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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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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书的第一页现了字。
瞧着是个故事开端,上头写着:
【天道早先瞧凡间空荡,就造了人,成了人间。人间人辛勤劳作,却始终受尽苦楚。他们夏天遭日头暴晒,冬天受寒雪冰冻,春秋之际是好的,却总也容易着凉害伤风之病,伤着伤着就都死了。活着的人苟活着,但暴风雨灭他们的作物,瘟疫杀他们的牛羊。他们就也要死了。
天道于是大发他的慈悲。
他在人间开了一扇道门,上书:“欲入道门者,需心无挂碍。”】
笙枭看着那书上的文字,根本是一部狗血小说的开端。他向来不爱这些,就信手丢开它,打算将夜晚睡过去,却未能如愿。
辗转反侧大半夜,他干脆起身收拾几件衣服,打包出了门。
笙枭开车穿过因果巷的时候,有一辆出租停在半道,车主正咆哮着与保险公司的人交涉:“都跟你说了是意外!是意外!老子没事撞什么墙!你当我疯的吗?啊?!”
“可是你这一点刹车痕迹都没有。”
“你放屁——”
吵嚷得没完。幸好左右没有住户,不然准被投诉扰民了。
笙枭路过他们,路过一只畏畏缩缩的猫。笙枭目不斜视。
从因果巷出发,走国道,拐上最近的高速路口,行驶两个钟头,便能到达欢城辖下一个叫超然镇的地方。镇上有一座山,叫做超然山。山镇的名字虽超然,实则并未听说有什么奇特之处,至多就是竹子多些,因此镇也被称为竹镇,山也被称为竹山。
这山便是笙枭此行的目的地。
笙枭的车速很快,但是很稳,并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技术。
驾照倒是有。他实际年龄虽未满十八周岁,但身份证早几个月便满了,赶忙第一时间拿了证。温五白不会因他行事出格而责骂,反倒一直教他,聪明人不授人把柄。
两个钟的路程,笙枭一个半小时便到了。
他停在山脚下,下车向山举目。
雨后黎明,天有微光,因此就使人看得清。这山陡且绵延,据说以前市政府也规划过要开发,但附近没有大的聚居村镇,位置又偏僻,看不到什么旅游价值,就不了了之了。这山是野的,会来的人也野,大都是爱冒险的年轻人。此时笙枭想入山,只能步行。
一路向上。山路崎岖。
时值早春,虽然道路两旁有颜色的大部分是竹子及刚冒出来的笋尖,但亦有其它的一些花树。譬如将谢未谢的腊梅,譬如野生的山茶及蔷薇。后两者这个时候开得正好,春花烂漫。配搭着竹青,红花更是美艳欲燃。大朵大朵的山茶掉落在山道上,少年郎踩着花行路,天真无邪又残忍。
走到半山腰,笙枭停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天气不错,朝阳挂于顶。瞧地面的干燥程度,山上头夜并未下雨。兴许是雨云未至,或者注定这几天无雨,笙枭未知。他四下打量,竹子渐少,而松柏之类的树木渐多,生生在不远处夹出一条幽深小道。这些松柏都有些年头了,遮天蔽日,瞧着就很凉爽。
笙枭几乎没有犹豫就入了小道。
恰好有个电话打进来,笙枭接通。那头说:“枭哥,你又去哪里了?”
听声音就知道是肖珉。笙枭答道:“山上。”
“你还敢进山呢?有人陪着吗?”
“为什么不敢。没有你拖后腿,我遇见什么都从容得很。”
“我不是故意的!”肖珉大叫起来,“我那次是被吓住了。你也知道我很敏感的。再说了,只要发生意外,你还不是拿我垫背,自己又没受伤……”他讲话要断不断的,等笙枭说好话。
笙枭不以为意,顺手就将连线掐了。
沿着小道一直往里走,除去松柏,也能见着不少的白杨。松柏常青,白杨却在新生枝叶。
走了十几分钟,笙枭行到尽处,那是一座芳草萋萋的孤坟。
墓碑上书:无继安氏淮瑾,卒于光绪二十六年。
下有陈死人,潜寐黄泉底。
光绪二十六年,二十世纪初年,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个年头。那墓碑饱经风霜,长着厚厚的苔,字迹也有些模糊了。瞧着就是累累年月,瞧着就是孤寂凄清。
笙枭走到墓前,屈腿坐下。
他神情肃穆,然后取出牛奶与面包,喂进自己的嘴。
“反正你也吃不到,就看着我吃吧。瞧你这坟头草尺寸,家里子孙肖不肖我不知道,但是不孝就是真的了。安淮瑾,这无继是个什么地方,竟诅咒你真的断子绝孙?”
笙枭吃着东西,口齿清明。
“只是我搞不明白,你都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有弥留虫找上我?”
“是虫子出问题了还是你有毛病?”
