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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饮酒 ...


  •   笙枭一管药下去,昏睡了整整四天。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根本也不属于自己了。他能行会走,可是觉察不到脚踏实地的感受,好似肉身与魂灵彼此分离那样。他进去卫生间照镜,看到自己面色苍白行将就木。
      这情况不妙。
      他赶紧找到他的酒,喝上几口压惊。

      打开房门,一具幼小的身体扑过来,笙枭没受住力,往后退了几步。
      “你的病治好了吗?”
      笙枭扶墙站稳,低头看抱大腿的小崽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病?”
      “妈妈说的,她说你得了绝症,没得治。我看你这几天都不出来,有些担心,但是妈妈说你还想努力抢救一下,让我不要打扰。我就只好蹲在门口守着,看你什么时候会好。”
      “我得了什么绝症?”
      “小心眼呀。”陈小力仰头对上笙枭的视线,“好了么?”
      孩童目光清澈,笙枭一下子搞不清明这是担心还是调侃。他拎起陈小力,“没好。别得罪我。”

      下得楼,陈狸在揉一个小面团。
      她见着一大一小,先问一句:“醒了?”然后说这是给陈小力六岁生日做长寿面用的。
      笙枭放下扑腾的陈小力,问:“你生日?”
      陈小力点头,目光灼灼盯住笙枭。
      笙枭别开眼,并无下文。陈小力轻轻哼一声。

      “对了。”陈狸也不探究笙枭昏睡的缘故,只说,“几天前你那手机铃声叫了一晚上,后面我估计是没电关机了,你这会儿有没有充上电看看是谁找你?”
      陈小力配起音来:“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陈狸浑身一抖,生生将面团给揪断了。
      笙枭的手机铃声统共这三句歌词,唱完了就循环,直至他接或者对方挂断为止。那天晚上他昏迷一无所觉,可苦了陈狸一家三口,被荼毒了大半个晚上,到次日醒来脑内还循环着那个旋律。
      偏陈小力欢欢喜喜,每天还要唱上几遍,坑得爸妈欲哭无泪。

      晚饭丰盛,笙枭却食不知味,吃两口就放下筷子。
      肖珉弄来的药能将视觉之外的感官悉数蒙蔽,时效久长,这都过了四天,笙枭人醒了,感官却没能一齐醒过来。他看桌上菜肴色美,料想香与味亦该一应俱全,可惜无福消受。
      陈小力则不然。
      他吃完长寿面就饱了,可美食当前,他哪里忍得住,直把肚子撑得滚瓜溜圆。

      陈臻问笙枭:“你怎么不吃?”
      这是笙枭第二次与陈臻说话。这个中年男子,外人在则沉默寡言,唯有只得妻儿作伴时,欢声笑语不会断绝。笙枭说:“吃不出味,懒得吃了。”
      说着拿出他的酒壶,逗陈小力:“你要来一杯么?”
      陈小力嘴巴啃着鸡腿,呜咽说:“是什么?”
      陈狸伸手拦住意欲制止的陈臻,视线却仿佛失了控制,直勾勾盯住笙枭的酒壶。那不过是一个随身酒壶,并不少见,至多笙枭这只的造型别致些,是一个袖珍型的阮咸。
      瞧着像是乐器玩具,实则琴头一拨开,便可出酒。

      陈狸说:“给他一杯吧。”
      笙枭问:“确定?”
      陈狸沉默一下,点头,“确定。”笙枭便给陈小力斟了一杯酒。
      香味蔓延开,陈小力面上泛起惊叹,两个大人亦双眼迷蒙。陈狸献媚说:“给我也来一杯?”
      “当然可以,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这话仿佛一块冰,或者干脆是一座冰山,砸在陈狸头上,让她清醒过来,“不用了。”
      “不用了。”她说,“我就随口一提。”
      随后她对着陈小力怒目而视,“看什么,快喝,你这臭小子!”
      陈小力有些抗拒。
      “我还是小孩子,我不喝酒。”

      陈狸红着一双眼站起来,面露凶恶。
      陈小力吓了一跳,哇哇叫起来:“干嘛?想杀人越货么?喝就喝,我要慢慢喝!”他喝一口,停下来,再喝一口,再停下来,冲陈狸做个鬼脸,“我就要慢慢喝,哼!”
      陈狸拉起陈臻,“我们出去。”后者双眼紧闭,仿若扯线木偶,被她的手牵引离去。

      两人去到院子里。
      过得一阵,陈臻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陈狸,我、我做了错事。”
      他的动作让陈狸一愣,跟着的话更是让陈狸如坠迷雾,“怎么?”
      “我刚刚动了杀心。”陈臻说,“我看着那杯酒,我真想杀了小力夺过来。他是我儿子,我用生命爱他,可我因为一杯酒,我竟然想杀了他——我想要那杯酒,我想得对儿子动了杀心……”
      “老陈,不要自责!”陈狸扶住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错是谁错?我当我父爱如山,可这座山却想造一场滑坡埋子!”
      “老陈,你听我说——”
      陈臻听不进去。他受不住内心汹涌而来的情绪,蹲到地上不住地呕吐。
      陈狸抱住他。
      “不止你,我也是——”她停顿一下,“为了小力,忍住!”

