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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辞镜 ...


  •   笙枭往后退,苏红叶上前抱他的脚,“求你救救我!求你了!”
      眼前这人几天未进食,理应手脚发软浑身无力才是,可笙枭却觉得自己仿佛被虎钳死死钳住,动也动不得。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简直目瞪口呆。
      呆了半晌,笙枭问:“你要什么?”
      “我知道说来有些可笑。”苏红叶的眼泪说停就停,“我要韶光。”
      苏红叶幽幽叹息。
      “我晨起梳妆,我看那朱颜辞镜;我夜间阖眼,我彻夜难眠;我欲行思敏捷,我却日益迟钝。我当然要韶光。我要求其它,那也是之后的事。”

      这人恐怕是疯了。
      笙枭打了个寒颤,“你平常都是这样讲话?”
      “我?”苏红叶闻言一笑,“我平时都是这样——”她袖子一甩,仿佛苏昆生上身,“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容易冰消……”
      笙枭打断她,“行了,懂了。”
      “我与他同甘共苦二十三年,未能赢过青春一张脸。一个一个的,都是贱人!”
      苏红叶正常说起话。她咬着牙,她咬出一嘴血。

      说这许多,苏红叶不过是为发泄心中郁气。谁知她那如同天方夜谭的愿望竟得了应承。
      “不是不行,只是你拿什么换?”
      以前读书时常听老师拿一句话劝诫学生惜时: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说是东流水不会回,谁知这话原本有例外的。苏红叶猜想西归之时大约就是此时。

      苏红叶哭也不哭了,坐到沙发上思索起来。
      来之前,她听介绍人说起因果巷,那人说这间小铺子可办世间难为事,但代价亦是极为高昂。可以是足够多的身外物,或者足够贵的身内物。除非真决心破釜沉舟,不然最好不要上门。
      钱她有一些,不知够不够。苏红叶问:“要多少钱?”
      笙枭笑了,“你看我缺钱?”
      苏红叶有些惴惴,口欲言却嗫嚅,“那,要不先欠着?”
      笙枭摆摆手,“行。”
      苏红叶大喜,“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倒未必。只是笙枭新官上任,并未有个章程。

      跟着是一通翻箱倒柜。笙枭找出一袋肉脯,递给苏红叶。那包装透明,上头并不印刷文字,也没个产地说明,也没个生产日期,不管是什么,都是人们耳提面命不能购买的三无食品。
      客厅里有一面镜。
      苏红叶透过镜子,看到一个女人躬身接过笙枭手中的东西。
      苏红叶想,这个蠢女人根本就是个玩笑。

      ……
      玩笑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她孤身走过因果巷,走到原先出事故的地方。她停下来,端详起坍塌的围墙,墙的内侧突然蹿出一只野猫,狠狠地在她左手上挠了一爪子。
      苏红叶疼得龇牙咧嘴。
      她捂着手靠墙坐下,她想不通透,她这只手究竟做了什么,需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她想她的手洗过头,绾过发,捏过兰花指,摸过意中人……还有呢?
      ——何必逞一时手快?我向来是锱铢必较的。
      苏红叶倒吸一口冷气。
      这只猫是之前砸她车的那只?它听笙枭的话?可它还拦过她的路,笙枭为何拦她的路?

      苏红叶不想追究。她已经到了绝路,只愿探寻身后事。
      她行行重行行,她与因果巷别离。
      走着走着,苏红叶走得饿了。她忽然想起包里放着的肉脯,她拿出来,决心做个饱死鬼。
      苏红叶却没有发觉,吃过肉脯后,她的面孔越来越年轻,背脊越来越挺直。
      她本来快五十岁了。走出渡居的时候,因着带妆睡了几个日夜,她瞧着根本已是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模样;待她越过天桥,走过长街,她至多也就三十岁上下。
      等终于走到观光塔底,苏红叶已然长着一个二十岁姑娘的娇俏容颜。

