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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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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月不曾归家,白狄先向母亲问了安,又答了阿兄阿姊的话,用过了饭便迫不及待进了园子。玉簪花正是繁盛,药草茁壮,或开花或结果,白狄各处看着,觉得这园子被照料管理地比他在家时还要尽心。家人知道这些花草是他的心爱之物,想来阿娘阿姊必是特别叮嘱良多。白狄心情非常好,兴致勃勃剪了两朵荷花花苞泡了茶送到阿兄书房,又返回来伏在案桌上照着盆荷为母亲阿姊画花,眉宇间比平常的样子多了些活泼。
大娘子和二娘子坐在窗边窃窃私语:“阿弟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似乎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呢?以阿弟的性格并不会因为国子监放假这类的事情开心啊……”
“……或许园子里他的花花草草长得好?阿弟最爱这些……”
“可之前那几株娇气的石斛好不容易复花时也没见他如此喜色外露……那会儿阿弟可是见天待在那几株花旁观察照料的……我们都觉得开心,还特意去看,他反而神色淡淡的……”
两位娘子有些许疑惑,虽然一时寻不到理由,但一致认为阿弟这样的变化非常好。暑气已经退下去一点,原本要画的花样子有阿弟代劳,空闲的时间正好去打马球……
国子监朔望允许学生外出,但晚上依然要返回号宿。虽然还有一些空余时间,但白狄对外出观灯没什么兴趣,只在园子里纳凉休息。太阳已经不见,近处的天空看上去像月白色的丝绢,几团云絮淡淡地铺在上面,而天边残留的几丝深浅不一的火烧云又在赤红的天幕里映衬出五颜六色。鼻尖隐隐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偏头一看,果真是有几朵性急的玉簪迫不及待打开了一两片花瓣。白狄微微笑起来,瞬间想到了静和,想要让他也闻一闻这玉簪花的香气,立即挑了一枝花型最好的拿剪子剪了下来。
可把花拿在了手里,白狄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难道静和没有见过玉簪花,没有闻到过玉簪花的香味吗?他没有想到自己身上会生出这样的意外,一时有些犹豫了起来。这时王妃过来送他出府,看到白狄脸上难得一见的纠结神色,有些好奇:“二郎?在想什么?你该出门啦!”又看向他手里的玉簪,“怎么突然剪了花?”
白狄听到母亲声音,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闻着花香,一时冲动想要送给仇郎君,却忘了这玉簪并不稀奇,想来他也是见过的……”王妃第一次听到二郎谈及自己的朋友,一边开心一边好奇,只是时辰马上到了,来不及闲话,只说:“你想多啦,如果是阿娘,阿娘开心的是朋友想要送给我什么,即便是我常见的花也因为心意变得不一样,仇郎君必然也是如此。”抚了抚白狄的头发,“你听阿娘的没错。”白狄笑了笑,起身向母亲行了礼告别。
不知不觉到了集贤门,白狄远远地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静和。
自从他们二人约好一起接送阿琰,日日重复往来的路都变得新鲜有趣起来。他喜欢听静和说话,一些是先生讲的文章,一些是郎君们的趣谈,偶尔也会问起阿熠兄或者父亲。白狄时常惊讶静和一些别出心裁的想法,他关注了解的事情很多,博闻强识,与自己的对话又随心所欲,随性而发,白狄或赞同或反驳,末了才察觉自己竟然也有如此多想法未曾深掘,因此与静和的对谈越发热烈。此时再回想这段友情的开始,来得突然,来得不可思议,还来得有些赏心悦目……
周围陆续走过返回的郎君,白狄远隔几步看着,大家都是同样的儒巾蓝衫,他仔细打量静和,想要看出一点不同。
静和已经看到他了,一边冲他招手一边往这边走过来……刚才没有瞧见,原来他背后的手里是盏莲花灯。
白狄慢慢的踱过去,听到静和的话:“……这盏怎么样?常见的是单层的花瓣,你看这样的阿琰喜不喜欢?”
