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言》旧蝉

39、青石阶 他渐渐走远

　　顾青阳从床上坐起身，往外一看已是半夜时分。
　　房中残烛未眠，幽幽燃烧。
　　卓生趴在床边，睡得正熟，白日赶路太多，累着了。
　　顾青阳拇指轻轻擦过卓生鼻尖一点污泥，挠得卓生有点痒，他掉过另一边脸压着手臂，嘴里不断嘟囔，顾青阳低下身子去听，才听清了一点，卓生念叨的是：“大师姐。”

　　他收回手，握住薄被。
　　门被往里打开，琉璃火走了进来，见着顾青阳醒了，朝他扔一个玉瓶子过来，顾青阳摊手接住，就听那边道：“这里的店家夫妇好心在深夜去给你寻了些调理的药，我还以为你受这样的伤非十天半月醒不过来，现在不过一两天你就醒来了，看来你身子底好得很。”
　　顾青阳往胸口摸，才发现绷带已经缠绕了好几圈。

　　“还有你在五毒谷内救我一事，现下当我还给你，此后我们两不相欠。”
　　琉璃火说完便要离开。
　　“且慢，”琉璃火回头，发现顾青阳十分认真地看着自己，他接着说道，“十分抱歉，我有一事相求。”

　　琉璃火靠在门边，抱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等着顾青阳的下一句话。

　　“请你将卓生护着，安全回到墟余山。”
　　“我凭什么要来帮你？”琉璃火反问道。
　　“顾某此次欠下的恩情，择日，定当涌泉相报。”顾青阳吐纳一气，闭眼，“求你。”
　　琉璃火放下手：“顾青阳你何以至此。”
　　“我求你。”
　　“在开元祭上的顾青阳不是这副样子的，你怎会为别人低声下气去求人？”

　　顾青阳没有回答，琉璃火看去时他还是目光炯炯的样子，丝毫不像一个刚病睡醒的人，他在等她的回应。
　　琉璃火不再僵持，摆摆手：“罢了，顾青阳这是你自己说的，这个人情我收下了。”

　　顾青阳趁着夜色赶往五毒谷，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很快便到了那个深潭边上。
　　不一样的是，深潭却没有了积水，踢了一个石块落入潭中，迟迟得不到回音。
　　难不成又有人进去了？
　　顾青阳没有等待，义无反顾跳了下去。

　　巨树的虬根还依旧盘桓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顾青阳重新再来走过一遍，唯一不同的是这树根似乎萎靡了不少，原本缀连着的人少了大半，逼得剩下还连接着的人被吸得枯槁干瘪。
　　但是顾青阳只是匆匆而过，并不去留意这些。
　　所幸五毒谷内道并不算复杂，很快就摸清了所有的去路，顾青阳寻找的不过只有傅若安和孟云言而已，终于他听到了除自己脚步声以外的其他声响，伏在地面上细听，判断声音是底下不远处传来的，顾青阳便直接将地面砸出一大个口，翻身下去。

　　万生阁弟子躲避开孟云言的挥剑，手臂衣衫都被削得零零碎碎，可是孟云言越逼越紧，直到再也无退路。
　　孟云言追着万生阁弟子，一路而来，跟前的人都只会躲闪，孟云言不再周璇，直取命脉，将其逼到角落，刺入胸腔，将人钉死。
　　万生阁弟子虚弱地抬头，还想说什么，孟云言没有给他机会，连人带胸口插着的剑甩砸到地上，正巧，砸在了翻身下来的顾青阳脚边。

　　脚边的人瞪大了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不甘心地断了气。
　　顾青阳看了脚边一眼，最终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背影上，孟云言背对着顾青阳而立，刚刚的战斗让他耗费了不少的力气，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身体上的无力让眼中的赤红都开始渐渐消退。
　　但是顾青阳看到了，很清楚地看到孟云言后颈上攀上的黑色纹路，在孟云言赤红消散的时候，这个黑色的纹路也往下退去了，退回到衣领里再也不见。

　　顾青阳知道那个是什么。
　　堕仙纹。
　　同时，他也知道，这个东西本应随着几十前的那场人魔大战就不现人世了，因为那是魔族的象征物。可是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孟云言身上。

