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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弥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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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一加热,浓郁酒香就发散开。
笙枭的酒不知是何酒,颇有铺天盖地灭杀世人的架势,使人好受又叫人难过,就硬生生勾起一种窒息的快感来。苏红叶晕乎乎的,根本未喝便醉醺醺了。
她接过笙枭手中的杯子。热酒入喉,只觉痛快。不待细品,她又被笙枭带到一扇门前。
这大约是间房。
但说这是间房,实在是极大的抬举。
不过是衣柜大小的空间,里头挤着一张单人床,壁上开了一个勉强算作窗户的小孔,再没有别的东西——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笙枭让苏红叶将鞋子脱在门口,苏红叶依言行事。
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收钱码,“承惠,住宿费一万。”
苏红叶现在无法依言了。
苏红叶差点呕出一口血。她简直鼻子都要喷出火来,可她此时还念着自己济世英雄的身份,兼因人在屋檐下生出不少落寞,她终于还是掏出手机给笙枭转了账。
笙枭眉眼一弯,“总之,睡上两个小时。”
苏红叶直抽气,“两个小时你收我一万,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笙枭一指头戳过去,苏红叶栽倒在床。
苏红叶歪着脖子,看门在面前阖上。她丝毫动弹不得。
她此时生出刻骨的怨恨来了,那怨恨却又即刻被睡虫啃得一干二净。她闭上眼,不知是淋了雨发高烧还是怎么,她感觉自己的腹部开始灼热,紧接着,那热气上了头下了脚,使她简直飘飘欲仙。往日彻夜失眠的她,此番连五分钟都没撑住。
黑暗来之前,她想,原来她不逃离虎,虎就要将她吞了。
苏红叶于是就没有看到,小房间的窗外有几十只老猫老狗蜂拥而至,仿佛朝圣一般,在那里蹲守了整个晚上。直到天明,它们才飘忽着四肢离去,仿佛即将要羽化登上白玉京。
笙枭也回了房。
笙枭一回了房,笙枭就睡去了。他发了一场梦,他梦见自己成了一只虫子——当然,也可能是虫子成了他。总之是这么回事,他梦见自己蛰伏在草丛中,见到一出怪诞的好戏。
夜黑风高,杀人之夜。
那是在一座山上。因为身在山中,就不知山形状。只见到怪石嶙峋,人迹罕至。树木倒不少,多是扎根在石缝之中,野蛮生长。树与树之间填着成片的枯草,其深度大约能没至人的腰际。
没有路的地方,人轻易不敢走的。
好在上山有一条山道。就在这条道上,就在黑夜之中,突然出现一群人。
统共五个。打头那个举着一支探明的火把,另有一人与之并行,拿着铁锹往路边草丛驱打。第三个看着应该是主事的——向来主事者不做事,这位就是这样。他衣衫楚楚,双手收在袖子里,一边指挥一边叫骂。最后两个人,吭哧吭哧扛着一个木箱子,大寒天出了满头大汗。
打草的人说:“安老板,就到了,就到了。”
安老板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一刻钟前就这么说,我看你们是嫌钱臭!”
正骂着,举火人忽然说:“真到了。”
众人打眼望去。面前是一条平坦的林荫道,道旁的树长得枝繁叶茂,将天光悉数拦在外面,瞧着幽深黢黑,好似黄泉路一般。举灯人两股战战。安老板推他一把,“开路。”
一行人往里走。
走到尽处,是一处坟墓。
安老板先是哈哈大笑,然后猛地收敛,恶声说:“把坟给我挖了!”
四人有些吃惊,用眼神交流一阵。但听到安老板开的报酬后,根本也没了顾忌。人为财死,况且这也不是死,只是冒犯一下死人而已。
“若有什么鬼怪,我一铁锹下去他准死。”打草人说。
众人一阵哄笑。
四个壮年的汉子齐心协力,那坟很快就被刨开露出了棺木。
安老板吩咐说:“开棺。”于是四人又开始合力撬棺盖,却没料到,打开一看,里头竟是空的。
四人组先是松一口气,紧接着又竖起寒毛,“尸体呢?”