      观光塔有个让伤心客落泪的名号:唏嘘塔。
      塔名随了城市的名。
      确切来说,是随了欢城的旧名。近些年有许多人因着欢城之名,自五湖四海翻山越岭来寻欢。他们却不知,欢城本不叫欢城,而叫唏嘘城。因着唏嘘二字,这座城市从前根本是个大型棺材铺,不知有多少轻生者将其选为落叶之地。影响太糟糕,又不吉利,当政者这才将城市改名叫欢城。
      渐渐地,人们也就不往这里来寻死了。求死求到欢乐城,到底使人难为情。
      渐渐地,人们就都忘了这些惨烈往事。
      苏红叶不一样。她在这人间活了近半个世纪,她真实见证了这些。无论当局怎么粉饰——欢也好乐也罢,在长者们眼里,这儿始终是那个棺材之城。

      唏嘘塔是欢城最高的建筑。
      人在观光台上,可俯瞰全城的风光,门票只需二百元。因此是这样,无论怎样的魑魅魍魉都可去这最高处,但他们待一个钟就得下去,他们就大都很失意。
      只得少数人不必。
      唏嘘塔最顶楼是有主的,那比观光台尚高一层。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苏红叶将最后一口肉脯放进嘴里,边吃边往维修区域走去,感慨完了又轻哂着自我安慰,“尽管被个臭小子耍了,总可算是断头饭。”

      唏嘘塔始终设有屏障,这也是近年偶尔前来的轻生者铩羽而归的缘故。只有最近,不知怎么,开始进行大规模维修,仿佛是为迎接什么大人物。
      苏红叶到达目的地,给自己补好妆,绾好发,将包包放在地上。
      广播仍兢兢业业工作着,这会儿正放着诗歌。
      那诗歌是说:“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红衣红裙红唇红高跟,头发披散的女人。
      往前一步,就是永生。不料走出来一位保安,拽住苏红叶的胳膊,拽碎了她的永生梦。
      “你这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有人舍得让你受委屈?”保安说。
      苏红叶受了惊吓,又得了惊喜。
      她翻出化妆镜。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借给她光。她看见自己的模样,她泪流满面。
      多少人将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以假意或真诚。

      ……
      这是个大日子,笙枭成年一岁的生日。
      温五白从外面买回来一堆材料,亲自动手做了一个蛋糕。笙枭在凌晨零时的时候,吹熄上头的十八支蜡烛,与温五白一齐将八寸甜品分食完毕。
      虽然比市面上售卖的蛋糕清淡许多,但到底还是有些腻。温五白又泡起茶。
      笙枭突然说:“五白,今年的早稻米拿来煮粥,滋味该不错。”
      温五白手上动作不停,“年年都不错。”
      “你不该使计让我回来的。那是你喜欢的食物,你以后都吃不到了。”
      “为什么吃不到?我寿与天齐。”
      温五白翻个白眼,给笙枭倒上一杯茶。那茶为她所钟,其名白鹤,雅名金镶玉。

      蛰伏在渡居外的肖酒,他因为看见苏红叶安全走出大门,就放心去陈家巷吃了一顿宵夜。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只是仿佛鬼使神差般,吃完后他的脚步又拐回到渡居。
      他看到熊熊火光。
      本应在白天着的火,却姗姗来迟。
      他连忙给习司去一通电,然后找到火势稍弱的地方,冲进火海之中。

      进得门,肖酒听到一阵欢快的钢琴声。
      声音从二楼传来。
      他在洗手间打湿衣服,往楼上去。渡居上下多是木制品,因此这火也就烧得格外烈些。他冒着烈火去到琴声所在的房间。火势尚未蔓延到这里,他看到笙枭稳稳坐在琴椅上,十指跃动。
      除去琴声,笙枭还唱着一首欢快的歌。
      只是发音怪异,不知是哪地的方言或是什么小众的外语。