　　孟云言的腰被从后揽住，垂下去的两臂也都被圈围起来。
　　顾青阳从后面抱住了孟云言，但是孟云言退下去的狠劲又在这时候冒出来，他极力挣脱着身后的顾青阳，顾青阳胸前的伤有隐隐复发的迹象，却越发箍紧了，没有松手。
　　顾青阳在孟云言耳边不断重复着：“放松下来，我是顾青阳。”
　　孟云言渐渐平静，他跟着低声呢喃：“顾青阳？”
　　他不再激烈地乱动，眼里也恢复如常。

　　“嗯，是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孟云言缓了缓，他闭了下眼随即又睁开，顾青阳在后面渐渐松开。
　　孟云言问道：“你带我来此处？”
　　顾青阳摇摇头，看来孟云言并不记得先前的一切，他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傅若安在哪？”
　　孟云言稍带疑惑地看着他，顾青阳知道结果，便沉默了。顾青阳只明白孟云言并不知晓傅若安下落，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孟云言疑惑看着的不止是他这个人，还有他的身后，在顾青阳的身后，寒光一闪。

　　孟云言猛地推开了顾青阳，但身体依旧不如平常一样使惯，他推开顾青阳的时候，手揪住了顾青阳的袖口。
　　突然发生的事情让顾青阳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孟云言往前倾，顾青阳立马搀住，赫然看见孟云言背后插着的一根利器。
　　顾青阳抬头，面向刚刚他还背对着的方向，表情瞬间笼罩着在石头般的僵硬里。

　　金边皂衣，崇云宗弟子一步一步，状如傀儡，机械地挨了过来。
　　顾青阳一直等着他过来，他靠近顾青阳时从身后准备掏出另外的东西，但是太慢了。顾青阳伸手过去扣住了他的脸，伸直手臂，提举起的人双脚离地。
　　顾青阳用力，能听到手中头骨碎裂声，一松手，人便摔倒下去。

　　所有人进来时便撞见了这样的一幕。

　　萧渊止住，站定，在他的身旁是才刚刚回来的五毒谷谷主，林泓。

　　林泓听闻谷中出了事，便从外立马加急赶回来，正巧遇到来寻宗门弟子的萧渊，萧渊说贵谷中有崇云宗弟子被害要来讨个说法，林泓不以为意反唇相讥，甚至两方差点动起手来，不料一路走来，谷内的情况已经超过来林泓设想过的最坏结果。
　　林泓的脸色变得阴沉，一言不发，只顾一路往前不停地走，直到一群人浩浩荡荡走来，撞见顾青阳。有幸存的几个谷中弟子指认谷中被害之人皆是万生阁弟子所为。

　　“我五毒谷从未得罪任何人，未招惹是非，你万生阁何故如此步步相逼？”林泓在厉声质问。
　　顾青阳只顾着去查看孟云言伤势，并不理会林泓。

　　“副掌门。”萧渊伸手止住了身后人往前走，自己定定看着倒在地上的崇云宗弟子，他走过去，斜看了一眼顾青阳，将人抱走，回来交给身后的人，所有人围过来看宗内同门发觉早就没有了气息，于是大家便对万生阁同仇敌忾起来。

　　林泓见顾青阳置若罔闻，心中更加气愤难平，直接动手往顾青阳而去。

　　顾青阳身前竖起了一壁看不见的屏障，林泓还没有碰到顾青阳便被反弹着退了两步。

　　白长清从顾青阳身后走了出来，跟在其身后的是数十名万生阁弟子，白长清怀中还横抱着一人，顾青阳去看白长清时候，便看到了傅若安。
　　傅若安面容平静，似在深睡。
　　白长清走上前来，将傅若安交到一人手中，挡在了顾青阳面前，万生阁弟子持剑与崇云宗和五毒谷对峙着。

　　“呵，连万生阁阁主都来了这里，我倒要好好向你请教一下，我这谷里之事。”
　　“你可当真认为是我万生阁将你五毒谷搅个天翻地覆？”
　　“我谷内弟子说谎不成？”

　　白长清蹲下身查看孟云言背后的伤，却发现不容乐观。
　　气得面色胀红的林泓被白长清抛掷在身后，一见白长清置自己于无物，林泓便抽出毒鞭，一下打来。
　　“摆阵，护法。”
　　十几名万生阁弟子，排阵护在外围，林泓一鞭子下去，也撼动不了。

