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遇见烟雨》冯小毒

7、很好很好的朋友！ 林一、小倩

　　①
　　又是夜幕降临，言语早早的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一个黑皮拉杆箱孤零零立在卧室门前，正如此刻的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呆呆的望着手机，时而看着扫地机器人，视线随着它的轨迹移动。他起身，从卧室到客厅到卫生间，一个角落不剩的检查着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大有种不再回来的势头。

　　回到家的林一和聂小倩谈起了顾炎北，林一下午对他做的抹脖子的动作让聂小倩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在还有这么在意她的朋友。但她同时又担心，“一一，顾炎北他家在S市有点权势，我担心他…”

　　“没事，我的好倩倩，只要他不再骚扰你，他还能把我们怎么着？”

　　小倩宽慰的笑了笑，话锋稍转，“对了，言语他明天走，你要去送一送吗？”

　　她看到林一的笑僵持在脸上，可能是让她为难的问题，又开玩笑说，“好歹他也是我们的恶毒上司，就这么放他走了，真是便宜他了！”

　　“他几点走？”林一微笑着，几乎是有些生硬的说出这几个字。

　　“听说，九点的飞机。”

　　“嗯，走啦，睡觉啦！”

　　与两个女生在家门口道别后，方正回到厨房，在冰箱拿出一瓶洋酒，上周他的芬兰客户送给他的。本打算下次找朋友们喝酒时拿出来撑场面，但他现在对于喝酒的渴望是急切的。

　　褐色的酒塞在开瓶器的作用下弹出瓶口，洋酒的香味就像它本身，优雅地飘出来，回绕旋转在方正的鼻尖上。他闭上眼睛轻轻吸气，此刻他正处于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在乎的人，也没有让他烦心的事。

　　是的，他自在到脱了上衣盘坐在地上，一口一口细细品味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洋酒，正如让他兴奋又迟迟追不上的林一。他想，喝完这杯酒，就该起身打开窗户，当风儿穿过城市的大厦吹进他的身体时，他的心房也会为其他人打开了。

　　这一晚，林一在苏杰低沉有磁性的晚安声中稳稳睡去，聂小倩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左右翻着身子，方正在酒精的催促下靠着沙发睡了一晚，而言语，一整晚都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头，一如他惯有的倔强。

　　②
　　尽管大家都不愿醒来面对第二天，阳光还是依旧透过窗帘照进来，马路上时不时传来的鸣笛声提醒着他们，请回到现实世界。当然，苏杰是愿意醒来的，他巴不得天天和林一一起上下班，一起早午饭，热恋期男孩子的幸福感就在于此。

　　他每天七点钟准时从床上起来，家里保持着一个处女座应有的整洁和干净。随后，他按往常一样在小区公园慢跑半小时，在楼下买好早餐，然后回到家里洗漱。只不过，这几天他都是买好两份早餐，出门前在微波炉里热好了给林一带过去。

　　提前到了公司的林一小心翼翼走进之前言语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早已换上新经理的配置，唯有蓝色的沙发没变。她想起曾经躺在沙发上睡觉的言语的脸，轮廓慢慢清晰，那张脸越来越立体，直到她看到他的鼻子一点点变长，长到戳出她的脑袋。她迅速睁开眼睛，她想，该给言语一个交代，哪怕是一句祝福。

　　八点一刻，公司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林一加速往马路上跑去，成功拦到一辆出租车。苏杰正好从地铁上下来，直奔林一的办公室。他出门时聂小倩发来微信，“你怎么一大早就把林一拐走了”，他迫不及待想要把热腾腾的早餐送到她手上。

　　走进云氏的办公楼层，比创威的设计差点，但很是符合这家公司老板的气质，简洁而不失大方。他找到林一的部门才发现她不在，一个部门同事告诉他，“我看见林一急匆匆的上了辆的士。”

　　另外还传来几个同事的话，在耳边回响，“言总今天就走了，哎。”
　　“对啊，言总不在的第一天，想他。”
　　“新来的经理哪有言总一半帅啊！”
　　“别说了，经理已经到了办公室！”

　　他把给林一的早餐一点点送进自己的胃中，她不能吃冷的早餐，他想。

　　几乎是飞奔着来到机场，林一冲进机场大厅，她连言语的航班号都不知道，所以她一直在找威斯巴登的航班，她只知道这是言语要去的城市。

　　言语一晚上没睡的脸上有些憔悴，他拿着登机牌坐在长椅上，等着广播通知他。也许是气压太低，他周围的空位几乎没人坐下。

　　仅剩下五分钟就要登机，林一在偌大的空间里呐喊着言语的名字，但不过几秒钟她的声音就被人群的嘈杂声覆盖。五分钟内，林一重复寻找着每一个像言语的男人，而言语在登机口，没有回头，但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

　　林一矗立在机场窗前，看着起飞的飞机，默默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的。”