笙枭就这样坐在人家的墓前,一边吃,一边嗤。不知敬畏,不知所谓。
直到某一刻,他听到一道沉闷的敲击声:“空空。”他闭上嘴,敲击声却也消了。笙枭还当自己误听,赶忙支着耳朵仔细辨别。好在那敲击声停了一阵,又响起:“空空,空空。”
这下笙枭可听清楚了,那声音分明来自于墓碑的后头。
确切地说,是来自于墓底。
笙枭再看一眼墓碑——无继安氏淮瑾,卒于光绪二十六年。
陈尸复活的念头一闪而过。
笙枭也不害怕,也不激动,他走到墓碑后的小山包旁,一看那土果然有被翻过的痕迹,压得也不实在。笙枭站了会儿,开口:“人类还是起尸?”
无人应答,只得风吹树叶哗啦啦。
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这样,是人你就敲两声,是起尸你就老实呆棺材里。”
墓底传来两声敲击。
“神经病。”笙枭转身就走,“是人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你就埋着吧,等我游完山回来,再看心情要不要报警来救你的尸体。”
敲击声突然紧密起来,一声接一声。
“听你的动静,到现在还没死,应该刚埋进去没多久,大白天就有人敢干这种罔顾人命罔顾律法的事,看来也是亡命徒,我才懒得跟他们对上。”笙枭说,“我害怕。”
敲击声就此停了。
“当然,”笙枭话音一转,“如果能给我一些报酬,我可以考虑帮你。”
等了十几秒,轻轻的两声敲击响起。
笙枭抿出一个纯良的笑。
笙枭拿出手机报了警:“超然山半山腰松柏道尽头,有人被活埋了。”
接线员心里素质过硬,先问人是否活着,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说已安排最近的警力以最快的速度过去。完了又问笙枭本人在不在现场,能否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给对方争取一点时间。
笙枭问:“他都被埋在土里了,我怎么给他争取?”
接线员默了一下,说:“就是找一些趁手的工具,看有没有办法把土先弄开。”
笙枭环顾四周,地上有挺多断掉的树枝,应该算是趁手。但他没动。他甚至又坐下去,就着随身酒壶喝了口酒。
“如果我没这么做,我算犯法么?”
接线员说没有。笙枭再喝一口酒,“哦,那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他挂了电话。
这下就真的继续登山了。
笙枭背起包走出松柏道,回到主山道,继续踏花行路。
警察在大约半个钟后才抵达墓地。
这三个人是超然镇上的民警,算是最近的了。虽然他们在接到任务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但是山对所有人都公平,并不因他们是警察就青眼相待给警车坦途。三位民警背着工具喘着粗气爬山,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亏得他们平时也爱爬爬超然山,就没有走错路。
最年轻的一位,可能是刚毕业参加工作不久,瞧着嫩生生的。
这小年轻率先开口:“淮瑾墓怎么会有活人?都一百多年的墓了,谁这么缺心眼挖老墓?”他是超然镇本地人,生于斯长于斯,学成之后,也决心将余生奉献于斯。他对山上这墓倒清楚。
另外两位面色沉沉,表情难看。
最年长的民警有五十来岁了,他叹一口气,“难说。坏人不止对人坏,对先人也一并坏。”
“咦,报警的人呢?”小年轻忽然喊道。
他们已经到了墓前,却没见到任何人影。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民警,算是个小队长。他环顾一圈没见到人,径直走到墓前拜了几拜,连道几声“失敬”,然后吩咐说:“不管了,先救人。”他神情颇为严肃。
小年轻和长者两人也严肃起来。
他们都清楚,这么长的时间了,里头的人哪怕原是活的,这会儿估计也悬了。
三人赶忙开工。
因着是一百多年的老墓,所以民警叔叔们哪怕穿着正气的衣裳,心头也有些慌。
好在土盖得不厚,他们不过挖了十来分钟,锄头就碰到了棺木。再扒拉几分钟,棺木的盖子完整地出现在了三人眼前——檀香木材质的棺材。
甚至这还是一副上好的檀香木棺材。封建时期,只有皇家可以使用。哪怕僭越一些,也只有旧时有权势的家族才可负担得起。而此时,在这荒芜地界,破旧坟冢里头,他们就见着了一副。
小队长对这些较为清楚,在撬棺盖的时候三两句解释了一番。
末了还说:“檀香木可保尸身长时间不腐,这一百多年的尸体,很可能还很新鲜。”
动着手的另外两位不可避免地瑟缩了一下,手下动作也慢了些。天晓得里头新鲜的东西,到底是报警电话里说的新鲜人,还是被檀香木护着的新鲜尸。
“我们这是救人,相信里面的那位前辈可以谅解的。”小队长安抚道。
无论怎样惊怕,三人齐心协力,棺盖还是很快就开了。小队长将头往前一探,“呵”了一声。
里头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俊,很是好看。
当然这不是小队长惊奇的缘故,真正怪异的是,那男人戴着面罩,怀里抱着一罐氧气。罐身连着一个小型显示器,上头写着:警告!氧气含量低,请尽快充罐!
男人闭着眼。无知无觉,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