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遇见烟雨》冯小毒

8、偏执的工作狂 言语被调回

　　①
　　威斯巴登的九月天美得扣人心弦，站在广场大楼的正前方仰视独具风格的建筑群并不比欣赏莱茵河旁的柳树和流水无聊。相反，言语总是做着类似令人猜不透的事情。

　　初来威斯巴登时，Alice说他是个不合群的闷葫芦，花费她半天时间带他领略“温泉之城”的美，却只换来他一句“这城市还不错”。可当他开始工作时，为了了解这个城市的民俗风情，又硬是拉着她详细介绍威斯巴登的每一个街道。随后他花了一周时间走遍大街小巷，收获了一大批妈妈粉，以至于他现在一上街，总会有上了年纪的婆婆和店主人免费送上一份美食。

　　Alice戴了一副可爱的红色墨镜斜倚着城市广场上的一根朝天柱，舔着一个冰淇淋，“我在威斯巴登待了三年，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也就跟他们混个脸熟。你也就来了不到三个月，你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嗯哼，很简单，我就是伪装成一个很乖巧的迷路者，在他们指完路后讲个笑话作为回报而已。”他轻哼了一声，歪头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的继续忽悠，“不如，你去跟那个老外问路，完事儿后讲个笑话试试？”

　　Alice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背心的德国人正在表演类似于“胸口碎大石”的杂技，那人左手臂上纹了一条青蛇，头发喷了不少发胶，一束束的朝着天空示威。“你丫的，我差点信了你的邪！”

　　言语扬嘴一笑，哼着小曲双手插兜往停车场走过去。

　　“哎，言语你等等我啊！”

　　“啧，说多少遍了，要么叫言总要么叫Jack！”

　　“切，不就是因为那个‘江南’嘛！你倒是给我说说她呀，老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

　　他在前方咻的停住了脚步，Alice走得急没注意直接撞上他后背。他转过身，一米八五的个子俯视着面前的女生，“也不许再提‘江南’这两个字，不然以后不带你出来工作了。”

　　Alice见他神情严肃，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小声嘀咕，“又来了，一提到她你就这样。”
　　“哎不对啊，我在公司这么久了，凭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是你老板。”他毫无生气的回复气得Alice在后面直跺脚，言语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可以让她哭。这下好了，触碰到了他的伤心事，直接多云转暴雨。

　　总算是踏进了布朗达公司的大门，Alice在这里是有底气的。

　　“天呐，Jack，你怎么又让Alice提那么多东西？”一进门Alice就咋咋呼呼让华人同事郑明杰帮忙，这两人都属于话痨的主。言语看着自己两只手拿的一大块面板耸了耸肩，任由他们开玩笑胡闹。

　　每次回到公寓，言语都像卸下一身盔甲似的把眼镜一摘，大长腿直接从沙发背面往前跨，重重的将自己丢在沙发上。若有第三视角，定会有人觉得沙发上的是他沉重的□□，而灵魂，因为无所归依，早不知去向。

　　他打开微信，聊天界面始终置顶着一个联系人，昵称为“江南”。Alice口中的那个女生，一提到就会让她遭殃的人。他已经忘记这是第多少次打开她的朋友圈，也忘了是第多少次以时差为借口抑制住发消息的冲动。

　　好在她半年可见的朋友圈还在更新，好在没有几条是和她身边的那个人相关的，好在他还可以从林总那了解到她的近况。最近一条朋友圈是林一和室友的合照，几个女孩趁着研究生开学前夕在广州聚会。

　　他把手机凑近到离眼睛十公分的距离，嘴里碎碎叨叨念着，“嗯，没瘦就好！”
　　又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出国时把“无邪”交给了一个朋友，他越想越后悔，早知道就把“无邪”丢林总那，还能当个间谍。

　　②
　　林一对着电脑屏幕打了个喷嚏，她忙从桌上抽出两张纸，趁着没人关注悄然擦干屏幕上飞溅的口水。S市的九月和六月没什么差别，但林一还是乖乖听从妈妈的话加了件薄开衫，她想着，“应该不是感冒吧”。

