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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阿兄 ...
18
九圻行若砥,万谷辗如川。
马车行行复行行,待至无争山庄时,早发的杏树都开了花,和道旁杂乱生长的迎春一同为沉钰送归的,还有一纸素雅的信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显然较之寻常要大的信函里附上了自温暖湿润的南方翻山越岭而来的一枝桃花的干花。
字是花满楼的不假,花却未必,毕竟他热爱一切生命,尤其爱花,断不可能主动让花以自然飘落凋零以外的姿态摧折,更遑论做成干花。虽然沉钰是个摘花时会用“有花堪折直须折”作借口的,但尚还有一位连借口都不厌烦去寻的摧花人,可以连署名也不必便将花枝随函寄来。
沉钰不由微笑起来。
待仲春再去用杏花制几坛春酿,邀友共饮罢。她无不愉快地想着。
久不归家的幺女也未曾受到多么隆重的接风洗尘,父兄实际上都偏向内秀,连沉钰甚少有记忆的母亲在旁人描述中也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反倒是沉钰活泼外向得像个异类,连带着仆从也更喜欢亲近这位小姐。
梳洗过后,沉钰先去向父亲问安,道了好些俏皮软话哄老人开心,随后便去寻兄长。
瑶台水榭环绕中,原随云正在抚琴。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沉钰倚着栏杆,微微阖了眼。
不需要懂得多么精深的乐理也能从琴声中听出松涛清泉,鸟鸣深涧,琴声如汨汨流水,淌过肌理,抚慰疲惫,清静杂绪。
听原随云抚琴是一种享受。
渐渐地,沉钰似没了骨头,软软化成一张饼摊在兄长身侧。
身下铺了毯子,炭火暖融融,料峭春寒也难以抵达此处,沉钰在放松中感到逐渐漫上的困意,似温柔的潮汐。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一曲终了,沉钰已经意识模糊。
“小钰。”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探向她面颊,触感微凉,温润和煦的声音一如其主人此刻面上的神态,“莫要睡在这里。”
“我就眯一会儿嘛。”沉钰没睁眼,侧过脸蹭了蹭原随云的手,软言撒娇,“这么久不见,阿兄也不想我曾?”
“到底是哪个没良心的出去疯了这么久还不归家?”原随云捏捏她耳朵,语气却很纵容。沉钰能自如在外游乐,与老少二位庄主不约而同的放任和保护是分不开的,更何况她向来乖巧,每行至一处就会往家里报信,自觉暴露在原家暗网监视下,还时常寄些奇奇怪怪的特产与厚厚一沓家书回来,叫他们放心又开心。
沉钰发出意味不明的鼻音,企图蒙混过关,却被兄长抬起脸来细细抚摸眉眼。她早已习惯,原随云从幼时便开始用这方法来感知妹妹的生长,不如说若非她最先执了年幼而阴沉的兄长的手来触碰自己的面颊,此后的原随云本不会留意妹妹的长相与变化。
“嗯……”年轻贵气的公子道出一声温柔的叹息,“糙了啊。”
“什么嘛!怎么能这么说话!”沉钰顿时睁眼,不满地要坐起来,然而兄长手掌稳稳覆在她眼睛上,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按住她的脑袋,沉钰只挣扎三两下便顺从地躺回去,嘴上还是愤愤不平,“我会好好养护的!”
视野被遮蔽,她只能听见兄长窸窸窣窣发笑,让人联想到暗夜里生长的枝叶,柳条层层密密在风过后垂下。表面依旧那样柔软温和,然而一同长大的妹妹能轻易听出其中的恶质。
“阿兄!”沉钰叫了一声,只是连羞恼也是温驯无害的。
比起妹妹无关痛痒的闹腾,还是掌心颤动的眼睫更吸引原随云的注意力。
本就是五感敏锐、骨骼清奇的天纵之才,双目失明使他的其他感官更为突出,尤其是听觉,在无趣的宴会上,一些窃窃私语也被听得一清二楚。
“钰娘也这么大了啊……真是出落得愈发好了呢……”
隔席的妇人。
“那是谁家妹妹?眼如桃花,步生莲华……”
“美目盼兮,妍而不媚,确实极是好看的……”
“你们也不知羞!不过那是无争家的钰娘罢?……”
同辈的青年。
便是一双手曾数次拂过妹妹的眼,原随云也是从旁人口中才得知她生了一双极出彩的桃花眼。
也难怪,毕竟当年他也从未留心记住过妹妹放进他手心的桃花究竟是何形态。
只是那次宴会后的下一个春天,他第一次折下漫山桃树中的一枝,以指描绘其花瓣。
掌下花朵柔软,馥郁,招蜂引蝶。
像她一样。
到底是怎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笑容黏连在脸上,血液却冷下去,原随云本只是虚虚盖在妹妹眼上的手此刻向下凹陷,贴合眼周,吓得沉钰赶紧闭上眼。
手下皮肤清晰感受到薄薄眼皮下眼球不安分地转动,眼睫乱颤,显然暴露主人的茫然与不耐。
偶尔,偶尔,总想要挖掉谁的眼。
原随云胸中逐步膨胀起破坏欲,杀意即刻便要倾泻而出——
“阿兄?不玩了罢?”沉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尝试着抬一抬,轻易便松动,于是顺畅地滚进兄长怀里,如一只粘人又欢快的小狗,抱着他手臂撒欢,“说起来我上回去关外时寄来的炙烤羊肉的方法你试过不曾?如何如何?是不是超香超入味!哎呀一提到这个我又想起那滋味来了,好饿,好想吃,今晚我们吃这个罢?好不好嘛!”
