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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卷 六个人 第十九章 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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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将落幕的故事里,配角正翻山越岭,赶在谢幕前和主角道别。
火车依依旧在开,晨时的浓雾已经散开,澄澈的光明落入火车车窗。可惜晴天并未持续多久,我们刚走出天津火车站,就已经有雨丝飘落。秋雨与秋雨不同,此刻的雨大概只有凄凉。
我问杭琦要不要买把伞,他摇摇头,宁愿淋着那无数细长的雨丝。杭琦的心里已是阴雨天,又怎么会在乎心外的飘雨呢。
杭琦领着我在拥挤的马路上转来转去,熟悉得如同老家的街头巷尾,可他从未来过天津。
我开口问他:“你怎么这么熟悉去她学校的路。”
他笑着摇摇头,一边走一边给我讲。
杭琦本来以为可以像高三一样,像所有异地恋一样,节衣缩食只为一张去彼方的车票。杭琦早就为了去天津找潘婷提前做好功课,只可惜第一次去就要道别。
火车站和潘婷学校的距离不远,杭琦带着我走到潘婷学校的时候,时间刚到中午。
“你准备怎么去跟她说。”
我问杭琦。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告诉她我来了。”杭琦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说,“咱们先找个地方吃了午饭吧。”
我看看天色,点了点头。雨一直断断续续,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看样子要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不如找个餐馆避避雨。
我本来想去肯德基,奈何杭琦心里记挂着潘婷,想来无论什么都难以下咽,我们就随意在学校对面的赛百味点了一个十二寸的三明治,分成两半,我和杭琦一人一半,又点了一分沙拉。
杭琦心里想着潘婷,吃的心不在焉,我记挂着旁边的肯德基,吃的也没有滋味。就在我纠结要不要去肯德基买一份薯条汉堡带回来的时候,突然瞥见对面的杭琦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我心里疑惑,顺着杭琦的目光望向学校大门,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娇小女生,正挽着旁边高大男生的手臂,男生替她举着伞,一脸宠溺。
她就是潘婷。
我见过杭琦手机里潘婷的照片。
玻璃外面是躲避雨水的人群,玻璃里面是躲不掉这场雨的杭琦。心里是已满是阴雨的人,究竟是否淋了雨,又有什么分别呢。
配角翻山越海来到主角身边,却发现属于他的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主角离开配角,盛开在另一个人怀里。故事终于团圆,一切皆大欢喜。
透明的玻璃外有雨水在上面划过,王家卫的电影《重庆森林》里有一句台词:“好好的厨师沙拉,换什么炸鱼薯条”。
杭琦拿起手机,拨通了潘婷的电话。我拍拍杭琦的肩膀说:
“你冷静点。”
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玻璃外面的潘婷拿起电话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撑伞男生,男生看了一眼,笑着把手机交还给潘婷,示意她接起来。
“喂,杭琦。”
我看着潘婷在街上张嘴。声音却从耳边传来。
“我刚吃完饭。”杭琦强忍住颤抖,用一种奇怪而缓慢的声音问道,“你在干什么呢。”
潘婷声音依旧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我在外面逛街呢。”
“一个人吗?”
“对。”
我看见杭琦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这个男人内心潜藏着的巨大伤悲。我无声地站起来,挡在杭琦的身后,把杭琦的身影和潘婷的视线隔离开来。
潘婷和那个男生打着电话从玻璃那头走过,一眼也没有看赛百味里面的杭琦和我。
明明只隔着一层玻璃,却要在电话里无言相对。明明杭琦还爱着潘婷,却只能看着她慢慢走远。两条直线在短暂的相交之后就开始远离。
也许是秋雨的影响,话筒里的声音变得时断时续,夹杂着如玻璃破碎一样的杂音,杭琦的眼里划过脸颊,像秋雨一样落到地上。
“潘婷,我喜欢上别人了,咱们分手吧。”
我睁大眼睛看着杭琦,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雨落的声音。杭琦看着潘婷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我突然明白了杭琦这么做的用意。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幕配角告别的场景,没想到配角扔掉剧本,在退场前把最后一捧玫瑰交到主角手上。
“那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了潘婷惊奇的声音,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杭琦会这么说。杭琦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我们再见了。”
回北京的火车上。我和杭琦一路无言。
“台湾牛奶枣,南非黄金蕉,有要的吗?”
推销的乘务员从我们身旁走过,我叫住了她:
“你这枣子怎么样?”
乘务员拿出一盒大枣,说:
“你看这个枣,它又大又圆。”
我又指着香蕉,开口道:
“那这个香蕉呢?”
乘务员找出一盒香蕉,说:
“你看这个蕉,它又长又宽。”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货架上的一份水蜜桃说:“那我要这个。”
杭琦啃完一颗桃子,把桃核丢给我。我嫌弃地用卫生纸包好,准备扔掉。杭琦拦住了我:
“别扔,把这个带回去,我要在学校里找个地方把它种起来。”
我问他:“你想学归有光,种下一棵桃子树,等它亭亭如盖?”
杭琦摇摇头:
“就觉得这桃子好吃,种下来以后就有桃子吃了,也不知道毕业前能不能等到。”
临下车的时候,我问杭琦:
“明明是她劈腿,你为什么要提分手?”
杭琦笑笑:
“至少她不会背上劈腿的名声,分手以后挨骂的也只会是我。何况我舍不得她会对我愧疚,所以不如我把一切都揽在身上。”
我有点不忍:
“值得么?”
杭琦点头:坚定而有力。
“值得。只是我的心还在痛。不过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家旺说还知道痛就好,还能感觉到痛,就还有再爱的力量。我想是这样的。”
虽然配角已经退场,但人生并非只有这一幕戏剧。一场戏罢,一场戏起,谁又能保证,在这里小心翼翼艰难退场的配角,会不会是另一场里受人崇拜的主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