　　公司来了几个实习生，经理让她带个徒弟，她在办公室嘟嘟囔囔，“我也还是个萌新呢，公司又不是没人了”。

　　“你说什么？林一啊，这是给你机会你懂吗？你只需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不要觉得自己比别人多做了事情好伐！”

　　张经理操持着一口上海口音，坐在言语曾经的办公椅上又开始他的“妙语连珠”。办公室多了很多盆栽，墙上挂了几幅画，看上去像是印象派油画。办公桌上新放了一个七龙珠树脂手办，就连车钥匙上都挂着一个中国风钥匙扣。这位风格多变的张经理到底是想证明什么呢？

　　林一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的导师，和他梳着一样的背头，也和他讲着一样的“道理”，她顾不得继续欣赏新经理办公室的装备，以接待客户为借口快速逃离了这个地方。离开时余光瞥到被放置在角落的蓝色沙发，林一胸口像涌进一股强风，堵在喉咙处，回到自己座位后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她目光呆滞，新来的实习生用桌面上的小熊风扇在她面前摇晃，“师父，师父！你又怎么了？”

　　她夺下男孩手里拿的风扇，“交给你的任务做完了？”

　　“做完了！正准备给你检查呢，看看吧。”实习生将自己的电脑推到林一面前，一个页面不算精致但逻辑连贯的网页。她用鼠标在网页上几个地方画红圈，示意实习生去改进，随后继续托着腮帮子思考。

　　“师父，你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出神？”男孩子不依不饶追问着。

　　“师父的事你也敢管了？君君，是不是我平常给你安排的事情太少了呀？”

　　“我错了师父，我这就去给您改网页，保证让您满意！”

　　这男孩子就是张经理分配给林一带的实习生，留着被认为过时的锅盖头，林一初见他时，还以为公司不合法收了童工。其他几个实习生都因为军训晒得发红，就他冒着个小脑袋，白嫩的皮肤在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

　　“我们公司向来采用师徒制，今年实习生比较多，林一，这小子就你来带吧！”依旧是梳着大背头，头发被抹的蹭亮蹭亮，估计是张经理为了塑造自己的精气神儿特意弄的，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师父好，我叫吴君临，他们都叫我君君。”君君摸着后脑勺，咧嘴笑，在第一次面对林一这个冷面师父的时候。

　　林一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她走。

　　“我呢，也才转正没多久，老张把你丢给我，你明白他什么意思吧？”

　　他抿着嘴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在实习生中年龄最小，你在老员工中年龄最小，咱们俩没代沟！”

　　林一无语。
　　“看来老张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可爱在身边，也好，有人端茶倒水了。”她想。

　　③
　　“哎君君，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一旁的Kitty打趣问道。

　　“我爷爷取的。”

　　“你爷爷肯定是希望你有君临天下的气魄，可是你现在啊，还缺点东西。”

　　“缺什么啊？”

　　“缺点男友力呗，你看看你，这么瘦小，连你师父都打不赢。”

　　林一是个护短的，她偶尔欺负自家徒弟，但。。。
　　“得了吧，你自个儿不也取了个Hello Kitty吗，用这么可爱的名字，找着对象了没？”

　　君君在一旁傻笑，林一嘴上不饶人，但其实从来都没让他受过别人欺负。她并不知道，吴君临是S市知名大学的少年学霸，20岁被报送到浙大，暑假无聊得很才被家长送到公司来历练。

　　Kitty被噎得无话可说，转身去找小倩。她和林一隶属于策划部，张经理来了之后把策划部和编辑部统一规划到了运营部门下，倒方便了林一和聂小倩讲悄悄话。

　　小倩隔着两米远就听到Kitty的大嗓门，马上就是午休时间，她假装休息趴在桌面上，小脸埋在臂弯里，把外界隔的严严实实的。Kitty无奈，只好看剧找乐子。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把托着腮帮子的林一吓了一跳，也终于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来。
　　“干嘛呀，小老弟？”她滑动到接听键，看着来电显示“NPY”微笑。
　　“我说，如果我不主动打电话，林一大小姐是不是我姓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杰，我昨天见到欣颖了。她，怀孕了。”
　　“就是你大学那个雷厉风行的室友”
　　“嗯。”
　　“不奇怪啊，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况且，”他不知道如何去告诉林一，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因为他坚信，这个时候的林一不会理解。
　　“况且什么？”
　　“一一，你是在担心什么呢？”
　　“她男朋友不想要孩子。”林一面色凝重，却冷淡得似乎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只是还没做好准备而已，如果实在不想要，那就该趁早打掉。”
　　“……”
　　“怎么不说话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先去休息了。”

