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鲜仇盂》淑钦表里

5、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国子学的先生也曾是小郎君，十分清楚学生们现在的心思里全是莲花灯和各式法会……但对先生来说了解是一回事，体不体谅是另一回事——管得更严，罚得更狠，要求背的书只增不减……郎君们愁眉苦脸，先生看他们坐不住的样子怒喝：“不成体统！毫无至学的态度！读书要精韧不怠，日进有功！”

　　静和忍不住有点想笑，他们和先生倒是有一点难得的一致：都互相理解，但都互相不想体谅。如果抛开先生弟子的身份，不知能不能来一场可观的对谈博弈？他低头掩饰自己翘起来的嘴角，等收拢了表情再抬头时，正好和白狄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视线来不及收回，静和看到白狄微微笑起来，又歪了歪头睁大了些眼睛看着他露出些疑问的神色。静和看懂了，白狄应该是看到自己刚才偷笑了。他瞟了一眼仍在大声训诫的先生，张口向白狄无声示意：“等下和你说。”白狄轻轻点了下头，重新看向了桌子上的课本。

　　之前听到县主说她阿兄喜爱养花草时，静和着实有些吃惊，然而现在再看白狄读书的样子，心里慢慢生出了几分了然。回想郡公平日的一举一动，静和恍然明白他并不是冷傲内向的茕茕孑立，而是在花木中养出了超凡脱俗的品性。想到这里静和猛然反思起自己刚才的念头……如果是在家里，这话说出口只会招来责备，他甚至知道父亲会说什么——“目无尊长”、“有戾规矩”、“狂妄自大”或者“羁傲不逊”……只是不知道郡公听了会是如何反应。静和直觉不想在白狄面前扮出那带有几分伪装的儒雅。

　　现在，看着走在旁边的白狄和一定要走在他们两个中间的县主，静和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散了学，他正慢腾腾一边收拾书本一边琢磨什么时间找机会和白狄说话，忽然发觉身边一直说话的王郎君闭了嘴，抬头一看，只见白狄三两步走到他跟前：“走，和我一起去送阿琰。”
　　“……？？！！”

　　静和突然觉得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想象中的“将门虎子”……

　　“阿琰并不在国子监里住宿。和我一起送她，路上说话。”梁郡公大概是看他们发呆，温声解释了一下……

　　冲身旁还有些发愣的郎君道了别，和白狄并肩走出厢房，静和努力收拾自己脑子里的混沌，“……原来是这样，难怪平时散了学就不曾再见过郡公……那你也是回王府吗？”

　　“不，我还是住国子监里的号宿。只是送了阿妹再返回来时间会晚些，大概因此错过了……”白狄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叫我阿狄就好。或者二郎。我叫你静和？”

　　“……好。”

　　白狄脸上的笑容展开了一些，去牵阿妹的手，白琰却绕到他另一边和静和说话：“那我也叫你阿兄啊！”

　　静和没有兄弟姊妹，见白琰叫他阿兄，心里一暖，回答：“是我荣幸。县主想要我如何称呼？每日从王府到国子监来回，倒是比我们更辛苦了。”白琰想了想，看看白狄又看看静和，“也叫我阿妹或者阿琰好了。你是阿兄的朋友嘛！”

　　白狄忍不住笑起来，边走边向静和说道：“虽然之前陛下的旨意里已声明允许娘子入学，本意确实是想阿妹能有朋友作伴，但是反响寥寥。国子学里现在只有这一位娘子，多少不便，再加上她年纪小，所以破了例。阿琰自己不觉得辛苦，大王王妃便也不拦着了。”

　　静和看向白琰，眼睛里有几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阿妹这样精进，倒是让阿兄有些惭愧了！”天气本来就热，白琰脸蛋红扑扑的，冲静和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去了前面。白狄看了看静和，轻声说道：“平日先生讲课不便闲谈，会馔堂和号宿里也禁止嬉笑喧哗，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时间比较好，来回路上可以自在说些话。”

　　静和当然喜欢，也佩服白狄做事干练妥帖。说话间已经到了集贤门，静和看到那里早有乳母候着接县主回府。白琰与他们脆生生地道别：“阿兄明天见！”又看向静和，“你明日也来接我吗？”静和一愣，白狄已在旁边劝道：“阿妹不可强人所——”，被打断了：

　　“好啊！我和你阿兄一起过来！”静和有点抱歉地看看白狄，小声说道：“阿琰叫我阿兄呢！”

　　看县主几人行远，他们两个贴着树荫往回走，白狄问他：“说回来，你刚刚在课上笑什么？”

　　“嗯……说出来你不要把我想的太离经叛道……”静和看白狄笑笑地看着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来：“我觉得先生在小时候肯定也喜欢灯会杂耍，否则也不至于光看样子就知道我们心不静……所以很想问问先生他幼时如何过节，是否也如师长要求一般日日精韧不怠……”

　　白狄“噗”一声笑出来：“你之前的西席都是这么被你气走的吗？”

　　突然被拆穿，静和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呃……所以现在便只在心里想想……”，见白狄兴味盎然并无反感，把话顺了下去：“只是一有了这个念头，就觉得先生训斥我们的样子有些，嗯，色厉内荏……”

　　白狄想了想恍然：“哦，你是因为这个才笑的啊！”

　　静和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是啊……其实能够明白先生的好意，也不是不能接受训斥，而且先生的身份摆在那里嘛……但还是想着如果先生能多少表达一点理解就好了。越是义正辞严越是让我想要挑刺……”

　　白狄偏头看着静和，原本以为他的“聪慧灵敏”是形容熟读诗书，现在听他说话倒觉得那传言将他评价地有些低了。他所说的话自己未曾想过，现在乍听，有些惊讶有些新奇。又听静和继续说着，“可是我又觉得若是自己以后也做了先生，哪愿意承认自己过去的顽劣呢，看到小郎君戏耍贪玩的样子只怕会训斥得更凶——太矛盾了是不是？”

　　一时寂静。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墙上的光斑跳动摇曳好像有了生命，头顶树冠里响起几声鸟雀归家的啼鸣。已经走到了号宿门口，静和突然听到白狄的声音：

　　“那日后就不要做先生了。”

　　静和觉得自己有些醉，虽然还不曾饮过酒……心里几丝醍醐灌顶的狂喜和莫名的一点妥帖，让他有点飘然……

　　“记得明日早起一些，点名前两刻钟到集贤门门口。”
　　“嗯！”

　　静和看着白狄，像是刚刚认识他。微笑着道了别推门走进自己房间时，突然想到了幼时的那枝玉兰花。父亲的训斥历历在目，静和这时才隐约有些理解父亲的意思：心性可有本善本恶之分，但修仁行善为君子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