      外头夫妻俩抱头痛哭,里头陈小力终于将一杯酒喝完。他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
      “咦,筷子怎么在动呀?”
      他一下扑过去,捉住一双筷子,“抓住你了!”他把筷子放好,拍拍它,“乖,不许再动啦。”
      他再转动两下眼睛,看见笙枭。
      笙枭在他面前左右摇摆,仿佛发了疯。陈小力一掌拍过去,“不许动!”

      “酒量真差。”笙枭抓住他的手,“我两岁就喝过最烈的酒,也没有像你这样。”
      陈小力听了,说:“哇。”
      对象是个醉鬼,笙枭也没什么成就感,说一句就不再说下去。
      陈小力拿起杯子放到鼻尖嗅了嗅,问:“舅舅,这是什么酒?它好香啊。”
      “柏叶酒。长寿面配搭长寿酒,刚好。”
      “哇,我从此长生不死了么?那我,我岂不是成了神仙?”

      笙枭看着这只小崽子。
      他满面通红,一脸傻笑,哪里懂什么神仙不神仙。不过看了两部剧,就当神仙易求了。
      笙枭说:“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陈小力砸吧一下嘴,“不明白。”他头晕得很,索性趴在桌上呼呼睡去。
      笙枭自斟自饮起来,“你以后会明白。”

      陈小力身在梦中,仿佛得了仙人抚顶,恍然大悟;陈小力回来尘世,他见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他爱的家被毁了,他爱的人已死了。
      他在院子里见着父母的肉身,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过,死无全尸。
      他们四只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
      陈小力不懂自己为何要遭遇这些,又仿佛懂。笙枭没有走,他圈了一块地,竹桌竹椅围棋,此三者尽在,并未受到损失。他就坐在那地界,冲小孩招手,“来。”

      陈小力双目含泪,“舅舅。”
      笙枭微笑着。
      “你为什么不帮帮他们?”
      “我帮不了。”
      陈小力的眼泪落下来,“你有神仙药,你却拦不住一只被吸引来的野兽?”
      “对,我拦不住。”
      “你一早知道会这样的,对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是我喜爱你,我就想赏你美玉。”
      “你喜爱我,你却杀我全家?”

      笙枭没有话说,他仍旧笑得云淡风轻。
      陈小力第一次知道何谓胆战心寒,对峙也没了勇气。他握拳,“你告诉我仇人是谁?”
      笙枭说:“一只狸力。你以后总会见到。”
      陈小力将这名字记下来。
      他去合父母的眼,收他们的尸,并拒绝了笙枭的帮忙。
      “希望以后不会再见。”
      “你会如愿的。”笙枭说。也不知是如人哪个愿。

      猛兽攻击山民致二人死亡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开了。
      医生警察记者甚至路人,纷纷涌向竹山。
      竹山从此出了名。最早来的几个好事者,不顾警戒线,冲进去拍照录视频,危言耸听,沾着逝者的血,将自己染上了红。于是广告纷纷而至,钱财滚滚而来。他们笑逐颜开。
      真是一出人间喜剧。
      过得一阵,来了新花样,人们的视线又被转移。
      若再听人提起竹山案,就跟听到扬州十日一般,毫无共情之感了。

      除了陈小力。
      那位失踪了的六岁孩童,陈小力。

      ……
      笙枭被陈小力拒绝之后,颇觉无趣,又看房子毁得七七八八,还出了人命,住是没法住了,干脆将这一家子撇在身后,自行离去。
      他走夜路,兜上一圈去前山,找停在那里的车。
      车子还在,且毫发无伤。只能说因着人少,甚至无人,才有这大造化。

      笙枭发动车子,将手机充上电开机。十几个未接提示弹出来,都是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笙枭看一眼就丢开,没打算回一个过去。
      车子漫无目的地行在路上。耗尽了油,笙枭就拎出油桶给它加满;扎破了胎,笙枭——笙枭没那把气力,就任它去。三只好胎拖着一只破胎,车子摇晃起来。
      笙枭不一会儿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应对着车子摆动的角度调整方向盘,将车子稳定下来。

      笙枭最后在一处田野旁停落。
      天已蒙蒙亮,田间育着秧苗,目光所及,生机勃勃。
      笙枭曾有过一段极为挑剔的时光,口舌吃不得陈食,若是不新鲜,宁愿饿晕也不吃。菜蔬好辩,米却无法认,温五白就下乡去找村民买当季新米。谁家田好土肥,就买谁家。她做这许多,总算让笙枭熬过那段时间。后来笙枭不挑了,温五白却已经养成了习惯。
      “不管怎么样,要让她吃上今年的早稻米呀。”
      笙枭自言自语。

      笙枭坐在后备箱上等日出。不料日出未至,电话先来。
      肖珉一改之前散漫说话的习惯,直奔主题:“笙枭,渡居着火了,你回不回?”
      “我都把不烬收拾了,怎么还会着火?”
      “不知道,可能是那天晚上风刮走了某片叶子,蛰伏几天,就着了。”
      笙枭往驾驶室走,“堂堂御火鴖鸟,却连一片不烬木叶子都搞不定?”

      肖珉语塞,随后又理直气壮,“对!我就是搞不定!你以为不烬木是什么普通的火柴杆吗?我不过一只普普通通的鸟,我拿什么跟神木拼?总之你快回来。”
      不烬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遭暴雨不灭,燃之不烬。他一只鸟,多大本领御神火。

      笙枭让他先报警叫消防,随后发动了汽车。
      他看一眼后视镜,看到太阳正在后面山头缓缓升起。车子远离了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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