白狄接过来细看,是用白色油纸做的灯,纸尖上点了颜色,花瓣展开,中间花蕊的地方是一只小小的蜡。又用羊肠线穿了花托,拢到上面系在了柄上,正好可以提在手里,小巧玲珑,非常别致。
昨天晚上说起莲花灯,静和自告奋勇,答应给白琰做一盏来玩,没想到这般雷厉风行,今日便做好了。白狄把灯放回静和手里,看着静和笑道:“真没想到是这样精致的,应该用在正月望日。你来给她吧!阿琰见了必然高兴!”静和摇摇头,只是笑:“喜欢便好,到时再做更漂亮的!”
两个人结伴往号宿走,白狄一边想着之前的心思,一边敏锐地感觉静和似乎有点沉郁……去剪玉簪花时只是模糊的“想要带给静和”的想法和一股冲动,现在看着他,白狄突然无比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把他觉得好的、觉得美的、觉得有趣的,通通拿给静和,希望静和同觉得好、觉得美、觉得有趣……
静和自顾走路,忽然听不到白狄声音,转身来寻才发现他落在自己后面。看他回了头,白狄也停了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枝玉簪花。静和一时愣住。
“玉簪开得正好,我看了高兴。闻着也好,特意给你带过来一枝。”
静和把花接在手里,好久不说话,只在那里站着。
白狄有些吃惊,还生出几分忐忑,忍不住凑过去:“怎么了?傻了?怎么不说话?”
“阿狄,我有些惊讶。”静和慢慢地说道,“我没有想到我会从几朵花上感受到慰藉。当然,”他微微笑起来,白狄感觉到了他的愉悦,“更因为是你给我的。”
静和转身继续往前走,却放慢了步子。“今日又和父亲不欢而散。起因却是因为槐树。阿狄,我知道你喜爱花木,也喜欢钻研药理,只以为你是悬壶济世的心,你莫生气,我现在才明白这其实有些看低了你,也看低了你的喜爱之物……”
白狄哪里会生气。静和声音明明不大,却让他的心颤了几颤。白狄搜肠刮肚,脑子里想起伯牙子期,又想到荆轲与高渐离……玉簪花现在在静和手里,大概是花开得更盛了,白狄觉得花香熏得有些醉人……他突然明白了,静和一开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便是成熟的完整的全株,不同于需要浇灌照顾的花草幼苗,他的根枝花叶全在那里,所以他才那么不同。白狄突然觉得静和大概是他园子里的花仙……只听静和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说到槐树,我想你肯定不会把槐树的‘鬼神’言谈放在心上……父亲的态度让我觉得他是掩耳盗铃,奈何总是心平气和不过三句……”
仇府坐落在一片槐树林旁,自然有不少人小声议论这地方不好。仇阳仕途顺畅,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官至极品,纵然为政清廉也必有相左纷争。身居高位牵连繁复,在意的,放不下的自是越来越多,亲朋便劝他不要太不在意。仇阳听了只是笑而不语。今日恰好盂兰盆节,又见有家里人闲话,便稍微严肃了一些:“世间草木,原本无名,命名为‘槐’,却又用‘鬼’字做文章。然而又有‘面三槐,三公位焉’的典故,忽‘凶’忽‘吉’,可见这些话并不占理。我们家里人,不信这些,不要听到什么便疑神疑鬼。”
静和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和父亲辩论起来:“为某物命名,向来不是轻巧随意得来的,阿耶为我起名‘静和’,不总说是因为我从小便脾气急躁,稍不如意就哭闹起来吗?有阿耶阿娘日夜‘静和’‘静和’地叫着,只怕我想急躁都急不起来!既然称呼此木为‘槐’,当然是因为总有神鬼之事与之关联,我们暂且不谈其‘凶’、‘吉’,为什么这‘南柯一梦’的典故没发生在桃树下?这样的关联阿耶为什么略去不提?只是让我们不要轻信,却不理会这‘相信’的缘由,哪有道理?”
