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言》旧蝉

41、月心 小丫头不好

　　顾青阳还隐隐约约有点意识，至少知道自己没有死，只是后背被摔得没有知觉了，刚开始只是受了巨大的撞击，后背一阵发麻，现在是彻底没有感知了。
　　有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脚步声很轻，并不沉重。
　　希望不要是黑熊或者野狗，顾青阳想，不然他最后不光死无全尸，还死得极其痛苦，用残存的意识感受身体一点点被撕咬吞食，真是件难过的事。
　　可是靠近的并不是野兽。

　　脚步声靠近过来，围着顾青阳走了两圈，似乎在查看顾青阳到底死了没有。
　　“喂。”
　　稚嫩的嗓音，顾青阳一听便听出是小女孩的声音。

　　她在他上方，弯腰看来，接连又喊了两声，等了一会，或许是见顾青阳没有反应，抬脚在顾青阳肋骨处推了两下。
　　顾青阳被她这么一碰，撕裂般的疼痛铺天盖地卷来，他眉头紧锁，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嘴里有东西往外涌，顾青阳侧身干吐了一会。
　　他又咳嗽两声，带动了肌肉，更疼。
　　顾青阳疼得眼角都抽搐起来，才费力去看面前的人。

　　身穿藕色衣裙的小女孩退后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一脸厌恶地看着顾青阳，她复而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面，顾青阳才发现她并没有穿鞋，所有才走得那么轻。
　　她洁白的脚踝上系了一小串银铃，可是至始至终那串银铃都没有响过。
　　小女孩晃晃脚，确定脚上没有沾上脏东西。
　　她斜看着顾青阳：“原来你没死啊，还以为你死了。”
　　顾青阳长呼一口气算是应答她。
　　她又抬头往上看：“要不是将军接住你，你也活不下来。”
　　顾青阳趴在地上昏昏沉沉。
　　她低头：“你把将军撞散架了，还准备压到什么时候？”

　　小女孩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在指挥着什么人。
　　顾青阳感知到身下压着一堆东西，然后这堆东西蠢蠢欲动起来，顶得顾青阳往旁边翻了一转。然后顾青阳便转动不大灵便的脖子瞄了一眼，那是一堆骨头，现在骨头一块块往上拼接成一副高大的骷髅架子。
　　也不可单单称呼为架子，头盔从稍远处咕噜滚回来安在骷髅头上，组合成完整的将军装。
　　它来捞顾青阳的时候，身上的甲片碰撞到一起，发出沉闷厚重的声音，它的头盔往前滑落，遮挡了两只空洞眼眶的一半。
　　骷髅将军把人扛起来，玄铁护腕碰到顾青阳腰，顾青阳只觉得一阵冷意。

　　骷髅将军一手握拳横在胸前，拳心向着胸口，小女孩就坐在它的手臂上，它的另外一只手固定着肩上扛着的顾青阳。
　　走出一段路后，顾青阳经不住上下颠簸，两眼一黑，昏过去了。

　　顾青阳再次睁眼，便看见身旁升起了一堆火。
　　顾青阳与小女孩身处旷野，中心的一圈被清理出来，四周都是干枯杂草。
　　他们在旷野里唯一的一棵树树下，顾青阳勉强爬起来，摊靠着树干，暗自疏通经脉，身体里的每一个节点被逐渐打通。
　　小女孩观察他一会：“没想到你的修复力会这么快，都能比得上我了。这样也好，作为报答，你以后跟在我身边好了，毕竟将军也不能随时出来。”
　　顾青阳转头，确实没有看到骷髅将军的身影。
　　“别看了，我让他去休息了。”
　　一时之间，顾青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疑惑道：“你......”
　　“月心。”
　　“什么？”
　　“我叫月心，我不会说第二遍。”月心不耐烦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好，能不能站起来？”

　　顾青阳试了下，又靠了回去。
　　“浪费我喂你一颗药，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必须要走。”
　　顾青阳不想再去问为什么，自顾自调理着身体，终于等到身体各处都被打通，虽不知这个小丫头是个什么来历，但她给的药却是极有用。
　　应该是深夜了，顾青阳仰头便见夜幕星辰。

　　“你好了没？”
　　“差不多吧。”
　　“走吧，别耽搁时间。”
　　“你为何救我？”
　　月心站起身，拍拍身上杂草：“如果你觉得我是出于好心救你，那你想多了，我不过是为了被人追的时候有个结伴的安全一点，你以为我会随便带你上路？我事先便查看了你，发现你底子不错，照应我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你要是个废物，我要是瞧不上的。”