　　她对言语有种难以言说的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可以见到他，但她确信，他们还会重逢。她决定把这种歉意隐藏在某个小角落里，双手紧握对着天空，像是在祷告，“希望威斯巴登迎接你的是明媚的阳光！”

　　③
　　或许是离开了S市的缘故，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言语心情好转了不少。接机的是德国方安排的一中国小姑娘，派到言语身边当助理了。姑娘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深邃的眼窝和鼻梁上几颗小雀斑让言语误以为她是德国人。

　　“Guten Tag!”（你好！）
　　“Guten Tag! Ich bin ein Chinese.”（您好，我是中国人！）
　　“你是，中国人？”
　　“是啊，叫我Alice就好了！”
　　“言语。”好在德国陌生人之间的见面礼仪也是以握手为主，他伸出手和Alice握了握，迅速推着行李箱往出口走去。

　　“言总，还是称呼你的英文名吧，德国虽然不以英文为主，但客户大多是英美国家的。”

　　“Jack，是不是很俗气”言语坐上车后感到了些许放松，自己都没料想他会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开起玩笑。

　　“emmm，比起我的名字是有点俗吧，不过你长得可一点都不俗气。”

　　他从后面看着开车的Alice想起了以前在英国认识的朋友，她和他们一样，直率而阳光。从Wiesbaden机场到他所住的地方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在这一小时里，他了解到，Alice从小在国外生活，身体里流淌着1/4的德国血脉。她外婆出生在威斯巴登一个小镇上，三年前她大学毕业，在已逝的外婆遗物中找到她年轻时在威斯巴登的照片。她因此来到这个城市，想找到外婆曾经住过的地方，让她的灵魂回到故乡。

　　后来，言语在她的办公桌上看到过她外婆的照片，年轻时和Alice有几分相像的外婆和一位男士坐在莱茵河旁的小长椅上，他不禁对这个女孩心生佩服，她完成了外婆的夙愿。

　　威斯巴登向来有“温泉之城”的称号，Alice把言语送到住宿的地方后就拉着他出去看温泉看古堡了。他倒是也不抵抗，正好借出游除一除一身的戾气。两人从Bderstrae Taunus的大街向拉恩河畔巴特埃姆斯（Bad Ems an der Lahn）走，尽管已经是六月份，威斯巴登的气温仍然是温和宜人，这能让心情不好的人快速赶走阴霾。

　　但这并不意味着言语就此忘记了林一，他把她暂时关在了自己不愿去触碰的角落，至少，在德国的这段时间，他会尽可能投入工作。Alice的出现，对他来说或许是一剂良药，当然，前提是他们不朝着爱情的方向发展。因为，他心里无法容下其他人了。

　　④
　　和温和的威斯巴登相比，S市简直是直面太阳的拷问。言语在德国散心时林一和小倩正好下班，两人下电梯便看见苏杰站在大厅等。林一避开他的视线斜着头说到，“你来啦。”

　　“咳咳，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吧？”

　　“这得看我们家林一同不同意了。”苏杰边说边把手搭在林一右肩上，刚往前没走几步就被来人在脸上挥了一拳。

　　聂小倩看清楚打苏杰的人后神色慌张，“顾炎北，你有病啊！你没事吧？”

　　顾炎北穿着一件花式衬衫和一条花短裤，此刻像极了电影里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林一赶紧去扶苏杰，心疼的用手碰了下他脸上的红肿，苏杰被触碰产生痛感，发出“嘶”的声音。随后他看了眼顾炎北，突然一个起身朝着顾炎北的方向冲过去。他抓起顾炎北的衣领，拖拽着他往门口走去，出了大楼就给他来了一记勾拳，又在他腹部闷了一拳，贴近他耳朵一个一个字说着，“我告诉你，谁要是敢惹我，我绝对会双倍还回来！”

　　留在原地的林一被苏杰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聂小倩倒是保留了七分理智，在顾炎北被揍完后忙把两人拉开了。顾炎北歪歪倒倒站起来后，她靠近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倔强和愤怒，仿佛下一秒就会伸出手掌教训他。但是她在凝视几秒后，弯腰鞠了个躬，“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聂小倩看似潇洒的转过身，和另外两人并行离开了。她本想给自己的感情留一段美好经历，但顾炎北一次次的行为让她心寒了。尤其是看到朋友因为她受伤，愧疚感油然而生。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小时候总爱蹭在母亲的身上，父亲会过来拍拍手，和蔼的对着她笑。
　　“小倩，爸爸抱抱好不好？”
　　“咿呀，爸爸！”

　　牙牙学语的她在那个计算机还不算普及的时代受尽了父母宠爱，直到她第一次上小学。六岁的聂小倩放学后蹦跶着回家，却在家里看到了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场景。她的爸爸牵着另一个小女孩的手，去他的卧室收拾行李，妈妈坐在沙发上，看上去疲倦不堪。爸爸看到她后，没有放开小女孩，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摸摸她的头发，把她举起来逗她笑。她跑向妈妈，安静的等待那两人出门，当房间里只剩她们的时候，妈妈告诉她，“小倩，以后你只有妈妈了。”

