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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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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这……这是活着还是死了?”
小年轻咋咋呼呼。
队长取下男人脸上的氧气面罩,正要探鼻息,男人倏地睁开眼,挡住他的手,“是谁?”
队长露出一丝喜色,“我们是警察,接到命令来救你的。”
男人从棺木里坐起,僵着四肢硬是出了棺。他回头看一眼仍在棺中的氧气罐,皱了皱眉,但并不说什么。倒是转向小队长三人,躬身微微作了一个揖,“多谢三位出手相救。”
这行径文绉绉的,三个民警都有些别扭。
但现在的人经常这样戏精上身,既不犯法也不违德,不好怪责。
“请问,”男人说,“先前对我施以援手的先生何在?”
“不晓得。我们来的时候就不见人影。你先跟我们下山做个笔录吧,你知道是谁害你么?”
男人思忖片刻,说:“应是亲近之人。记不得了。”
“哟,还是熟人作案。这年头熟人才可怕——等等,什么叫你不记得了?”
男人默默站着。
小年轻问:“你知道你是怎么被活埋的吗?你记得仇家吗?仇家怎么还给你准备氧气?”
男人听他说完,摇了摇头。
“你都在问些什么?”队长将小年轻推开,又转向男人,“先下山做笔录吧。”
四人一路说一路走,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男人在一辆车旁停下来,“我不追究,便不与你们同去了。我等恩人下山。”
“这不行,不符合规矩。”
男人并不争辩。只是不走,站在那里,长身鹤立。
三个民警这会儿才发觉,这人不止行事文绉绉的,身上也很重的书生气。并非现今校园里的青葱学子那般书生,而是影视剧里与女妖艳鬼纠缠的那种。况他身上还穿着一身旧式的袍子。
起初他们三个并不太在意。
这年头改良汉服满街乱窜,实在叫人生不出好奇心。
但这个男人,一旦瞧见他的文气,就觉得并非今人。小队长嗓音有些发涩,“你叫什么名?”
男人微微一笑,“姓名长者赐,不敢忘记。在下安淮瑾。”
“哦,安淮瑾——你说你叫啥?”
男人好脾气地重复:“安淮瑾。”
小队长瞬间觉得自己脑壳疼。另外两个也是有些发晕了。
这话听着不知真假。
若非那个氧气罐,或许三人一听就信服了。可是那个东西,且不论一百多年前的中国有没有,单说死人下葬,就没人会陪一个氧气罐下去。玉石锦缎都好,氧气罐实在难以解释。
总不是下葬人还知道死尸有复活之日?
还有他那一头短发,虽然较一般男人长些,但始终还在短发的范畴,更是不属于光绪年间。
小队长思来想去,不愿自己的脑壳坏掉,就只好当男人脑壳坏了。
“行吧,你说咋地就咋地。”他挥挥手。
另外两个同伴嘴唇嗫嚅几下,也认同了队长的说法。三人便下山交差去了。
那自称安淮瑾的男人,就站在原地,也不找地方坐,也不找东西靠,就直直地站在那里。直至无数清风吹过他身,朗月爬在天上,露水与蚊虫分别盯上他的发与肤。
他就那么站着。长身鹤立,像个傻逼。
他踉跄几下,他晕了过去。
他始终没有等到要等的人——笙枭上了山顶后,从后山下去了。
后山那边有几户当地人自家改建的民宿,藏在大片的竹林深处。
笙枭随意找了一家,就过去了。
这会儿并非旅游季,这民宿实则只有老板自己家人在。当然,哪怕是名义上的旺季时节,这竹山也并没有太多人。笙枭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日头刚下山,天还有余光在。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最先发现笙枭的,并非是人,而是老板家养的狗。
那狗被拴住了。一般乡间的看门狗是不拴的,除非那狗有些疯,会咬人。
此时这只对着笙枭死命狂吠的狗,就是这种。狗吠声招来了老板,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见着有客上门还有些惊讶,“小伙子,你要吃饭还是住宿?”
“都要。”笙枭说。
“那不好意思了。”老板挠挠头,“家里在搞装修,没法住人。”
笙枭的脸垮下来,“不是吧……”
老板猛一拍额头,“这样,我给你介绍一家,你去那家吧。”
笙枭点头同意了。这一等,就等了得有半个钟。天色都要黑了。远远地,见着一辆面包车在乡间小路疾驰而来。那开车的也是能耐,面包车也搞出赛车的意味。
笙枭走过去,上车。司机是个与男老板同龄的女人,也不涂脂抹粉,就平常打扮。
“就你一个人啊?”
