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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客 ...


  •   因果巷起先人来人往,后来人去楼空。
      巷子就冷清下来。
      蛛作丝、虫鼠作窝,草蔓日滋。不知何时,忽然拥来一群流浪猫狗。猫狗们一窝接一窝生崽,本应繁衍壮大作上因果巷的主,后代却长大即走离这里。巷子因此一直冷清着。
      年久岁长,砖瓦也松动起来。赶上风雨一疾,巷子就飞沙走石,鸟兽作散,难得热闹。

      惊蛰夜。暴雨。
      一辆出租车由陈家巷驶来,钻进了因果巷。

      此二条巷子尾首相连,颇有彼此为一体的感觉。但路灯将它们分得很清楚——前半截通明,后半截幽暗。市政为了节约资源,路灯安到陈家巷的尽头就没继续了。
      车子进入漆黑地,司机将大灯打开。
      话匣子跟着打开。
      他打头一句:“我是当地人。土生土长的,我清楚得很。”

      “可别当这是同一条巷子。其实这截开始才是因果巷,算是城里最早一批建筑了,也不知传了几百几千年,都是实打实的文物。可官方也没个说法,也没个章程,既不组织修缮也不规划拆迁,任着它们日渐衰败,这就成了废置区。”
      他讲话带很重的当地口音,隐约也掺几分土人对外的优越。
      他这优越却总也不得捧场。他瞥一眼后视镜,问:“客人,你往这里来做什么?”

      后座窸窣一阵,传来回响:“找人。”
      那是个长发长裙的女人,此行唯一的乘客。她自上车就直盯窗外,到这会儿有问才搭了话。
      司机“哎呀”一声,说:“先头不是跟你说这里成废区了吗,早不住人了。”
      乘客沉默以对。
      捧起的场子又低落下去。
      司机再看后视镜,见那人已做回先前姿态,怔怔地望着夜色。

      那外面有什么?不过无尽的黑,加猫哭狗吠。他有些悻悻。他索性再不讲话,只一心驱车。幸好道路还有些宽敞,就让车子勉强顺畅地行进,不至于磕磕碰碰。
      谁知,异变陡生——
      一块落石,不早不晚,偏偏砸上了他们!

      司机猛地踩住刹车。不料巷子鲜有人烟,地面一早长着苔,兼之铺了雨,他这一动作,直接将车头送到了左侧人家的墙上。待车子停落,他抬头看,他看到被石头砸到变形的车顶;他往前看,他看到凹陷一大块的车头,及塌了一角的围墙。他煞白了脸色,他翕动着嘴唇,他却说不出话来。
      乘客的反应倒是不呆。
      落石前脚下来,她后脚就护住了自己的头。

      “我看见了!是一只猫扛着石头丢下来的!”天际炸开惊雷之时,她的声音跟着在车里炸开,她哭起来,“这年头为什么连一只猫都要搬石头阻我的路?我千里迢迢来这里,我不容易啊!”
      司机没有听清她的话。他回过神,先松一口气,再叫骂一声。
      “你可得赔偿我损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乘客立马止住哭,反唇道:“不用付我损失已经是你行大运了,还找我要赔偿?疯了吧?”
      驳嘴爽快。当她被赶落车,于雨中瑟瑟发抖,那疾风骤雨也都很爽快。

      ……
      行人若行到因果巷的尽头,未必不可捕捉到一丝光亮。
      光亮所在之处,是一个叫渡居的铺子。
      渡居到底渡个什么,旁观者们不知道,也都没打听到。这居所在十八年前打出招牌,但总也没人在白日里见过他们开门。倒是晚上,非车来即车往。

      因着不是同巷人,陈家巷街坊向来疏于与渡居互通;再一瞧那房子血色外墙颇为沉重,他们更无心与之来往;再一瞧夜里这家亮起的红灯,八卦出其寡母带着孤儿的家庭成分,他们就有些惊怕沾上主人家的身;后来果见此间夜里繁荣,他们简直恨不得与渡居老死不相往来。
      就在各种流言蜚语中,渡居度了十八载春秋。
      而它的小主人,业已学会翻阅家中旧藏《阁楼》及《阁楼》们了。

      “空空。”有人敲门。
      门未落锁,给出一条缝来。声音迟疑一下,再响:“空空,空空。”
      笙枭从房里出来。
      他打着赤脚,双眼缠纱,着绿毛衣搭红裤子,整个人瞧着像是一支倒扣的花。他一面嘀咕“为什么为难我一个瞎子”,一面稳当行路。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将手中刊物随意一甩丢了进去。
      路过窗口的时候,他站住,侧了侧耳朵。
      外头下着很大的雨。
      若他能视物,他也会见到墨泼满天际。

      “是谁?”笙枭问。
      “一位人间失意者。”来人答。
      笙枭走去开门。
      他边走边抬手解头上遮眼的布。他一解开,他的眼睛就淌下两行血来。客厅只得角落里有一盏壁灯亮着,一派昏昏,勉强照出这副景象。因着暗,那红就显得怨毒。
      笙枭打开了门。
      门外立着一个女人——红衣、红裙、红高跟,戴一副墨镜,涂大红色唇彩。
      笙枭眨几下眼,眶中挤出更甚的红。
      他问:“是我眼红,还是你果真穿了一身红?”

