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食求神仙》墨爷

6、将徙

　　原本如春的地界，经陈狸一番作为，陡然进入肃杀寒冬。
　　笙枭肚里还有晚上喝的热汤。
　　笙枭就热心问：“你干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当自己善解人意，谁知陈狸更紧张了。她脚尖动了动，决心破釜沉舟哪怕英勇就义：“我有眼不识泰山，遇见你认不出来是我倒霉，要杀要剐就来吧，但请你放过我家人。”

　　在她的映衬下，笙枭仿佛成了十恶不赦之徒，下一秒就要开她膛破她肚屠她满门。
　　笙枭仍稳坐竹椅。
　　他让手上的棋走一步，打乱了整个局。
　　陈狸向前一步，“别动！丹朱说那是死局！”说完，她皱着眉给了自己一嘴巴。

　　笙枭落完一子果真不动了。
　　死局却突然有了出路。笙枭手执的黑棋退了一步。
　　“连环劫而已。两方都不退让，当然只能不死不休。但是何妨退一步？”
　　陈狸稍微镇定了些，“你保证不伤害我们？”
　　笙枭说话宽她的心：“放心吧。你看看我，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拳打敬老院，脚踢幼稚园，一口一个小崽子的笙将徙了。你大可不必这样。”
　　他大睁一双眼，极力想证明自己的无害，看着有些滑稽。

　　陈狸果然放松下来。
　　这时她丈夫陈臻抱着陈小力站到她身边，她先是骂他一句，尔后又露出一丝笑容。
　　“没事吧？”陈臻问。
　　陈狸不答，眼睛盯住笙枭。笙枭代答：“没事。”

　　两夫妻拿来工具清扫地上的碎瓷片，陈小力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又“嘟嘟嘟”开起车来。
　　笙枭朝他招手，“过来，舅舅带你开真车。”
　　陈小力瞥他一眼，再瞥一眼陈狸，见后者没有表示，他就噘噘嘴，也对笙枭无所表示。
　　“去吧，他都自认舅舅了，他总不能臭不要脸。”陈狸说。她倒是有心阻止，只是担心笙枭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干脆把儿子送给他消遣一下。“不玩命就行。”她补上一句。

　　笙枭接过她扔过来的车钥匙，向她作了承诺，并问她要不要一起。
　　陈狸摇头说自己要洗碗。
　　“让姐夫洗啊，咱们一起玩去？”
　　陈狸拒绝，“像你这种单身人士，是无法理解夫妻共做家务的甜蜜的。”
　　小崽子陈小力一早进了车里，这会儿探出一颗头，“是呀，那么大年纪老是黏糊糊的不知羞。黏起来，儿子也不管不顾。”说着还摇摇头，“我呀，不过是爱情副作用产物而已。”
　　陈狸作势要揍他，他“砰”的一下把车门关了。

　　笙枭上了车，陈小力窝在后座，满脸兴奋，“舅舅，我们去哪里玩？”
　　他见陈狸没有反驳，就当笙枭真是自己舅舅。
　　笙枭说：“坐好了吗？我要发动了。”陈小力说没有。笙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发动汽车，挂了倒挡，重重撞在竹墩上。陈小力摔了个四仰八叉。他捂着头坐起来，却见笙枭大笑而去。
　　陈狸听到动静跑回来。
　　陈小力哭唧唧，“舅舅是不是有毛病？”
　　陈狸哭笑不得，“是。他心眼太小了，没得治。绝症。”
　　陈小力一下子又可怜起笙枭来。

　　笙枭报了仇怨，满面春风地回去二楼房间。他一进门，见着自己随手扔在地上的包。
　　拎起来一倒，里头掉下来一堆东西。除去零散的诸如钥匙、手机、纸巾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一支针剂在其中格格不入。
　　“这款麻药效果极强，不要往自己身上试。”
　　肖珉之言犹在耳。
　　笙枭拿起来，将其扎在自己手臂上。不出三秒，他一头栽了下去。

　　笙枭是倒下去了，另一个晕着的人却终于醒过来。
　　那位在超然山脚下碰瓷笙枭车子的男人，他被去而复返的民警队长惊醒了。
　　“喂！你还好么？你怎么晕了？”
　　队长大惊失色。白天他们一收队回去，就被上头训了一顿。说是光天化日之下出了活埋之类的大案件，他们竟然还能任着受害者的性子，连笔录都不做，简直是目无法纪。
　　“你们还警察呢！呸！”
　　队长自觉是自己的过错，连忙在写完报告后返回犯罪现场，想着能不能找到一些证据。谁知那位安前辈，竟然直接在露天躺尸了。他跑前去，很是一番手忙脚乱。
　　最后，他无视安淮瑾的拒绝，强行将人送去了医院。

