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春意已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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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屋外一男仆出声：“少爷，您怎么一直站在这儿？”
林诗音苍白脆弱的神色一瞬间便退下去，转而浮上来的是理智、镇静，温和却威严。
“云儿，你进来。”
龙小云闪缩着推了门入内，摸着头，讪笑道：“娘，我想来找你，看你好像有客人，就……就……”
他说不出来。林诗音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他就甚么也说不出来了，手慢慢放下，不自觉捏着衣角。
“听到便听到了，本来也正是说与你听的。”沉钰也看着龙小云，她一开始便发觉了他的存在，“你是个聪明的，所以差不多该明白，你再也不能只做一个孩子了。你会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你必须站起来，靠得住，才能护得住你的母亲，不让别人欺侮了去。”
龙小云的眼睛似要冒火，愤怒，不甘，茫然，合着原本就对沉钰怀有的畏惧与憎恨，混乱异常。
“陈姑娘，请不要这样说……”林诗音甚至不顾礼仪地拉了沉钰的衣袖，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云儿，你先下去。”
候在门口的男仆极有眼色地合上门。
听着龙小云的脚步声远去，沉钰才转而看向林诗音：“莫急，我方才不过说来刺激刺激他，让孩子懂事些，不要再任性，我认为不算坏事。当然，那些话你不能真信，真正的责任应是你这个大人来担才对。”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是女人又如何，不为了你能过上舒服日子，再怎么也该为你的孩子站起来。”沉钰忽而狡黠地眨了眨眼，“要知道，惹谁也不该去惹一个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毕竟一个母亲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对么？”
冷肃的气氛忽被她自己打破，林诗音有些愣神。
一如从未有人告诉过她生活不只风花雪月，还要柴米油盐；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女人也能像男人那样，为了自己珍视的人，甚至只为了自己，站起来，走下去。
“别那样看我，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还不是有钱有闲的人才乱讲究，没钱的人那里管得了这些，男耕女织里女人也要织布卖钱的，农村里的女人都要下田干活，便是城里普通人家的女人也要忙活生计的，这没甚么好稀奇的。”
“好好想想，叫人帮你打听一番也不错，总之看看你能做甚么来营生。卖诗，卖画？半间私塾收束脩？把老李家的批注整理出来，印成册子卖给考生？出租房间？春闱秋闱提价租给考生？或者那藏书阁也收门票费借阅费，对外开放？……”沉钰越想越发散，很快歪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滔滔不绝。
林诗音看着她。这个同样看起来娇生惯养，又受到很好的教养的女孩子。她曾经也有过这样活泼的少女时代，会对着亲近的人撒娇耍性，同最喜爱的表哥谈论诗词歌赋。然而这个人是那般不同。
“陈姑娘，你究竟为何要做到如此？”她的话语轻得如一声叹息。
“嗯嗯？因为我想啊，为什么要有为什么？”沉钰被打断后一脸莫名，又想了想，“再不然，你就当作我馋你的美色罢！我真的好喜欢你——的脸！身姿！气质！”
她面色坚毅：“熟韵美人就是最棒的！”
又来了。
林诗音有些茫然地制止她像初见那回一般用山积波委的词句夸赞她，这太让人受不住了。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
