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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卷 六个人 第八章 油条和血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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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就有货车轰鸣驶过,这个城市的苏醒永远比天亮更早一些。
在这里工作,残酷得像池中游鱼,在窄小闭塞的空间里拥挤生存。每年依然有无数人加入北漂的队伍,带着他们的梦想或者幻想。依然有一部分人离开这里,带着快乐或者失落。
可我只是个过客,在校园矮墙的庇护下可以从容地看着麻木的人群永远重复着前一天。
我们都是能到明天的人,我在对自己说。
“油条没了,您下次请早儿。”
“嘿,这大爷还挺有礼貌。”
我赶忙在食堂大爷杀人的目光下拉走曹振川,小声跟他说:“人家北京话就爱说您,我昨天看一大爷跟狗说话都用您。”
曹振川显然不在乎这么多,他接着开口抱怨道:“我现在不想学习北京话的使用方式,我只想知道这么大一个食堂,为什么油条会这么早卖光。”
我替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时针和分钟坚定地宣告时间已接近中午。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曹振川,我们根本不必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才下楼吃早饭。
昨天我刚来到宿舍的时候,曹振川裸着上半身斜躺在床上,扔给我一瓶啤酒,问我:
“我有酒,你有故事么?”
我再三确认了他并没有认错人,我们之前也并不认识,他也没有在酒里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于是我皱着眉陪这个奇怪的人喝完了一瓶啤酒。
我没有料到的是,这家伙是第一次喝酒,一瓶下肚就已经神志不清。
“你不会喝酒为什么要买酒来呢?”我有些头大。
“对、对门送的。”说完他倒在我怀里,问我,“瑞皓,我,美么?”
听他说完我一阵干呕,一脚把他踢到地上,他又坚强地站起来。
后来他拉着我说了一夜的相声,他当逗哏,我当捧哏。说完一段他拉着我鞠躬谢幕,我问他讲完了可以休息了么,他笑着说了一句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话。
“感谢各位衣食父母的抬爱,我和徐瑞皓给大家返场一段。”
说完就开始讲下一段,我要睡觉他非不让,一晚上足足返场了十七次,直到下半夜才消停。
后果是此后半年,只要我一听返场俩字就特别精神,比喝咖啡还管用。
第二天起床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啤酒送给隔壁,隔壁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的男生,接过啤酒以后一脸真诚地跟我说:
“谢谢,你们昨天讲的相声也很好听。”
我脸上挤出谦虚的笑容,心里一万只羊驼奔腾。把“绝不让曹振川碰酒”写在宿舍公约的第一行。
杭琦是在我们睡午觉的时候来的。我睡眼惺忪地看着杭琦从行李箱里拿出小电锅、洗衣液、泡面碗。
等到他掏出卫生纸以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杭琦同学,你究竟带了多少东西。”
杭琦不再掏那个叮当猫口袋似的行李箱,抬起头看着床上的我,有些局促地说:
“也、也没有多少,都是日、日常用品。”
“你说话一直这样么?”我问他。
“也、也不都是,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这时候曹振川也醒了,揉揉眼睛看向杭琦,惊喜地说:
“新来的?”
“对、对,新来、的。”杭琦更紧张了。
曹振川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跟杭琦说:
“我有酒,你……”
“啪!”
我一个枕头抡过去,正好命中曹振川的长脸。我扭头对杭琦说,“谁都能喝酒,唯独他不能。”
老沈和家旺在杭琦之后陆续到了宿舍。家旺叫王家旺,每次我喊他名字的时候都有种学狗叫的感觉。
老沈倒是稳重许多,这种稳重是富有生活经验的稳重。从他在行李箱掏出电磁炉和不锈钢锅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
果然,他用两个小时深入浅出介绍了他高考,第一次上大学,退学,再次高考的经历。最后得出结论,煮火锅还是用双立人的锅最好,轻薄坚固不烫手。
参观完名牌铸铁锅以后,杭琦羞愧得收起了自己的小电锅。
“今晚吃火锅吧。”曹振川建议。
大家都附议。
“你不能喝酒。”我补充,我不想让我们的相声声名远扬,虽然那个时候德云社如日中天,但是比起做一个优秀的捧哏,我更想做一个优秀的新世纪大学生。
我们在学校附近采购了食材,午餐肉,血豆腐,豆泡,盒装的牛羊肉,蔬菜,海底捞火锅底料。
从学校东门到宿舍,路两旁栽满了梧桐树,秋风还未起,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宿舍楼下,老沈抬头,目光穿过的细碎的树叶缝隙仰望足足有十五层的宿舍楼。满脸的惬意和向往还来不及收敛,就扭曲成仓惶的惊恐。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宿舍楼,我敢说,这是我这一生少有的被吓破胆的时刻。如果有机会,我宁愿像小范一样迟来一天,哪怕会因此错过与卢月的初遇。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想在事后追问他的过往。
我与他唯一的交集是目击了他死前的那一刻。
一个笨拙的身影在十楼的窗户里跳出来,双手张开做出拥抱太阳的姿势。空气在那时沉重的像液体,我张大嘴巴用力吸气,最后却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我看着他的身体无力地坠落,九楼,八楼,六楼,时间在这片空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速度,直到沉闷的声音传过来才恢复正常。
我们不可避免地撞见了这一切,撞见了他残破的躯体和如同泼墨一样血红的痕迹。
“听说他是因为挂科太多没办法毕业才……”老沈话说了一半,没有讲下去。他神色严肃,其他人也没有笑容。
我们五个人围在电磁炉前,锅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把下午买的食材一一拿出来,挤出一个笑脸说:“别想了,先吃饭吧。”
杭琦夹起一块血豆腐,脸突然朝旁边一转,又是一阵干呕。我轻拍他的背,刚来学校就遇见这样的事,任谁都接受不了。
饭后,我走到阳台,拿出下午买的一包“将军”,抽出一根准备点火。
“抽我的吧。”王家旺递过来一根“玉溪”
“不了,抽不惯。”我摇摇头,指了指我的“将军”,说道,“还是抽这个舒服。”
“不识货”
王家旺笑骂道,然后从我的盒子里抽出一根,我给他点上火。
八点钟,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近处却依然黑暗。我在这黑夜中放肆地想象,想着那个与我素不相识的魂灵此刻是否在天堂得到了真的安宁。
家旺也许在跟我思考同样的问题,也许没有。但无论怎样,我们都一起如此接近地面对了死亡,不管我们愿不愿意。
黑夜里两颗火星很快燃烧到了尽头,家旺在窗台把烟头捻灭,递过来他的“玉溪”。
这一次我没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