　　一检查，说是大脑缺氧时间长，短期失忆加失智了。
　　“不对。”队长对医生说，“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医生说：“那你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队长转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男人微微一笑，说：“姓名长者赐，不敢忘记。在下欧清明。”
　　队长一下子傻了眼。
　　他看一眼医生挂在胸前的工作牌，上头写着：神经内科，欧清明。

　　果然是失智了。
　　失智男人又说：“请问，先前对我施以援手的先生何在？”
　　队长又怒又想笑，但一想到就是这个人让自己被骂了一下午，怒气占了上风，板着脸说：“救你的人不就是我们三个么？你还装鬼吓人，有你这样的？”
　　男人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冲队长深深作了一个揖，“恩人，对不住。”
　　又来这套。队长瞬间没了脾气，干巴巴“嗯”了一声。

　　过后他在病房外拦住医生欧清明，问这情况多久才能好。
　　欧清明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将话说死：“这个不好说。看恢复情况，有的人三两天就好了，有的人三两个月才恢复正常。”
　　“那医药费怎么处理？”队长急了，“我也不是不能给他先垫着。可一两天还好，时间长了，你也知道我们工资不高，哪里负担得起？”
　　“你找找他身上的手机，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的家人。”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样电子产品，瞧着就跟老古董似的。”
　　队长一屁股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深深叹气。

　　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他当晚留下来陪床。其实并非必须，只是医生说脑窒息的病人，神志可能会偶尔不清明捣出乱子。虽然不绝对，可队长真不愿平白还要给医院支付赔偿金。
　　“唉，公仆不好当啊。”
　　突然，床上的人一声呢喃：“将徙。”
　　队长眼睛一亮，凑前去，又听到一句：“将徙。”
　　“你说谁？”
　　“将徙——”
　　“他是你朋友吗？还是凶手？他姓江？”
　　“将……呼。”
　　男人的呼吸安静起来。他的梦魇走了，队长的梦魇来了。

　　队长抓耳挠腮。
　　期间女朋友一通电话过来，他险些在她嘴里成了知法犯法的嫖客。他连忙解释自己在出外勤，今晚回不去。好说歹说，才算是哄得她相信没有男人在外径自风流这回事儿。
　　他一回头，见始作俑者睡得香甜，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出去透透气。

　　市医院斥巨资修成了园林风，队长站在长廊抽烟，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一个小朋友的声音。
　　小朋友说：“哥哥，我讲故事给你听呀。听了就不痛痛了。”
　　“你讲。”哥哥的声音有些虚弱，又带着笑意。
　　小朋友说：“今天语文老师教的，我都背下了。这个故事真好玩，哥哥你听——枭逢鸠，鸠曰：子将安之？枭曰：我将东徙。鸠曰：‘何故？’……”
　　队长听着，心头接了下一句：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莫非，是这个将与徙？

　　他仿佛被电光一击，天灵盖都麻了。
　　他一路跑回病房，试探着对着床上的人喊说：“乡人皆恶我鸣？”
　　睡着的男人猛然睁开眼，眼底泛着红，“将徙——”

　　依着这两个字，队长托户籍管理的朋友帮忙找人，孰知根本一无所获。偌大国家十几亿人口，重名的人何止千千万，怎么就没有一人叫做将徙？
　　队长拿出银行卡，有些心灰意冷。
　　他不是没有想到比对男人的脸核实身份，只是那张脸仿佛刚刚出土，在人口登记这么严谨的年代也没有消息。要么这是个黑户，要么这是个人物。不管哪个，都是出锅的山芋，烫得他满手泡。
　　“等等。”朋友又发来消息，“有个人曾用名是将徙。笙将徙。”

　　被寻找的对象一无所觉地躺在床上。
　　床头的手机孜孜不倦震动着，直到断电黑了屏。

　　队长呆呆地听着提示音。眼瞧着病人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他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
　　女友问他：“你动我们的婚房储备金了？”
　　他讷讷不敢言。
　　女友说：“解释。”他便解释。女友说：“万一钱要不回来呢？”
　　“大不了就是几千块钱。”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陈昭。我知道你是警察，你为人民服务，可是你——起先是一个住ICU的，你说是救命钱，该帮，可人家一命呜呼，他家人不认账，几万块没了。没法子只能自认倒霉过去了。后面是一个小灾祸，你给垫了，人还活着呢，仍然不认账……这样的事你要来几次？”

　　旁边伸来一只手夺走手机，“我会还的。”手的主人说。
　　“我虽不记事了，可我知廉耻，晓道义，我懂受人恩惠需报答。总之，对不住你们。”
　　小队长陈昭心头有些发酸。
　　这哥们被亲近之人活埋，醒来后茕茕孑立，前尘尽失，直到此刻，脸上才泄露一丝茫然。其实人活在世上，谁不受磨折？谁不受哄骗？做好心得恶报算什么？陈昭想着。

　　女友在电话那头说：“最后一次。”
　　陈昭嘴巴止不住上扬，对着屏幕猛亲几下，电话一挂又马上变脸。
　　“来写个欠条，按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