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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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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枭苦着脸,一瘸一拐地走着。
而肖珉神出鬼没,此刻又冒出来要同他讲话。
“你完了。”肖珉说,“不踬于山,而踬于垤。我真没想到。那叶子不摘又怎样,大不了就是不烬木引着火烧了渡居。不用你自己动手,名声还好听些。”
笙枭步履不停。
“你懂什么,五白可是我的泰山。”
“畜生。”肖珉咋舌,“你还想自己动手?行吧,东西在你房间。”
笙枭把门关在身后。
肖珉就看那朱漆门,好似血盆口,生生将人吞了进去。肖珉身子颤了颤——此时正月未完,天还是太冷了。他抱起秃头盆栽,讲些贴心话,手却点起一把火,使它整个作了取暖的柴。
狂风呼呼,卷起盆中余烬,在空中打几个旋,又将其扬了出去。
笙枭追着温五白过门厅,笙枭说:“五白。”
温五白步履不停。
笙枭说:“五白——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五白脚步停顿一下,继续前行,“求仁得仁。”
笙枭笑了笑,整个人放松下来,“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做儿子的也不好叫你失望。”
客厅已然大亮,所有灯都开着了。
而客人是反客作主了的。
她坐在沙发上,惬意非常。她招呼说:“快过来坐,别客气。”她的哆嗦已好透了。方才温五白使她相信,笙枭不过是一个患眼疾淌了满脸红药水的倒霉鬼。
笙枭越过温五白走前去,询问她的期望。
对方避而不答,凑到他面前,问:“你看看我,你看到什么?”
笙枭别开眼,退一步。她跟上前,非将脸塞进他眼里。
笙枭只好专注去看。
这一看,可把他惊着了。他说:“虽然你化了妆,但仔细瞧瞧,我还是看到了斑、皱纹及厚重的黑眼圈。你啊你,你才活过多少岁,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女人说:“你以为?我四十五岁。”
这就难怪。观她五官,可能她年轻时是美人,可美人到底迟暮了。
迟暮的美人这才正襟危坐。她说:“我叫苏红叶,从邻城过来的。听说因果巷有个叫渡居的神奇地方,我就来碰碰运气。实在不行,我穿这身衣服从观光塔跳下去,修得身后事,也不算吃亏。”
笙枭说:“哦。”
温五白走上前,拍拍他的肩。
笙枭肩膀顺势耷拉下去,“访客都这样?”
温五白说:“痴男怨女都这样。”
决心不成功就做鬼的怨女苏红叶,她不必人搭理,她自顾自哭诉起来。
客厅的抽纸给她擤鼻涕耗了大半。
她哭诉说:“我千里迢迢来这里,我不容易啊。”
“排队过了安检,才通知因天气原因无法起飞,枯坐候机厅小半天;好不容易上了飞机,又有人发了疯,说是登机前喝了好几斤酒此时上了头,空乘要求他下去,他大吵大闹要死要活,没法子只好叫保安来,那飞机就只能给别家让路,又是半天;从上午拖到晚上,总算到了,谁知一下飞机,行李找不见了!但我又想,反正是将死了,倒不如救济一下那些残疾人——宁为贼都不好好过活,总归是哪儿残了。我那么一想,我的作为就济了世。”
在苏红叶口中,妥协成博施。她仿佛已是仁人了。
笙枭捏了捏手指。
温五白说:“暴力无法解决问题。”然后转头一掌拍向茶几,生生劈裂了它。
苏红叶忍不住打了一个嗝。
就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管,不绝滔瞬间竭了。她瞪着眼,盯住温五白的手。她看那手纤纤,她瞧那力绵绵,她不死心去摸茶几,结果摸到厚重而坚固的实木。她傻眼了。
好半天,苏红叶“哇”了一声。
温五白吹了吹手心,说起渡居往事:“但凡来这里的人,大都人生多艰,道阻且长。我不止一次听人滔滔不绝地说一些小打小闹,而我心肠软,也只好陪着谈天说地,谈心说情。”
苏红叶适时说:“你是好人。”
温五白抬脚踹上开裂的茶几,“我后来发现,是我给了他们脸。”
那茶几原本去得体面,坏而不倒。经这一脚,直接跪下两两相望作了对拜夫妻状。几上另有一只插着白梅的瓶,及一套纯色杯具,此时齐齐坠地,噼里啪啦仿佛爆炸礼花,正式宣布礼成。
苏红叶差点也要给跪下。
有人扶了她一把——笙枭提着腿软的苏红叶摁回沙发上。
他问:“现在知道说什么了吗?”
苏红叶有些恍惚,喃喃问人间情场失意者能渡不能渡。笙枭与温五白对视一眼。过得三秒,后者道声“珍重”,撇下笙枭,迤迤然回房去了。
楼上传来关门声“啪嗒”一响。
苏红叶舒了口气。
但她这口气舒到一半,她又哽住。她与笙枭四目相对,她见到一个小子。
苏红叶问:“成年了吗?”