“喏,正主在这儿。”
安老板踢了踢箱子。
箱子里蜷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此时无知无觉,不知死活。谁也没有露出惊诧,他们一早意识到那可能是一个人,只是谁也没有提起来,谁也没有拒绝开。
打草人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呀,没死!安老板,我们可都是良民……”
安老板加了笔钱。良民暂时也就不良了。
他们将人装进棺材,正当要盖棺时,安老板喝道:“别封棺,把他双手放棺材外面去。”
四人露出如出一辙的疑惑脸。
安老板说:“好教世人知道,纵使伟大如安氏淮瑾,死后亦是两手空空。”
“不妥。”举灯人说,“不盖棺他即刻被土憋死,可满足不了你要他在恐惧中死去的愿望。”
安总脸一沉,终于还是妥协了。
盖上棺,四人再一齐往回填土。这活松快些,只用去挖坑时一半的时间。
向来说银货两讫。货交了,雇工自然要拿工钱。
谁会想到,临了雇主突然反悔。他非但不给钱,他还翻了脸。
安老板翻了脸,从袖中掏出一支短剑,给四个雇工身上各捅了一下。剑是木制的,使人看了就觉得这不过是个玩意儿。可就这么个玩意儿,将四人捅成了四只肥蟑螂,吧嗒吧嗒下饺子般掉在地上。
蟑螂们四下逃窜。
安老板上脚将它们碾死,啐道:“区区蝼蚁,蹬鼻子上脸。”
杀完蟑螂,安老板举着火把,优哉游哉下山去了。
万籁俱寂。直到某一刻,坟墓里突然响起撞击的声音,夹杂着嘶喊:“将徙——”
笙枭睁开眼醒来。
笙枭醒来的时候,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着实记不太清情形。他看到有一只虫子僵死在房间的地板上。他捏起虫子,出到外面,他闻到一阵黄米的香味。
厨房灶台上,温五白熬的粥正汩汩冒着热气。
“起了?”温五白发现了他,“每次晚饭前非要睡觉。快来,晚上喝粥,给你温着呢。”
笙枭点点头,却怔着没有动作。
温五白上前拉他,目光触及他手,失声说:“弥留虫?哪里来的?”
笙枭有些恓惶的样子,“不请自来的。”
弥留是一种长得很像弹球的虫子。确切来说,是像眼球。不过眼球只一个眼珠,弥留长两个,前后各一。另外它头顶还有两根软趴趴的触角,很好辨认。
这虫子极其少见。若是出现,也只出现在将死之人周围。若将死之人心中念力太强,弥留则会应之而至,记录下他们临死的画面,托梦给濒死人所念之人。梦醒之后,又都云散烟消。
除了埋骨地,什么记忆都不留下。
温五白听了笙枭说话,笑着磨起刀来。
伴着霍霍之声,她说:“告诉为娘,你是不是在外对小姑娘始乱终弃了?不然临死还念着你?”
笙枭被口水呛个正着,边咳边喊:“我没有,我冤枉死了!”
温五白继续磨刀。
笙枭左右看看,目光停在灶台上,“怪你煮的粥,不然我也不姓卢,我做什么黄粱梦?”
温五白将刀挂回架上,让他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笙枭一把将弥留虫丢了,“怪我。”
笙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一想到我遭遇了这些,我就瑟瑟发抖。”
温五白将一碗粥塞进他的手,要堵他的嘴。
这会儿正是晚间九点,温五白的剧要开始了。她最近在追一部叫《夫子》的电视剧,主角当然是孔仲尼。笙枭看过开头,那开头是说: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
而现在快要结尾了。
仲尼说:“泰山其颓乎?”子贡说:“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
笙枭一仰脖子,将剩下的粥一口吞了进肚。
温五白眼睛盯着电视,敲桌子提示他洗碗。他抿了抿嘴,老老实实从命。
女主人习惯在饭后泡茶。一日吃几顿饭就泡几次茶。
待笙枭从厨房出来,她泡茶的水已经备好了。茶是黄芽,不必醒。温五白温过两只茶杯,拿茶匙舀来茶叶,就慢慢往杯中注水。先是将水注至一半,候上片刻,再添到八分深浅。
温五白合上杯盖。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嫩黄色的茶叶开始浮沉。揭开盖,袅袅白气裹挟着茶香从杯中溢出,尤其在那白气中,竟仿若有一只白鹤扶摇直冲青天。
笙枭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有这功夫我为什么不喝我的酒。”
温五白骂他狗眼不识金镶玉。笙枭也不辩,擦干手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着喝起了茶。
灯是昏黄色,房间因此是温暖的。笙枭借光打量起面前这位女士。
须得承认,他与她长得很像。无论是眉眼,亦或是口鼻。人有媸妍,他们便是得上天厚爱的后者。因着相貌出色之故,近十八年来追求温五白的人不在少数。贫富好坏美丑之人尽有,但笙枭从未见她对哪位有过偏见,也未见她对哪位有过偏爱。那些人都是在他跟前晃悠两天就不见了影踪。
温五白说:“他们挑剔你,我就都打发了。”
“五白——”笙枭双手捧着杯,目光躲在氤氲热气里,“妈,你做了一个不太对的决定。”
温五白未知笙枭笑中藏刀,说:“你快生日了,渡居是礼物之一。”
“之一?”
“对,还有一本书,是我要给你的。”
“是什么书呢?”
“一本只可以自己读的书。”
一本无字书。
笙枭拿着书,有些惶惑。温五白已去睡了。雨停了,夜很静。只间或有一两声狗吠自远处传来。
客厅的老旧时钟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