“刚才那老板没跟你说吗,再问我一遍也没法子多一个人。”
女人呵呵一笑,发动油门就呼啦往回走。
这里的路是真的狭,且陡而多弯,但女人并不减速。这是个爽朗而野性的女人,开车的风格同样爽朗野性,说话亦然。她说:“怕不怕?怕的话就憋着,我不会减速的。”
笙枭顶回去,“这么慢开什么车。会不会?不会的话就让我来,我不会笑话的。”
车子的速度陡然快了许多。
车上各个部件剧烈颤抖着,看着下一刻就要散架归西。车里两个人稳稳坐着。
他们下了山。山上晴而暖,山下雨且寒,仿佛是不同世界。
一趟路程下来,女人已经同笙枭称姐道弟了。她说自己叫陈狸,让笙枭一定要叫她狸姐,不然就是看不起她。笙枭说:“陈姐。”陈狸倒着车一屁股撞在竹墩上,笙枭摔得四仰八叉。
陈狸哈哈大笑。笙枭改口叫了狸姐。
陈狸的家是一幢简单的三层小洋楼,被竹子团团围着。
门口用竹篾栅起一个院子,院内有竹子做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副围棋。再边上一些,是一架简单的自制秋千,上头坐了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滴溜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抱着一袋辣条吃得津津有味。
男孩见着陈狸,将辣条往秋千收纳盒一塞,扑过来,“妈妈,我要饿死啦——”
“辣条味还没散呢,别给我装怪。”
陈狸用眼神逼退男孩油乎乎的双手,转头向笙枭说:“我儿子,陈小力。”
笙枭冲男孩眨眼,“也别扑我,不然把你丢出去喂野猪。”男孩嘴巴一瘪,自行走开了。
陈狸将笙枭安排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笙枭拿出一千块给她,说:“我要住六天,也不知道你这怎么收费,不够再补吧。”
陈狸从中抽了六张,说这足够了。一天一百,包食宿,极为实惠。
安顿好笙枭,陈狸下楼去料理晚饭。
惊蛰是个好时节,第一茬春韭已经长成,第一茬春笋已经冒头。山民靠山吃山,陈狸让她的丈夫冒着夜雨剪来春韭,正好家里有现成的春笋,可以做成两种馅儿包饺子待客。
笙枭站在二楼阳台上。
他看一家人在门前包饺子,分工明确。父亲擀皮,母亲捣馅,孩子捣乱。嬉笑打闹,其乐融融。
他看檐外竹珊珊,他有空房住一间。无人曾到此,老子有余闲。
晚上果然吃的饺子。
调味放得很轻,汤里只搁了少许盐和味精,其余都没有。陈狸端出一碟陈醋,让笙枭沾着吃。跟住又说:“我们口味比较清淡,如果你嫌不够味儿,我可以给你熬点辣椒油。”
“可以了。”笙枭说,“人间至味是清欢嘛。”
陈小力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吃了一碗寡味饺子。
添第二碗的时候,见大人的注意都不在他身,他悄悄端起小碗,跑去院子里。
笙枭吃得快,也起身准备出去消食。
他就看着陈小力迈着两条小短腿,扭着肥嘟嘟的屁股往秋千去了。陈小力捡起先前吃剩塞在收纳盒里的辣条,将里头的香油倒进碗里,搅拌几下,“啊呜”一口吃下一个饺子,眼睛眯成了缝。
笙枭清清嗓子,陈小力吓了一跳,发现不是自己母亲,又继续吃起来。
笙枭推一把秋千,将陈小力荡起来。
小孩估计是习惯了荡着秋千吃东西,丝毫不见慌张,仍是吃得香甜。
“陈小力。”笙枭叫他。
陈小力埋头苦吃,口齿不清地应两声。笙枭失笑。
院子里除去竹子,亦有几株腊梅鹤立鸡群。这个时候并不是腊梅的季节,所以零落成泥的梅花有七八成,树上只余了三两成零星开着。
笙枭在竹桌旁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他伸手捻起一枚棋子,摩挲起来。
雨后清风徐徐,夹杂着竹子的清香,使人心旷神怡。
过得一阵,陈狸出来催人要碗。
“这儿这儿。”陈小力一口把汤喝干净,将碗递过去,一副自己并没有干坏事的样子。陈狸老远就闻见辣条的气味,只是懒得揭穿,翻个白眼往回走。笙枭突然喊住她。
“狸姐。”
“怎么了?”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笙枭抬起看她,“丹朱。”
夜色浓,虽则院里有灯,但仍然无法辨清一个人的表情。笙枭隐约听见一丝瓷器开裂的声音,然后陈狸身体动了。她边回走边说:“什么丹朱,我可不认识。”
“狸姐,你要知道,你院子里的博石棋,可还是我给供的原料呢。”
陈狸丢了碗,一把抄起跟在她脚边玩小汽车的儿子,做出适合逃跑的姿势,“你是谁?”
笙枭看她慌了手脚的样子,觉得好笑。
笙枭果真就笑了,“笙将徙。”
陈狸放下陈小力,让他赶紧去爸爸那里。见小孩听话一溜烟跑了,她又撕心裂肺般朝厨房的方向喊道:“老陈,你快带着小力走!”一大一小总算会合,父亲将孩子抱在怀里。
陈狸松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虎视眈眈看着笙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