笙枭答道:“还有几天。”
苏红叶的脸色登时变了。她冷笑一声,“好大的架子!我四十好几的人,平日往来无孺子,临了却要跟一个黄口小儿谈正事,岂不是笑话?”她拎起包,“我选择死亡。”
“去观光塔吧。”笙枭眼皮也不抬,“祝你如愿。”
于是,一直到苏红叶走到门边,她果真没有得到一丝挽留。她眼角余光瞥见笙枭,见这即将成为男人的少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她忽视了,她突然就想到什么。她越走越慢,脸色发起狠,呼吸变得急促。她猛地回过身来,她红眼盯住笙枭。笙枭嗤笑一声,进了左手边的一个房间。
苏红叶环顾客厅,见满室空空,生生捏断了墨镜。
笙枭并没有关门,但是站在客厅也确实看不见里头的情形。苏红叶只听到房内不时传出乒乒乓乓的响动。过得一会儿,笙枭的声音入了她的耳:“来搭把手。”
她满面怒容冲进去,又冷静下来。
房内别有洞天。这是个极为宽敞的场所,别的物件都没有,单放了十几张颜色不一的茶几。空气中弥漫着原木的清香。笙枭赤脚站在其中,一手抓头,一手捂腰。
苏红叶先前还在惊怕之余可惜客厅那张上好相思木被毁,此时她见着这样一堆只有更好没有更次却仿若廉价甩卖任她挑拣的木头,她继续畏于主人的大力,却也惧了渡居的大财。
她要迁的怒迁到一半,她就有些浑噩了。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你。”笙枭率先开口,“就你,过来抬一张出去。”
苏红叶眉头一皱,撸起袖子,气势汹汹。
“我真该教教你怎么做人!”
嘴上厉害得很,可她一过去,她却挪着一张几往外去了。她推出新的,陈的往门口丢。
开了门,门外有风。
苏红叶经那风一吹,仿佛醍醐泼顶,瞬间明白过来。
她涨红了脸。
她第一时间将笙枭臭骂了一顿。内容无外乎是“不知尊老爱幼不懂来者是客”以及“年轻力壮却连姐姐都不如简直给男人丢脸”之类的话。笙枭奇了,“谁是我姐姐?”
苏红叶说:“还能有谁,温五白呀。”
笙枭说:“那是我妈。”
“你妈——”苏红叶停一下,咬牙,“妈的!”
笙枭的脸上突然溢出追思的神色,“出奇么?这才哪到哪,五白本事多着。而遥想当年,我曾也是个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啊。”苏红叶有眼看,笙枭有脸说,“只是世道艰难——”
苏红叶腮帮子一鼓,给牛皮王的头上来了一掌。
笙枭捂着头,声音有些冷:“何必逞一时手快?我向来是锱铢必较的。”
苏红叶赶紧跟上一句场面话:“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忍住。你很幽默。”
笙枭听着,笙枭嘴角又抿出一颗笑来。
苏红叶怔住。她现在知道,为何自己始终觉得违和了。
第一次见笙枭笑,是他满面血污,笑容显得诡异实在情有可原;但是现在,少年郎一张俏脸清白无比,却仍然别扭——
那笑中似乎带着一丝……慈祥?
她虽年岁大,双亲却健在。每次她归家,父母就是这般对她笑的。
苏红叶退开几步,暗自打量起笙枭的形与态。
笙枭径自搬了一只小火炉到新茶几上。笙枭不动声色地坐下,垂着眉眼,拿起镊子给火炉添炭。
曾几何时,今之笙枭全然不似昔之笙枭了。苏红叶暗自称奇。
“你看什么?”笙枭突然出声。
苏红叶连忙移开视线。她最后一丝气也泄了精光。
这时,窗口忽然扑棱飞来一只鸟。
鸟儿身型小巧,红喙亮羽,叫声听着也清脆悦耳,瞧着像是翠鸟属的。鸟儿摆翅飞进来,好似巡视领土一般在屋内绕了一圈又一圈。苏红叶目光随行,眼神发着光亮。
鸟儿最后落脚在笙枭面前。
它一停下来,它就冲着火炉子一通乱啄。
苏红叶下意识伸出手,“哎你别——”说着声调突然拔高,“你什么玩意儿?”
那炉子被啄几下,那炉子的火就着了。
苏红叶疾奔过去,用最锐利的眼光观察起眼前的红泥炉子。
她早年不读太多书,也不生在电子产品发达的年代,所以视力还算过得去。她左看右看,至多看见炉子年代久远,兴许是个古董,却实实在在没有发现电加热之类的功能。
她上手去摸,结果烫了个龇牙咧嘴。
鸟儿发出几声鸣叫。
苏红叶面上有些挂不住,“你也嘲讽我。”先前她见鸟儿放肆,她最多也就想到笙枭点火后可能会顺手将它烤了。哪知她看着看着,自己成了井底一只蛙。苏红叶说:“不科学。”
隔着一几之遥,笙枭抬手招呼她——
“既然还没走,那么,行者,就请过来喝杯清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