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孩子》龙虾啊

18、第一卷 六个人 第十八章 配角

　　火车的时间在第二天上午。杭琦起床的时候，宿舍大门才刚刚打开。我们在床上假装睡着。等到他出门之后，我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跟在杭琦身后。
　　临走的时候，王家旺他们在宿舍对我说：
　　“一路顺风。”
　　昨天杭琦在卫生间吐的天昏地暗，之后就上床昏睡过去了。我们围着火车票讨论了一夜，大家放心不下杭琦，最后决定由我偷偷陪着杭琦去一趟天津。
　　于是我们连夜订好车票，又把闹钟设成震动，定在杭琦起床之前。

　　趁着将明未明的夜色掩护，我走出宿舍楼。视线里有浓雾涌动，北京的秋天善变如同恋爱中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雾气悄然降临，遮蔽了视线可及的街道、车马和人群。
　　我在浓雾中寻找杭琦身影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杭琦正站在我身后。
　　我有点尴尬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跟在你后面。”
　　杭琦用力给我一个熊抱，微笑着轻声说：
　　“昨天你们说的，我全听到了。”
　　我拍拍他的肩，替他背过沉重的背包。
　　“有事别一个人抗，还有我们替你分担。”
　　天边已经有曙光刺穿黑暗，浓雾还未消散，我与杭琦并行着，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浓雾里，身后是风追逐落叶追逐雾，掀不起一丝声音，一切如同黑白的默片。男人的感情其实也这般缄默无声，一切关心与感激不存于言语，只在彼此需要时并肩前行就足够了。

　　火车一路开向远方，杭琦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把他的故事讲给我听。
　　和书里的爱情不一样，杭琦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故事里的主角。高中时候的杭琦沉默寡言并不出众，面对活泼开朗的潘婷，只敢把那份喜欢藏在心里。
　　后来杭琦和潘婷成了好朋友。
　　潘婷找杭琦问题的时候，杭琦觉得很开心。
　　潘婷找杭琦说秘密的时候，杭琦觉得很开心。
　　潘婷告诉杭琦她答应了一个男孩子表白的时候。杭琦却很不开心。
　　直到看见潘婷和另一个男生牵手走在校园里的情景，杭琦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于是杭琦开始认真学习，开始打扮自己，开始不自觉的学习着那个男生的穿着和神态。
　　也许是太过高调，也许是青春的爱情总没有结果，潘婷和那个男生的事情被班主任知道后，迫于家长和学校的压力，那个男生和潘婷提了分手。
　　潘婷分手的那个夜里，杭琦从宿舍楼二楼的窗口翻出去，陪潘婷在操场坐了大半夜，翻回宿舍的时候还在腿上留下了一道被窗沿划开的伤口。
　　沉默寡言的杭琦，即使面对单身的潘婷，也不敢把练习了千百遍的话说给她听。于是杭琦就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潘婷。
　　潘婷来不及吃早餐，杭琦就每天在她书桌上放鸡蛋和牛奶。
　　潘婷学习不好，杭琦就夜里拼命学习，白天好给潘婷讲题。
　　潘婷碰见小混混的时候，是杭琦先抄起砖头冲过去。
　　所有人都知道杭琦喜欢潘婷，潘婷也知道。
　　所有人都在等杭琦告诉潘婷，潘婷也在等。
　　可惜杭琦总鼓不起勇气说出来。
　　后来潘婷要到外省去高考，走的时候杭琦还在准备为她记的笔记。
　　“潘婷今天就走了，你不去送她吗？”
　　听到这句话的杭琦愣住了，笔从指尖掉下去。潘婷从来没说过她要走，杭琦就不知道她会走。分别来的太突然，杭琦从教室追到学校门口，又从学校门口追到火车站。
　　潘婷就站在茫茫人海里，拥挤着朝着火车站前进。杭琦站在人群外冲着潘婷喊着：
　　“潘婷！”
　　路人纷纷侧目。
　　杭琦涨红了脸，本来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全没勇气说出口。
　　潘婷停留在人群中，像逆流而上的鱼，窒息在礁石之上。直到人群都散尽，潘婷也没等到杭琦的下一句话。
　　又羞又恼的潘婷甩下杭琦冲进火车站，留下不知所措的杭琦淹没在人群之中。
　　一直都是配角的杭琦最后还是成功了。已经踏上火车的潘婷看着自己老式诺基亚的一封短信，那是杭琦发过去的，短信里写：
　　“我知道我自己不会说话，而沉默寡言的人，通常是一幕剧的配角。不是配角不重要，只是在主角相遇的时候，配角只能是躲在幕后黯然的配角。
　　“我也曾幻想过和你拉起手，走在校园的情景，最后也没有勇气和你讲出来。可今天，你要走的时候，我无法选择也无路可走，即使配角终究是配角，我也想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愿意放下我的一切、我的尊严，去做你的配角，陪你去经历人生那没有剧本的舞台，在你身后为你遮风挡雨，做一个配角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你曾经开玩笑问我，如果我们在一起会怎么样。我当时没有回答你，可我现在已经想好了答案。答案很长，可能要花一生的时间才能讲完，你愿意听吗？”
　　潘婷足足花了五分钟，用老式诺基亚按了十七次下翻页才看完了这封短信。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回复杭琦。
　　最后杭琦收到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愿意。”
　　高三一年，杭琦和潘婷都提前适应了异地恋，有时候杭琦坐火车跑到潘婷那去，有时候潘婷悄悄回来给杭琦一个惊喜。
　　而更多的时候，是杭琦在电话亭里和潘婷煲电话粥，杭琦依旧沉默寡言，听的多说的少。曾经那一摞厚厚的电话卡依旧被杭琦保存完好，默默证明着那段岁月里他们相处的时光。

　　说起这段故事的时候，杭琦眼角又泛起泪花。
　　就像火车的车轮无论再怎么转动，都只能随着轨道的方向不停前进。无论配角陪着主角走过了多少路程，都只能在故事结束以前黯然离场，把谢幕的机会留给主角。
　　只是，
　　在故事谢幕以前，配角依旧在尽力向着主角靠拢，即使中间隔着山河万里，海角天涯。
　　在故事谢幕以前，配角仍然珍惜和主角相处的分分秒秒，因为他知道，在他不得不离开以后，这每一分每一秒的回忆，都会变成珍贵的消耗品。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
　　在杭琦眼里都是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