　　听完他的话，“趁早打掉”四个字深深的留在了林一的脑子里。任欣颖对她来说，是亲密的朋友，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的人。她认定欣颖不会打掉这个孩子，但苏杰随口而出的话，未免太无情了。

　　④
　　林一不到六点半就来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拉面馆，每逢下班时候，面馆必没座位。听苏杰念叨了好多次，他朋友说这家特符合南方人的口味。结果这货非得来尝一尝，只是每次在门口看到诺长的队伍就打消了念头。

　　“辛拉面馆见。”她得意的打开苏杰的聊天框，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四个字。她认为这足够酷，对于一个渴望吃拉面的人来说。

　　“一一，今晚加班，打包点给我吧！”

　　林一此时正持笔点菜，一想到刚点完两份泡菜拉面，手里的铅笔在菜单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圆点。

　　“老娘翘班过来排队，你居然敢放我鸽子！”她想着想着捏紧了拳头，却还是让服务员打包另一份拉面。

　　“请问还需要点什么呢？我们有饮料、橙汁。”女服务员在一旁微笑，林一觉得火没处撒。

　　“哎，拉面不用打包了，再要两份橙汁，快点上哈，这位女士不太舒服。”

　　苏杰从进门开始就想看看自己女朋友的反应。如果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形容情侣，他们已经隔了七个秋了。但看林一下一秒就要发飙的势头，他赶忙收起玩笑。打发走了服务员，接下来就是安抚林一，这对苏杰来说倒也不难，林一不常生气，生气了他自有招数哄好。但他知道她的小本本上又记上了一笔账，在将来任何一个吵架瞬间都能成为她的论据。

　　“你都是靠骗人博取女朋友欢心的吗？苏学长？”

　　“你叫我什么？”

　　“干嘛？别想扯开话题。”

　　“一一，以后都这么叫好不好？我喜欢听你叫我学长。”

　　“嗤，你觉得我会听话吗？”

　　“一周没见了，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啊！”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本来因为中午电话里的他生气，怪他无情。见到他却发现，这个男人所有的心思都用来讨好自己了，哪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其他人。可就算这样，自己还总是把他送过来的真心当成无关紧要的事情，把他用心经营的爱情当做顺其自然的筹码。

　　林一左手撑在二人饭桌上，直勾勾看着苏杰，让她想起来之前在苏杰家里，同样的情境，只是这次是苏杰先受不住了。

　　“怎么啦？”他靠近她，温柔发问，同样两只手撑在小饭桌上，因为个子高，就算是坐着也比林一高出一截。

　　“想...亲你”

　　“......”

　　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自己逃课去找妈妈，结果妈妈不但没有惩罚他，还抱着他亲了好久。虽然这种时候把林一比喻成妈妈并不恰当，但他确实出神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母亲。

　　湿润而且温柔的触感在他嘴唇上停留了片刻，当他回过神来时，看到脸色绯红的林一盯着他不知所措。

　　他摸了摸她的卷翘刘海儿，虽然在出神的状态下被偷亲了，但他能感受到她的真心，和对他深一分的喜欢。

　　软软糯糯的触感有些上头，苏杰佯装不在意的样子跟林一开玩笑，“想亲我就直接说嘛，非得用吃饭这么...的借口？”

　　林一白了他一眼，心里自然是美滋滋的，“也就一周没见，跟谁学得油嘴滑舌的？”

　　“傻瓜，油嘴滑舌是男人的天性。以前我没这样，那是因为我没遇到真心喜欢的人。现在有你了，我的天性自然就释放出来了咯。”