　　小学到高中，同学们都写父爱，但聂小倩不敢写，因为她知道，他是别人的爸爸了。所以当顾炎北像个兄长一样走进她时，她放下了一身的刺，选择接受并享受这段感情。唯一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步了她母亲的后尘。同样是脚踏两条船的男人，顾炎北比她父亲更恶心，一次次的纠缠，又一次次对她造成伤害，这两个人，她永远都不会原谅。

　　“小倩，你看那里！”林一见小倩独自发起呆来，悄悄把苏杰打发走了。

　　“怎么了？”

　　“你看呀，那朵云，像不像两只小猫？”

　　小倩顺着林一的手指看到了她说的云朵，比起小猫，更像小小的人儿，在余晖中弱弱的存在着。

　　“你看那晚霞，有人说它是夕阳西下时留下的温柔，于是期待第二天的阳光。也有人说它是近黄昏的最后一丝余光，不一会儿就会消散，而天空，马上就会陷入无尽黑暗之中。所以人类才要创造电，因为他们在地球自转的每一刻都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因为太贪婪才会造成一系列的后果，我小时候就没爸爸了，我不该奢望那些感情的。”

　　“小倩，你是心生向阳的呀。”林一从不知道小倩的家庭，也不知晓她从小就没有爸爸的陪伴，但她认识的小倩，心思细腻，温柔大方，即使没有接受多少父爱却依旧保持着自有的善良。

　　“林一，谢谢你！其实我从小就没几个朋友，小区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所以我害怕跟他们一起玩，因为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就会剩下我一个人。”

　　小倩对着黄昏自顾自说着，林一斜着脸注视她，画面仿佛静止在此刻，来来往往的人都成了陪衬。

　　“但是呢，林一，你知道吗？我特别感谢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像你一样的人，不是因为你们给了我亲人和朋友一般的感觉，而是因为，和你们在一起时，我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聂小倩，我也可以和你们疯和你们闹，我可以只做我自己。”

　　她转过头来对着林一微微一笑，林一回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小倩，我们一直做好朋友吧，很好很好的朋友。”

　　⑤
　　方正一听说林一和小倩被渣男纠缠了，火急火燎的回家想要知道她们有没有受伤。对于他来说，林一和小倩不只是朋友，更是他在这个城市的某种依靠，和廖青山一样，在他心里是铁朋友。

　　林一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她隔着猫眼瞧着方正正往里面瞄，一打开门却看见苏杰和廖青山也在旁边。方正抓着林一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没受伤后走到客厅里面。廖青山则是连鞋子都没换，直接冲到客厅拉着聂小倩的手，“你没事吧！那个渣男欺负你们了？”

　　聂小倩明显被突然冲进来的廖青山整蒙了，她只好一边挣脱一边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方正进来后把廖青山的手扯开，“你可得了吧，别想趁机吃豆腐，小倩，你别理他！”

　　“喂，方正，你是不是想自己偷偷来看她们啊，要不是苏杰告诉我，什么便宜都让你占去了！”

　　方正指着廖青山的手转向苏杰，两人眼神交流一番，苏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小倩本来没什么事，被你们这么一弄，都吓到了。你们俩给我放开她。”等林一迈着步子走过去，方正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拉着小倩，不好意思的放开了。他偷偷瞄了眼小倩，看到她绯红色的脸颊心情好了不少。

　　这一幕都被苏杰看在眼里，但他对于这些人的感情并不很在意，只是偶尔也想看看戏，只有在看着林一的时候，才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到温柔。

　　“我去拿点酒来，今天咱们都别回了。”方正起身。

　　“不行啊，明天周四呢。”小倩说。

　　“反正我是准备好请假了，林一你呢！”廖青山眼巴巴看着林一，想要她助力。

　　“小倩请假我就请假！”林一反过去眼巴巴看着聂小倩。

　　“林一请假我就请假！”苏杰说。

　　随后几人她同时转向聂小倩，眨巴眨巴着眼睛，“请请请！”

　　“呀呼！那我去拿酒！”

　　“阿正，等我一起！”

　　客厅只剩下苏杰、林一和小倩，苏杰干咳了一声，说：“小倩，谢谢你这么照顾林一。”

　　“我…”小倩没懂他突如其来的感谢。

　　“所以，帮你挡两拳没什么的，而且，那孙子也被揍得不轻。”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不过他今天真的下手好重啊！”小倩在心里嘀咕，感谢的朝苏杰笑了笑。

　　林一心想，苏杰原来也心思细腻，知道帮小倩解围，但他今天突然冲上去打顾炎北，看似仇人，其实他也是个很记仇的人吧。

　　“当当当当！酒来了！”

　　……

　　在陌生的城市里，能让人心动的或许是一个又一个闪着光变换着色彩的霓虹灯，最让人心静的却是身边的爱人、朋友和宠物给予你的一个拥抱、一个眼神和一种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