她们在一起坐了许久。
久到把能敲定的都定下，只剩下需要细细考察的部分。
于是陷入一种累极后舒适又安宁的沉默。
茶也渐渐凉了。婢女换了新茶后安静退下，茶盏中袅袅氤氲的热气使得林诗音的面容更添一分隐秘的朦胧美。
“不知……陈姑娘与表哥是何种关系？”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朋友关系啊。”沉钰脱口而出，同时意识到什么，侧过头去细细看她，“你为什么总念着这个负了你的混账？坦白来说，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可却是个糟透了的丈夫，你不可能不明白罢。”
“若是能忘……”林诗音凄然一笑，挥之不去哀与怨，“便是不与他……，那么多年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
沉钰险些又陷入美色当中，然而胸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使她失语。
听者有意。
她皱眉，为了消去这突如其来的苦闷，她逼迫自己投入与林诗音的对话当中。
“这么着，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沉钰向来是个话很多的人，也从不吝于修饰自己的辞藻，讲起故事来不如说书人那般跌宕起伏，却极善另辟蹊径，通幽动微。
她讲的是一个渴望当游侠儿的少年，与他温柔持家的邻家妹妹的故事。两个人青梅竹马，情深意厚，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天生一对，理当如此，皆大欢喜。
一般故事里讲到男女主人公在一起便结束了，但这个故事里这只是开始。
少年流着不安分的血，他渴望像个游侠儿，行侠仗义，四海为家，广交朋友，最好能去看看海外是否有另一片天地。可是少女只希望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生儿育女，男耕女织，在这个小家里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可以出游，但必须一起去，在安全的地方赏景。
他们毋庸置疑是相爱的。在他们各自的愿景里，都有着爱人的位置，只是一个放在夜晚，放在归家后，一个则希望每时每刻都陪伴在一起。
于是他们不可避免地争吵。两个人虽都已成年，但其实都是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并不多么明白与亲近又平等之人的相处之道。
他们相爱，但他们无法互相理解。再多的爱，也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与生活每一分细小的不如意中被损耗殆尽，少年发现游侠儿要经历的不止仗剑天涯，还有许多人性丑恶，与夜深难眠的深重孤独；少女发现邻里在有利益冲突时完全变了一副嘴脸，可是必须忍耐求全，因为还要作为邻居长久生活下去。他们疲惫至极，见面仍然争吵，后来是冷战，逐渐相看两厌，成为怨偶。
几乎没人能记起他们曾经那样相爱，满怀憧憬地成婚，展望未来。
这要说，只是成千上万对不会过生活，三观不合的情侣把婚姻变成爱情的坟墓的故事之一。
然而林诗音到底第一次听闻这样的故事，不是外人阻拦，而是两个人自己把朱砂痣变成蚊子血。
而这个故事影射又实在太过明晃晃。
她神思不属，默默无言。
沉钰停了一停，让她缓缓，复又开口。
“嗯……还有一个，不是故事，是一个未被公之于众的真理。”
“同姓不得通婚，血亲不得乱|伦，这是众所周知的。”
“然而众所周知之所以成为众所周知，并非所谓伦常，而是远在远古就被反复验证，同姓多带亲缘，结合后生下的孩子许多天生非疯即残，而且殃及后代，正是数不尽的事实证实了这样做不可行，才一代又一代传下来，成为理所当然——近亲不可结合。”
“然而这个近亲只指父亲这一脉实在短浅，人的身体里流着的血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因而母亲这一脉的亲缘关系者也不可以结合。”