      少年人独坐火海中,弹琴复长啸。
      肖酒突然就不急了。
      他冷静下来,他说:“你家着火了,你怎么不跑?”
      “啊?我家着火了吗?”笙枭手指停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肖酒上前拉起人就要往外走。
      临出门时,肖酒忽又停住脚,“那床上是不是还有人?”
      不待回答,他自行走过去。
      床上躺着一位女士,面目妍丽且温和。她仿佛睡得正酣——她唇角带着微笑,双手交叠置于被子之上。肖酒突然想,唯有名画家拿上马良笔,才可画出这位睡美人。

      肖酒上前一步,叫她起床,却得不到响应。
      肖酒掀开被子。只见睡美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尖刀,刀口处淌着淋漓的鲜血。
      呼吸是早已断绝了。
      肖酒面色一变,猛地转身,“谁干的?”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笙枭。他得到笙枭的答案:“是我害的。”
      “她是谁?”
      “我妈妈。”
      “你害死了自己母亲?”
      “是这样没错。”
      “她对你不好?”
      “恰恰相反。她费尽心力爱我,但凡有的好的能给的都给到我。”
      ……
      在肖酒眼中,一个冷血者正慢慢成形。肖酒看到他犯下大罪,看到他并不知悔。
      肖酒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因着走的不是常规流程,这次消防出警很快。不过二十分钟,警报声已停在渡居门口。车里下来一群人,拿上工具,止了渡居的损失。习司见情况得以控制,循着动静找到老友。
      见房内情形,习司问:“总不是这小子放的火吧?”
      肖酒说:“是不是他放的火我不知道,我也不抓纵火犯。你我职责不同,我只抓杀人犯。”

      “杀人犯?”习司眉头一挑,“谁杀?杀谁?”
      就在这时,一个消防急匆匆冲上楼来,“老大,火源找到了!”
      “找到了就灭了它呀,还用我教?”
      “灭不了。”这人是白天那个娃娃脸,“是厨房的蒸锅,也不是天然气,不知烧的什么,飘了火星子出去引着了木地板,而且——”说到这儿,他有些支吾。
      习司作势要上手揍人。
      娃娃脸喊出来:“蒸锅里有一颗心脏!可是不等我们看清楚是属于什么动物的脏器,窗外飞来一只鸟衔着心脏跑了!现在我就是来问问你,这事儿管不管?”
      “当然管。”肖酒押着笙枭走出来,“不过这事儿不归你们管,我会处理。”
      娃娃脸这才看见他,恭敬地喊了声“肖队”。

      笙枭肩膀轻轻一动,抖开肖酒的手,“我要回一趟房间。”
      肖酒正要拒绝。
      “怎么?我现在最多算是一个嫌疑人,法院还没有判我的罪,你先下定论?”
      笙枭笑着。
      肖酒无言。笙枭去洗手间拿了湿毛巾,要给女尸擦身。
      肖酒阻止,“不要破坏现场。”笙枭闻言,也不强求,将毛巾搭在床沿,径自回了房。整个渡居被烧得只剩两处净土,一处是笙枭所在的房间,一处是笙枭的房间。
      笙枭回去房间。
      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眼的血。
      众人吓一跳,笙枭说:“这是箨草汁,治眼睛的。我有眼疾,这是良药。”

      他眨一下眼,流出两行药汁到脸上,如同泣血一般。
      肖酒说:“这根本就是血。”
      笙枭说:“哎呀,被你看穿了。其实箨草是内服药,我为了加速治疗,直接拿来外敷了。流点血怕什么——世间病痛,哪有不流血就好的呢?”
      肖酒拿着一副手套过来,笙枭不受,“还没定罪呢,我自己会走。”

      厨房里,几个消防兵聚在蒸炉面前,愁眉苦脸。他们始终看不出里头烧着什么燃料,只是火总是不得熄灭。不处理掉源头,若是他们前脚一走,后脚再着,这房子就真成为灰烬了。
      笙枭随口说:“那是不烬木的叶子,你们扑不灭的。”
      众人面面相觑,并不知不烬木是个什么木。
      笙枭取出酒壶,往火里泼了一口酒,这才浇熄了渡居最后一丝火焰。

      “火上浇酒,厉害。”娃娃脸见了,发出一声感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辞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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