　　林一无话反驳，抿嘴偷笑，嘬着面前的橙汁。

　　⑤
　　言语坐在异国办公室里，一手拿着资料，另一只手飞快敲着键盘。

　　玻璃门从外侧被打开，Alice探出个脑袋，接着又撤出办公室。她知道，在专心处理工作的言语，若不是有国家大事，谁都碰不得。

　　郑明杰突然出现在Alice身后，“你老板已经一天没出来了。”

　　“啧，你是吓死鬼吗你？走路都不带声儿的！”Alice捂着胸口脸色不悦，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事。

　　“我说，你鬼鬼祟祟在办公室门口做什么呢？”

　　她推着郑明杰往前走，做闭嘴的姿势，“小点声！”

　　“都两月了，你还怕Jack呢！”

　　“你懂什么，他那个人，在工作上严谨得让人害怕。”

　　“反正你也要解脱了，最近中国公司生意不好做，听说总部打算把他调回去。”

　　Alice内心一沉，言语来三个月了，但关于他的故事，她半点都没打听到。这让她很有挫败感，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欢呼起来，“我还没去过云氏呢，但我知道，那里上演着精彩绝伦的故事。”

　　“你不会是想...”

　　言语冷着脸从办公室出来，在此之前，他给那位为他举办欢送会的王副总打了电话。

　　“国内的问题你们自己找人解决，我不会回去的。”

　　“老言，你怎么这么倔呢！”

　　“当初着急把我赶出国，怎么现在没人支招了，就想起我来了。”

　　“你回来，我让你副总好吧！”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赖账。”

　　“Alice，过来一下。” 他自己去咖啡厅泡了杯咖啡，一路上在想，怎么让这姑娘心甘情愿去S市。

　　“言总，您坐，我也有事想跟您讲！”

　　Alice态度恭敬得他汗毛竖起，不妨先看她又有什么鬼主意。

　　“坐吧，有什么事吗？”言语鲜少摆出boss的架子，但这个时候他需要借势。

　　“您先说，我那都是小事嘿嘿。”

　　“你知道的，我给你机会你不要的话，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手里把玩着三叶指尖陀螺，一副古时候帝王上朝的范儿。正想着待会儿派Alice回国工作的措辞，这姑娘虽然平时叽叽喳喳的招人嫌了点，事情办得还不错。她一走，自己又得独抗一切事情。林一回学校的那个月，他忙里忙外生了一场大病，老王给他先先后后安排了三个助理，都被拒之门外了。这一次不一样，他在威斯巴登还有一堆公务要完成，而且，他没有理由回去见林一。但他仍决定不再招收助理，或许是想借此抹平创伤。

　　“我听说您要回云氏，我，那个，我毕业后就在这儿了，也想回祖国看看~”Alice忐忑不安的说出这番话，以为自己是曲线救国，哪知主动跳入了虎口。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去云氏？”言语挑眉，没成想这孩子自己提出来了，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心思。

　　“简单来说，是这个意思。”她露出小虎牙，笑得天真。

　　“机票我会安排人给你买好，过去之后直接联系王总，他会好好接待你的。另外，我会向这边的公司申请，给你涨薪百分之三十。”他双手交叉扣在桌上，一脸真诚看着Alice。

　　这才反应过来的助理看着狡猾的上司竟不知如何反驳，“你不去？”

　　“云氏用我一个市场总监换布朗达一个小助理，貌似是你们赚了吧。而且，布朗达和云氏现在都离不开我，咱们是兄弟公司，我自然得把这边事情处理好。”

　　“Jack，你搞清楚好不好。我是威斯巴登的区域经理诶，要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怎么可能享受到我当助理的待遇，切，不去拉到，我一个人潇洒去。”

　　“那正好，去吧。”他摆摆手，气得Alice站起来想要开骂。

　　“你这个偏执的工作狂！”

　　她走到门口后，回头看见言语正翻阅着文件，右手在键盘上有序的敲着，声音刺耳。她无法理解这个人，更看不懂在如此温柔美丽的威斯巴登，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好青年为何执着于手头上印着黑字的纸和办公桌上发出刺耳声音的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