“更精确的研究表明，男女血缘关系在三代以内，自然，包括表哥表妹，其实是不应当成婚的，除非不要孩子。”
“不信的话，想想身边可有表亲结合的，他们的孩子如何？史书上可有表亲结合的人物，可有提到他们的子女？”
林诗音先是惊异，而后渐渐白了脸。
你们不适合，也不应当。
少女在这样说着。
“时候不早了，叨扰这许久，我也该告辞了。”沉钰起身，“还有最后一事……”
说实话，沉钰上门前有想过自己会被直接拒之门外的。毕竟，她算得上将林诗音的家庭拆散的直接罪魁。虽说也可能是她在对方看来是个挂职的，不想招惹罢了。
而对方甚至愿意听她长篇大论地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更是想也不敢想的。
我有罪，阿门。
沉钰极富现实主义信教风格地忏悔。
我不后悔，我有罪，阿门。
“令郎……”
当时她给龙小云下了药，让他暂时经脉封闭，失去功力。
然而有症也必有解。若寻到解药，龙小云也是可以恢复的。
当时在梅花草堂，梅二先生给龙小云号过脉，便该知道此事，但或许是为了报复，他只说废了武功，不说成因，让来人兀自慌乱。
而今沉钰已经查清龙小云在这个年纪确实已经害过人，且任性恶毒，十分需要社会毒打来改造一番重新做人。
为今之计，她并不打算恢复龙小云的武功，却也犹豫是否将真相告知其母。
“夫人，陈小姐。”
推门而入的仆从打断了沉钰的话。是发现龙小云的那一个。
他是一直守在门口么？为何压根未发现他的气息？沉钰微惊。
如此不知礼数，林诗音微微肃了脸：“我并未叫人。”
“陈小姐说她要走了呀。”那仆从竟嬉皮笑脸，全然无个正经模样，“那不是该轮到我了？”
林诗音已经开始蹙眉，便要开口责斥。
“夫人再瞧瞧我是谁？”他不紧不慢转个身，老实巴交、毫无记忆点的脸，竟变成一张玉面朱唇、风华极盛至雌雄莫辨的美人面！
沉钰迎接美色冲击，这回却只一瞬便清醒，将警惕拉到最高。
是……？还是别的甚么人？
“是你！”林诗音并未迷茫多久，显然对这样一张脸印象深刻，她竟颤抖起来，“……是您。”
“一别经年，夫人别来无恙罢？”容色逼人的男子笑眼含春，将一身下人衣裳穿成王公贵族的锦缎来，“在下寄存之物，如今也该归还原主了罢？”
是王怜花。
*
“你看到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二月二，龙抬头，春意已显，祭祀舍神的热闹庆典里，沉钰与王怜花在人流里相逢。
王怜花又换了张面孔，他在质问先前在兴云庄时的事，沉钰真见到他面容时，竟反松了口气，这怎么行？挫败感让这位年纪绝不算轻的前辈耿耿于怀。
“以前辈技术之高超，晚辈无论看谁成了你也不会惊讶，只是有‘果然如此’的感觉罢了。”沉钰忙着吃，见王怜花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满，才又补充，“您必定会去取回那册书，只要知道这点便不会奇怪了。”
如今的沉钰，只在嘴上还保留着对这位全才宗师的恭敬，行为与态度上的散漫一日千里，初初耳闻时露骨的惊艳向往更是不见踪迹。
对他才识的欣赏尊敬仍留存，但内敛许多，更像是待一位忘年友人。
便是王怜花对此不敏感，她也实在转变得太彻底了些。
“之前日日纠缠不休，转眼便对奴冷言冷语，钰郎你好狠的心——”他语调幽怨地念着腔，本就是易容高手，变个声将深闺怨妇演绎得惟妙惟肖，叫人头皮发麻，皮肤颤栗。
沉钰眼也不抬，压出个朗朗小生腔接道：“明是你不屑我真心，叫我一片痴心付东流，现又怨我冷心冷情，怜娘，莫要胡搅蛮缠！”
两个人还真就演上了，一路从西厢记到牡丹亭，痴男怨女演个遍，最后还是王怜花先撑不住，爆笑出声。
狐朋狗友，狐朋狗友。
“没意思，没意思，十年前是这个样，二十年前也是这个样，除了戏折子，也不见甚么新鲜物件，兜兜转转还是那些事，作恶都不如我当年。“王怜花随沉钰逛一圈，大感无趣。
“如此这般，那您真还要自个儿收徒？”沉钰眼角残留笑意，言语却已冷静。王怜花当年没有这个耐心，现在也不见得有。
“有天赋的，性子不是我看不上就是根本合不来，你还算合些心意，怎么最近不跟我嚷嚷着要学了？”他睨一眼。
“我嘛，就爱捡喜欢的学，没兴趣的就不想学。”沉钰顶着身边人微笑着施加的压力，神态自若，“您的本事，似乎是打算全盘让乖徒收了？那也只能遗憾地与您为友了。”