她枕在他膝上,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杀意被阻断的大脑尚在发懵,身体却自发行动起来,原随云反握住妹妹手臂,道:“都依你。”
*
原随云并不在意自己的妹妹,她出生时他已经失明,愈发孱弱的母亲引着他去触摸妹妹的脸颊与手掌时,他对这柔软脆弱的小东西也并无实感,甚至还有些许不耐烦。
她很生识相,不会哭闹着让人心烦,也不会分走宠爱,不过饭桌上添了一把椅子,他不关心。
也是当他在做功课时听见外面多出来欢闹的童声时,才意识到妹妹已经会走路,会跑跳了。
嬉闹声其实很小,不知是否有意地避开他读书的地方,只是还是能够听到。
而且是时常能听闻。似乎这位小妹精力十分旺盛。
不过原随云的想法也依旧仅此而已,一触即逝。
待他开始被带着习武时,小妹已经获得全山庄的欢心,会趴在父亲膝头撒娇,有些古怪地总想要自己用膳,见到他就脆生生地叫阿兄,也不会上来缠着要他陪着玩,因而原随云不讨厌她,只是无视,连一声回应也懒得给。
直到一个去往早课的清晨,原随云路过某个院子时听见吵闹的动静。
“小姐哎!快下来罢!你这是要折煞老奴啊!”
“怎么回事?”他不喜喧哗,皱眉问身边仆从。
“回少爷,是钰小姐不知怎的跑到屋顶上去了……”仆从的声音也带着犹疑,似乎不可置信。
她才多大?
因着不悦,原随云第一次主动对妹妹开口:“你做什么?”
冷淡阴沉,不似兄长同小妹说话,反倒更似主家训斥奴仆。
玉雪可爱的女童眨眨眼:“我想看日出。”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原家小少爷自失明以来变得喜怒无常,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到与眼睛有关的东西,初生的小狗崽却不懂那些,净往火坑里跳。
还不等原随云有何反应,她便垂头丧气接下去:“可惜没看到,今日好像是阴天,亏我还起这么早呢。”
可是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我看见了传闻中日出前的鱼肚白哦!”
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连原随云也这般想,先觉惊,后是怒。
然而还未发作,手便被握住。柔软温热的掌心,短短的手指。
小小的身躯靠过来,身上软绵绵鼓胀胀,他感知似乎是一床小被子。
她在身上裹了被子?
“阿兄阿兄,”少有接触的小妹像在分享什么小秘密一样悄声道,“鱼肚白原来是憋气的颜色呢!”
“……什么?”
“不对不对,是活鱼!”她又更正。
到底在说什么?
过于无厘头,以至于原随云连发怒都被困惑冲得忘了。
“金鱼!帮我把房里的金鱼拿来可以吗?”女童对仆妇说话的语气竟如此客气,只是这回原随云顾不上教训她了,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心。
到底也只是个稚童的年纪。
小巧鱼缸被仆妇捧在手里,不敢真的拿给这一对金枝玉叶,却见女童伸手捏住里面仅有的一尾鱼拎了出来。
“阿兄阿兄,我要在你手里放一条小金鱼了哦,你忍一忍好不好,不会很恶心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将金鱼放进原随云手里,自个儿还伸手上下罩住,防止那鱼脱落。
这个年纪,好奇总是远远大于喜洁的心的,原随云自然不会在意。
“它是不是在动?”她问。
原随云没有回答。他在感受着虚蜷起来的手心,弱小的生灵奄奄一息,微弱地抽搐。
她却似乎看出他默认的态度,又引着他的手将金鱼重新放回鱼缸,两只小小手掌伸进水中,中间隔着那条金鱼。
金鱼原已经不怎么动了,入了水却在静息片刻后,重新活了过来,由僵硬变得柔软,尾鳍摆动,在两只手掌间悠然游动。
那是原随云第一次感受生命力的存在,细小却坚韧,静谧安然如一尾鱼。
“鱼肚白,就是将死的鱼又得到水。”妹妹说道。
两只小小的手掌在水下自然相触。
哥哥看妹妹:一只具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狗勾
妹妹是某种程度上有点可怕的人。
搬砖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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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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