仇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引出静和这么一番长谈来,一时被问得哑然。冷静之后更不快这孩子怎么如此极端?便有些动气,觉得静和恃宠而骄锋芒毕露,之前刚夸他几句他便真以为自己博通典籍了?至学最忌骄傲,而这样的性格为人如何入仕?更莫谈能在仕途里一帆风顺!仇夫人在矮榻上坐着绣花,抬眼一看便知道自己丈夫又要炸了,匆忙给静和使眼色,只求静和收敛一些。静和却避过了母亲的眼神,硬邦邦地说道:“我明白阿耶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和阿耶抬杠。”他自己问出的问题心里实则并没有想好回答,只希望父亲能就事论事便好,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道,“父亲要我做事符合章法,可父亲只说其一,怎么能证明这章法合乎理学?”
仇阳没想把官场的太极打到家里,丝毫没有压制自己的怒气。“妄自尊大!你读了多少书?断章取义之后反而来质疑‘章法’?你知道什么是章法?未曾束发更不及弱冠,自己一叶障目不说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一件小事便如此极端,如何通彻书典?我还道你在国子监能有些进益、潜心至学,却不知竟还是如此乖戾!这样态度,如何为臣为子?你视家国礼制法度何在?指望你青出于蓝,依你看来大概是我的强求!是委屈了你!”
静和从前几天便念着的想要和父亲深谈的心思,一点点被浇了个透心凉……父亲是生怕自己做不了忠臣良臣,因此不能容忍自己丝毫辩驳吗?
仇阳拂袖而去,仇夫人视线来回几圈,劝静和去向父亲道歉:“静和,你阿耶是一片好心,忠言逆耳,去向阿耶认个错?”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只觉得这父子俩是一模一样的执拗,“再说你才多大?才读了多少书?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还说父亲的不是,被你阿耶说一句‘妄自尊大’并不委屈。你刚才问的自己难道想明白了?”
静和对着母亲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唇,垂头丧气嘟囔着道:“所以才问嘛……父亲如今听我说话,只听个开头便要驳斥,来回总是那几个词——好高骛远、华而不实——”一边说着,一边帮阿娘把线头穿过针孔,又顺手把几缕抽乱的丝线理顺,他看到阿娘眼神里的担忧,恭敬行了礼,“放心吧阿娘,我这就去……然后就直接回国子监了。”仇夫人一直看着他,满心疼爱却又无可奈何,伸手把他头上的碎发抿到巾子里,只道:“听你阿耶的话,好好读书。”
仇阳负气回到书房,心里也有些后悔。桌上还放着静和回家后写的字,平心而论,仇阳觉得儿子很是不错。今日祭祖,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颇多骄傲,一为自己官运亨达,二为静和聪慧机敏,也因此更加希望静和能够鲜花着锦。只是与他的设想相比,静和的“不听话”让他着急。想到夫人私下劝他不要总曲解静和的问题,沉了沉心思开始仔细思索刚才静和的问话。
门外静和过来问安,仇阳知道他马上要返回国子监,淡淡地说道:“阿耶置身官场,讲话行事须得万分谨慎,你年纪小,不曾识得人心,不知人言可畏。等以后,以后阿耶给你回答。你回国子监吧,别误了时辰。”
“来的路上我一直不开心。虽然能明白父亲说的有理,只是不知为何又替槐树觉得有些冤枉,”静和看着白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想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因为是你喜爱的嘛……多谢你的这枝玉簪——”他把花拈在手里细细看着,“你说你‘看了高兴,所以带给我’。真神奇,我从它身上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高兴’。想到以前自大,只把花草当做一时玩物,真是不该……阿狄,花木有情,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确定……有时,我生怕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另外,静和,”白狄伸手去拉了静和的袖子,旋而握住他的手,停下了脚步。静和脸上依旧若有所思,白狄温柔地看着他笑,“槐树枝叶花根皆可入药,清热凉血。至于凶吉,若在乎就有联系,若不在乎,就没有任何联系。仇公身居高位,想来不得不在乎的事情很多……所以,大概是不想让你现在就因这些乱了心念,所以避而不谈。
今日晚了,等明日一早,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静和看着白狄,一时没有言语。轻风吹过,卷起相连的袖子嬉戏一番,两个人不约而同松了手。静和忍不住笑起来:“好。明天见。”
“明天见。”
静和推门进了自己的号宿,拿着玉簪花端详良久。不及更衣,匆匆倒了桌案上水盂里的残水,又冲洗一番,添了清水,把花枝小心翼翼浸在水盂里。倒回床上,静和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