“黄口小儿，好大的脸面！”王怜花笑骂，倒未真正动怒，更如老狮子宽容小狮子得意洋洋的、恶作剧般的张牙舞爪，“我如此多才，学来多少精妙奇巧的本事，若就此断绝，你竟不感到惋惜？”
沉钰乖乖受了他拍在背上的一掌，偏还要和他唱反调：“您重在珍奇，却难防有心人用来害人嘛！不是说，人心难测，人心善变？”
“生前那管身后事。”王怜花点点她脑门，满不在乎，“不断在我手上就成了。”
“是么？我以为虽管不着，却总想着最好还是能往好些的路导去。”沉钰被手指的力道戳着歪了头，“或许是我太过管控，后辈的路也不希望走歪，如果我手上有不利于行的，我更宁愿自己把它掐了……哎呀疼疼疼！”
原是王怜花出了神，手上力道不自觉加深，算不上伤害，然而沉钰惯会撒娇卖惨，一点点疼痛也要大呼小叫，不依不饶。
确实是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模样。
所以才会有这样天真活泼的心性，这样理所应当的责任心？
王怜花想起自己的曾经，从幼时起便被因爱生恨的母亲施加上弑父的任务，一日不休地训练也不能让母亲满意。市井江湖都称赞年轻的王公子才冠绝伦，却从不曾想，学成这般多花样又究竟付出几何。
母亲教给他一身本领，却从不曾给予他半分爱怜与教诲。
他的骄傲一指便能戳破，他对爱满怀渴望与怨怼。
或许也不是。
王怜花张开手，像揉猫一样胡噜她面颊与发顶，小姑娘虽然不解，却对他的手法受用得很，跟只波斯来的长毛猫一样爱娇。
他又不是没见过真真千娇万宠的女孩子，却不是她这般模样。
“不过呢，我的确是无所谓传承与否的。”沉钰兴致勃勃谈道，“有些技艺本身确实惊人，有些技艺之所以奇，却更在于掌握它的人。正如您之于我的惊艳，不在于您的武功有多么高超，而在于您本身竟是一个能文能武且都臻至佳境的十面之才，性子又这样有趣，如此一个奇人妙人，让我望之心喜。能见到这样的人物，能与他有交流，我便已经十分欢喜了，所谓学艺反倒变得无足轻重。”
“……你便这般喜欢当面作咏？”王怜花猝不及防被猛夸了一通，饶是向来厚比城墙的老脸也差点一红。
沉钰充耳不闻：“我听闻泰西大秦国有一座留存了千余载的雕塑，是一位女神像，其端庄秀丽、丰腴柔美宛若真神，乃古时一位极富盛名的大家所作，然而大秦被外族入侵灭国后，女神像被掩埋，数百年后被一农人发掘才重见天日，又于战火中几经波折才得返，只是女神像的双臂在争抢中断折，从此成为残缺的神像。偏偏只从余下的部分都能看出女神像是多么完美的雕塑，所有见过的人都不免惋惜女神折去的双臂。”
“其实，若女神像仍然完美无缺，那她绝不至于长久以来被人们念念不忘，以至于声名愈发高涨，愈加使人神往了。”
王怜花默然。
沉钰则微笑。
“人们记得最牢固的，并非完满，多少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人们对于缺憾却时常耿耿于怀，久之不忘，执着不休，甚至一念成魔。”她眉宇间一闪而现凛锐的傲然，“人活一世，便如草木，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有些人活着已经被遗忘，有些人直到死去仍是空前绝后的长庚，时移世易也叫所有人、叫这世间心心念念，无法忘怀。”
“啊、”一番豪言过后，沉钰后知后觉感到羞耻，像是忽然直面幼年黑历史的成年人，竟真的面红耳赤起来，“呃，我，我就随便说说……”
王怜花没有笑话她，只是倍显慈爱地揉揉她脑瓜：“妙哉妙哉，倒是真真可爱。”
见这小姑娘面上热度难消，还体贴地转移话题。
然而他轻描淡写地说出的却是。
“那龙家的孩子，日后若得知他武功可以用药恢复，回头定会找你麻烦，我便自去给他废了。”
这次废武会是不可逆转的。
沉钰果然被转移注意。她的笑靥竟和这个改邪归正后也恣意妄为的魔头有几分相似，美丽又残酷。
“唔？多谢啦。我本也觉得棘手，打算在回去之前把这事儿办了呢。”
如此说道。
王怜花看了她一眼，倏然笑开。
吉时已到，祭祀愈发热闹欢腾。
相逢的两人再一次被人流冲开。
正如两只风筝，偶然间在高远的云间相望，等到日薄西山，风力渐熄，被各自的线拽扯着回到不同的归处。
相逢即是有缘，所以并不言说再见。
凛冬散去，春意已显。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