　　白长清站起身，声如洪钟，说的话可以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我万生阁三位弟子入你谷中追查一事，如今一人重伤，一人昏迷不醒，如果仅凭这三人短时内杀你百人五毒谷弟子，所用手段残忍，是你谷弟子如此不堪一击？还是高抬我万生阁？”
　　林泓还是阴阴看着白长清。
　　“此事必有蹊跷，还请贵谷宽限个期限，我必将追查个结果出来。”
　　林泓冷笑一声，心里却还是掂量了一下，毕竟以万生阁的实力，相较之下还是自己一方稍弱，也算做是默认了。
　　“那我希望你能给我个准确的答复，不然此事，定不罢休。”

　　白长清急命所有在场万生阁弟子立即回墟余山。
　　刚准备动身，却被一声叫住了步子，萧渊缓缓走出几步：“白阁主，此事已在我面前亲眼发生，那我便不肯那个坐视不管，我崇云宗弟子被你大弟子杀害，这笔账怕也是要算一算。”
　　白长清便留一句：“那也请随我而来。”

　　回墟余山的时间并不长，所有人御剑而行，降落在山脚。
　　白长清让人将傅若安送回山上不闻大师处，转头便去寻顾青阳，孟云言被半搂半抱在顾青阳怀中，只要顾青阳稍微松手，这个身体便往下坠，但是一路上，顾青阳都将人搂得紧。
　　白长清唤道：“顾青阳。”
　　顾青阳丝毫不为所动。
　　白长清又喊了一遍名字。
　　顾青阳终于听到了，但说出来的第一句却是：“他没事吗？”
　　白长清不置可否，停顿了一下：“你听我说，顾青阳，现在将孟云言送到昆仑山巅的鼎天塔去，将他送过去。”

　　“阁主怕是忘了崇云宗弟子了。”
　　萧渊与不少崇云宗弟子同样降到了墟余山山脚，死去的崇云宗弟子依旧被人抱着，垂下去的手晃荡着，状如脱线木偶。
　　“冤有头，债有主，既是我亲眼所见，此事轻易罢休，岂对得起我宗内千千万万名同门，还是万生阁今日定要与崇云宗为敌？“
　　白长清直面萧渊，萧渊身后不少人跃跃欲战。

　　“不用了，此事既因我出，便是我一人之事，还请崇云宗副掌门莫将此事全部迁就于万生阁。”
　　众人让道，顾青阳从里面走出，他将孟云言横打抱着，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萧渊，他直直看着萧渊的眼睛，不见动作的，就这样看着，看了有一小会儿。

　　直到萧渊手中多出来一物，九节的四棱锏。

　　“那么也请阁主不要插手此事，除非你阁我宗，兵刃相见。”

　　白长清还想拦在顾青阳前面，顾青阳却反而笑了：“想来这一路是给师父添了不少麻烦，此事弟子一人承担便好。”
　　白长清宽大袖袍中的手捏紧，面上不做任何表态。

　　“也不知你是否承受得住了。”
　　萧渊执锏往下一鞭，便有无形的力量，恰如千斤重，直压在顾青阳肩头，顾青阳受此重压，压得单膝跪在地上，砸出闷声，地面都龟裂开出几条裂缝。
　　他抱着孟云言的手收紧了。
　　“大师兄。”万生阁弟子呼喊着顾青阳，白长清往一边微侧过头。

　　顾青阳站起来，他准备将孟云言送到鼎天塔去。
　　萧渊的每一次挥锏，都打在顾青阳后背，顾青阳总会停顿下步子，缓过劲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从不停下。

　　一共十二锏打下，顾青阳迈出十二步。

　　所有人让开了更开阔的路，顾青阳从中走过，踏上了墟余山中的那条青石阶。

　　卓生从山中急急奔跑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大师兄大师姐回来了的消息，便一刻不停，直往山脚跑来。
　　但才到一半路，他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走来的大师兄。

　　在那之后许久，卓生一旦闭上眼都似乎还会看到大师兄横抱着二师兄沿着青石台阶缓缓而上的样子。

　　不知为何，那日的墟余山山中竟涌出了不应出现的云雾。
　　云雾里，看不清旁物，只有一条青石路浮在白茫里，卓生看着大师兄步步走来，二师兄胸前衣襟带着星点血迹，神情安稳，偏头在大师兄臂怀里。

　　卓生与大师兄擦肩而过。

　　猛然间，山间云雾翻涌，竹叶飒飒而动，卓生回头。
　　有风至山涧而来，大师兄衣诀翻飞，背后血染的青衣红在万千白茫里。

　　那条青石路，直通云霄，看不见尽头。

　　大师兄步伐平稳，渐行渐远在云雾里，始终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