　　顾青阳暗自好笑：“那你有什么把握觉得我痊愈了会呆在你身边？”
　　月心说话时很有把握：“我忘记给你说了，我是从五毒谷逃出来的。”
　　顾青阳一听，心便往下沉：“你给我吃了什么？”
　　月心绕到顾青阳面前：“也没什么，喂给你的那颗药有好的一面，当然也有不好的一面。如果你擅自离开我的话，大可试试看会有什么后果。”
　　“小小年纪便学这些阴招。”
　　“多谢夸奖，生存所需而已，要不是这样，我活不下来也救不了你，彼此彼此，你应该感谢我。”

　　顾青阳试着动腿，发现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扶着树便站起来。
　　月心背着手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我要提醒你，我现在被五毒谷的人追捕。”
　　顾青阳不解：“你是五毒谷的人，为何会有同门来追杀你？”
　　月心歪了下头，看向别处，仿若听到一个笑话：“我何时跟你说过我跟那些人是同门？真是好笑，我被关在那个地方已经不见天日许久了。”
　　顾青阳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们每天都会在我身上试毒，熬过了最开头的那段日子，没有死，后面这个身体适应了他们所能尝试的全部毒类，成了个毒罐子，他们如果想取什么剧毒的话来我身上划个口子取点血就好了。后来谷内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报应，最后我要告诉你，我这个身体是带剧毒的，别忘想对我动手。”

　　“你是不是当时在场？”
　　“大概是看到了些吧，万生阁下手也是蛮狠的。”
　　“这件事不可能是万生阁做的。”
　　月心饶有兴趣地看着顾青阳：“你看起来有些不服气呀，等等，我还想起来一件事，万生阁好像就在我捡到你的那个地方吧，你是万生阁的人？”
　　顾青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月心的问题。

　　月心说完之后，维持着姿势没动，静听了一会儿，啧了一声：“真烦啊，说来就来。他们好像追上来了，你能跑不？”
　　顾青阳道：“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他伸手灭了火。

　　黑夜中两人并行，身后的旷野渐渐被甩开了，寂静的周围，有簌簌风声从身后窜来，呲溜从耳边划过。
　　月心提醒道：“别回头，箭上有剧毒，不知道施了什么术，不光对活人有用，有次将军中箭都散在地上一堆。”
　　顾青阳不太清楚往前赶的地方通向哪里，只能去问月心：“现在往哪里去？”
　　月心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拉着顾青阳的手腕，拐向了左边：“现在最好是往人多的城镇走，后面一路上都要走县城，在那些地方他们这种所谓的大家门派是不会轻易做出有损门面的事情的。遇见你之前的那几天，不过是因为将军不能被常人看见的缘故，所以都避着人在走，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是你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顾青阳在此时用了十分的力才勉强跟上月心的速度，只见月心足尖在地上轻轻点触便可轻飘飘地滑跃出很远的距离。毕竟负伤在身，顾青阳步子滞怠了不少，无法像平常一样赶路。
　　大约是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天边晨光熹微，身后的动静越逼越紧。
　　顾青阳额上冒汗，他思索对策，这样下去还是会被人追上的，却听旁边的月心道：“你看前面。”顾青阳顺着一瞧，看见一邦城墙，此时隐约听见城门口的钟声敲响，正是预警城门将要打开。
　　渐次的有人从城门中走了出来，城门守卫成两列，站城门左右，执戈或戟。
　　农夫、士人、商客都从城门中鱼贯而出，等顾青阳一到城门处，果然身后追赶的人便自动隐了去，不再追赶。

　　月心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空旷的大路：“只是躲到了暗处而已。”
　　两人进城，沿途街上才开了些早点铺子，热水起锅，刷刷倒面，烫熟了之后一兜一挑，盛进碗里，葱油蒜沫盖浇上去，早起的人夹起筷子呼呼吃起来。
　　月心把这些大概晃了几眼，便觉得无趣，顾青阳跟在她后面隔着两三步远，后来街上人多了起来，有个书生抱着一大卷的宣纸累在胸前，与顾青阳他们一同走，伸出来的宣纸角不时会碰到月心的头顶。

　　书生往前走，后面衣摆却被大力扯住了，书生疑惑去看，发现是个精巧的小女孩，他问道：“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不要碰我，滚远点。”

　　书生愣了一下。

　　顾青阳在后面瞧着，猜想书生多半也被看去的第一眼迷惑了，顾青阳初见月心时，也只觉得是个如搪瓷娃娃般白净可爱的小女孩，后来发现根本不是外表看到的那样，这小丫头其实不好惹。
　　书生回过神，稍微弯腰凑近月心：“小姑娘你说什么？”
　　下一刻书生胸前的宣纸被扫到地上，月心伸手过去揪住了书生的衣领，一拖，将人拉近，她错开脸靠近书生耳边，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叫你滚。”
　　松手推开，书生瘫坐在地上，月心转过来面向顾青阳：“我讨厌人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