      来客直挺挺地跪下,冲他行了一个五体投地之大礼,“求先生渡我!”
      笙枭不闪不避受了,“无怪——衣锦夜行戴墨镜,看你也有病。你搞错了,我帮不了你。”
      女人趴着纹丝不动,“求先生渡我!”
      笙枭叹一口气。
      “不信你就抬头瞧瞧。”他说,“你瞧我这么年幼弱小,你想我怎么渡你?”

      女人身子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她把脸上的墨镜扒下来,肿着俩眼泡瞅了笙枭一眼。未待她欣赏眼前人分明的眉目,一股乳臭味就迎着她面扑过来。她瞬时清明了许多。
      待看到那张血泪横流的脸,她彻底清明了。
      “我真是瞎了眼。”她说。
      她踉跄着站起身,她说:“我既看不透家里的男人,也瞧不清外头的小子。我真是瞎了眼。”

      笙枭满面血痕,唇角带笑。
      女人哆嗦起来。
      她转身要往外跑,冷不丁暗处窜出一只形状疯狂的狗,直往她身上扑去。一向狗吠壮声势,此只却不然。它半丝声音都不发出,只张口要咬人。女人骑虎难下,被赶了进去。

      笙枭侧身给她让路,末了合上门往外走。
      那一瞬间,有阵大风刮过来。风势汹汹,撂倒了客人搭在门边的长伞。那伞仗风势,砸在近旁盆栽上,去了其小半边叶。空气中立时弥漫起一股塑料烧焦的气味。
      笙枭停下来,打量起自家的守门盆栽。
      那是一株乍一看像是假植,仔细一看更像是假植的树。根茎之类倒没什么出格的,只是叶子极似火焰,远看像是满树红叶,走近方可见到叶心其实是一抹蓝,渐变至黄,而后才是一大圈深红。
      ——从没人见过这样的树与叶。
      这盆栽自此成了黑天鹅。它不止一次被人当成是装饰物,但真不是。它整个都是脆生生的,若是受伤,创口还会流出火红的液体。好比如现在,失叶之处,伤流汩汩。

      笙枭面无表情。
      沉吟片刻后,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将树上余叶捋了个一干二净。而后,他将手中捏着的纱布揪成一团,同落叶一起塞回盆里。
      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鸟鸣,仿若要助笙枭的阵,又似是要拆他的台。
      随后,有一道人声过来:“丧尽天良。”
      笙枭置若罔闻。
      声音又响:“兢兢业业了十八年的元老,你就这么对待?”

      声音的主人从走廊深处转出来,由远及近。
      那是个身材纤细修长的少年,暗红色的廊灯打在他头脸上,照得他面红耳赤。他一手握成拳悬在胸口处,一手竖着中指直直戳向笙枭。他说:“你根本是个禽兽!”
      笙枭一眼瞥过去。
      少年的手就拐个弯挠起自己的头,“呀,天气真好。”

      笙枭说:“肖珉。”
      少年说:“干嘛?”
      笙枭站起身,往旁边一闪。只听到“砰”的一声,门匾已然被风刮落,正正打在肖珉头上;而后是“啪”的一响,门匾略逊一筹,落地断成了两截。肖珉仍直直挺立着。
      “嗷——”
      肖珉的身体差点跳起来,可被笙枭伸手制着,就实在动弹不得;肖珉的脸却呆滞了,尽管惨叫却做不出表情。笙枭收手去揉自己的后腰,一边使劲一边抽气。

      肖珉下意识说:“又闪到腰了?”笙枭的手一顿。肖珉恍然“哦”一声,转了话题。
      “枭哥,你往哪里去?”
      “出去打壶酒,打打机,我有我的乐子。”
      “枭哥,你带上我呀。你看你弱质,我却强壮到被匾砸也没事,我很棒的。”
      “闭嘴,免谈。”
      肖珉脸上开着的花刹那凋零了。但他倒不气馁,仍黏住笙枭成筐说好话,还不忘分心思走避地上余威尚在的匾。笙枭避他若浼,踩着断匾走到窗边洗手台,匆匆冲一把脸,取伞准备离家。

      身后大门忽又被打开。
      一张面孔探出来,“笙枭,你在跟谁讲话?”
      肖珉闪身藏起来。笙枭摇头,“没谁。”
      “别忙走,今天的客人交给你。”面孔的主人说。笙枭皱一下眉。他低头,看到原来是断匾的倒刺在他脚底作怪。地上还有几个带血的脚印。笙枭说:“不行,我受伤了。”
      “正好,家里有药。”
      笙枭握伞的手紧了紧,踏入雨中,“还是不行。五白,我有事。”
      温五白喊道:“你有什么事?给我站住!”
      笙枭就站住。他此时已经走到庭院中央,院门大敞着,他只消得再往前走几步,他就出去了。漫天雨水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他伞面上,溅在他脚背上,将他的血和成了清水。

      温五白撑伞过来。
      笙枭赶紧摆出对峙的架势。可笙枭一抬眼,笙枭就看到对手那张同自己长得颇为相似的脸,他的架势顷刻就散了。他嘟囔道:“压榨未成年是不是不太好?”
      温五白静静看他。
      他追问:“是吧,五白?”
      他垂头,“行吧,五白。”
      笙枭收伞放回窗边。他落后一步,他又见着地上的匾。那匾一半是“氵”,一半为“度”,上面残存着他的脚印。路过时,他蓄力狠狠踏下去——

      然后,他的腿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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