方向而去,藤蔓迅疾缠上他的手臂和胸口,收缩绞紧,他往渐渐关上的鼎天塔伸出手,却再也看不见孟云言。
他的眼睛被遮住,耳被蒙住,想要张口发声,却只能吐出嘶哑的破破碎碎的字音。
“不,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很疼的啊!”
许久之后,门彻底合上,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昆仑山脉的四周又被风吹起了碎雪,顾青阳伏在地上,喘着气,站起身,他没有站稳,身体摇晃,发梢黏在嘴唇上。
顾青阳回身,身后不知在何时站了一个人,此人全身黑衣,面容都被遮挡住。
黑衣人将手肘顶上顾青阳胸口,顾青阳被压制着,撞上塔门,顾青阳前后皆有伤,被此一击,喉咙涌上一阵铁锈味嘴角流出血来。
但他还不至于反抗不了,佩剑自唰然出鞘,护着主人,隔开了黑衣人,顾青阳就地翻滚了两圈,逃开了。
他只能口鼻并用,呼吸沉闷,大口喘气的时候,血腥气还在不断翻涌,他并没有跑多久,便有些支持不住。
皑皑白雪的寒气侵入体内,顾青阳的意识昏昏沉沉,呼出的气体离开身体便化作白雾消散,他的面前是昆仑山巅的悬崖边。
不能再往前走了。
顾青阳看着黑衣人走来,步步后退,脚跟踩住的白雪往深不可见的深渊掉下些许。
脚跟上有东西在拽,顾青阳低头一看,缠上的是银线,它们拖着顾青阳往后拉,顾青阳站不稳,往后一倒,整个身体在崖边悬悬挂着,紧靠着只手攀在崖石上。
顾青阳咬牙往上看,正好对上黑衣人毫无波澜的一双眼,黑衣人俯视顾青阳,随即脚尖便压在顾青阳的手指上,狠了力,顾青阳再也坚持不住,手指再也贴不住石面。
万丈深渊在下方沉默死寂。
下坠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黑衣人在上方变得越来越小。
顾青阳忽然有些想睡,身体负荷太重,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周围的一切又忽然变得飘渺了起来,顾青阳最后一次看向遥远的昆仑山巅时,黑衣人不见了,站着的地方被替换成了一衣月白色。
顾青阳疲倦得往下耷拉的眼睑瞬间睁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极目往那里看。
孟云言站在崖边,看着顾青阳,他眼瞳中尽是赤红,手中握着的剑上滴着血,他就那样冷漠地看着顾青阳坠下去,同时他身后的景色也变了,白雪不见了,不再是昆仑山山巅,而是葱郁的一片森林。
天空轰鸣,从边际处滚来乌云,夏日的雷雨即将到来。
如此熟悉的一幕。
顾青阳终于记起来了。
半年多以前,就是这样,孟云言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自己下坠,而下面就是绝寂谷。
记忆将这一幕翻找出来,再一次呈现在顾青阳面前。
顾青阳摸上自己的胸口,隔了衣物,什么也摸不到。
但他知道它就肆无忌惮地横在他的胸口处,那条狰狞的疤痕,长久经年也不会消除,从此以后,它时时刻刻都会提醒着顾青阳,孟云言的那一剑几乎要了他的命。
墟余山,山脚。
白长清等着萧渊一行人远去,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直到有弟子在边上轻轻喊道:“阁主。”白长清才从思绪中抽身,他扫视了在场所有的万生阁弟子,莫不是恨眼握拳状,压着怒气,敢怒不敢言,如果不是白长清在此,他们便会与崇云宗动起手来。
白长清将人都散了,自己去了南峰。
不闻大师从天浴池背后的寒洞中出来时,几乎没有给白长清任何的好脸色看。
她嘴角动了动,但最后除了呼出一口胸中闷气,她还是没有说其他任何生气的话,遥遥指向洞中深处:“她在里面,虽无性命之忧,但我不知道她何时能醒过来。”说完便不肯再看白长清一眼。
白长清知道不闻大师爱徒心切,总归是自己将任务交给几人,没想到会有如此结果,她怪自己,事出有因。
白长清进入洞中,还未深入,便可见袅袅轻烟往外飘散。
傅若安躺在白玉铸成的一方玉床上,但是她眉目颦促,并不像白长清在五毒谷救下她时那般平静,白长清抚平她的眉头:“你在担心什么?”
他绕着冰冷的玉床走到里面的一侧,往洞口处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人在那,然后他从怀中取出白玉簪子,他的目光在簪子上流连许久。
白长清拉起傅若安的手,拇指在傅若安的手背上摩擦,他感叹道:“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握成拳头的手大概就是这么小,”说着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圈,比了一个大概轮廓,“你的拳头放在我手里,我便能包住,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大了。”
“这个白玉簪子,你肯定是记不得了的,毕竟你那时也不过一岁多的样子,你蹒跚爬到桌案那里,碰掉了这根簪子捡起来便不肯放手,我因为一时担心这根簪子,便想将它从你手中抢过来,你一哭,我就没有办法,只能来哄你。毕竟你已经在西岐国也生活了那么多年,我知道三天后是你的生辰,这根你原来想要的簪子,我现在送给你还不晚吧。都是往事了,想来也无什么意义。”
白长清将白玉簪子放在傅若安手中,傅若安的手无法握住簪子,白长清便将想将她的手指合拢起来,到最后却无法成功,白长清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将簪子放在了她的身侧。
仔细一想,今日今时他对傅若安说的话,已经多过了这些年来他与傅若安说过的、加起来的所有话。莫名的沧桑感,从心头涌起,白长清倒退两步,准备离开,但在转角处他回过身:“东西给你了,别睡太久。”
刚要走出,白长清停了下来,靠在洞口,伸手按揉着眼睛:“老家伙啊,万生阁这次莫约是遇到不小的麻烦了。”
他自言自语说完,意识到周围是没有人的,他无奈笑笑,便出去了。
卓生在顾青阳房间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一个下午吧,因为他在窗边看着日头高照到日暮晚霞,隐约听到那头的钟鼓隐隐响了好几声,可是大师兄始终不曾回来。
他知道顾青阳一时不会回来,但也等得太久了些,卓生将头磕在桌面上,看着夕阳渐沉,霞光带着最后的温度洒在脸上毛茸茸的,他挠挠脸。
从窗口看出去的远方林子上空有大片飞鸟回巢,黑压压的一片,飞过林稍,振着翅膀,落在林子里面,再也看不见。
卓生拿过一边的布包,搂在自己的怀里,那里面装了好几个包子,他捂着,怕包子的热度散发。
那是卓生去后房趁人不注意又偷偷拿的几个,然后揣着来到顾青阳的房间,因为房门是锁着的,所以他是从窗户爬进来的,这费了他不少功夫,中途还掉下去过几次,大腿都在疼。
卓生坐在房内乖乖等着,无聊晃着脚:“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