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鲜仇盂》淑钦表里

4、第3章 第三章

　　第三章

　　白狄刚出生时虎气的不得了。体格又大，哭声洪亮，明明是个婴儿，力气却不小。梁亲王两眼放光，专门取了个“狄”字，暗戳戳想着终于有个娃可以和自己一起舞刀弄枪了。

　　白狄前面一个阿兄两个阿姊。兄长白烨早早就被立为嗣王，走的是科考入仕的路子。梁亲王每每下定了决心要儿子与他一起晨练，然而走到屋外听到白烨朗朗读书，不仅下定的决心粉个稀碎，连走过的脚步都精心放得跟猫一样轻巧。白狄两位阿姊倒是非常飒爽，骑马提枪颇有阿耶风范，然而梁亲王却舍不得女儿手上起茧子……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父亲眼里的绿光，梁亲王眼看着小儿子越长越“怂”——性格越来越安静不说，先是对照着花经花谱把他阿姊屋里濒死的两盆兰花救养得焕然一新，随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仅开始照顾府中原有的各式草木，还指挥着在园子里开出了一块药圃……梁亲王清晨在园子里练枪练得正在兴头，忽听旁边温和一声：“阿耶，请小心枪头不要扫到藿香……”

　　梁亲王刚刚抡圆的胳膊被强行暂停，嘴角抽了抽：“……哪个……是藿香？”
　　“阿耶面前右手就是。”
　　“……”嚯！他以为那是黏人的苍耳！昨日走过刚刚将这有些挡路的“野草”顺手拔掉两棵……

　　这二郎该不是今天特意起这么早来专门提醒他的吧……梁亲王一边后退两步，一边看白狄轻轻巧巧扶正藿香根枝的样子有丝丝伤心：他知道自己两个儿子都是骑射好手，却偏偏眼睁睁看着父子共同征战沙场保疆卫国的心愿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他练完了枪洗漱了坐在食案前吃饭，四个孩子过来问安，他还是没忍住跟两个女儿抱怨了几句，让她们不要总把花草交给二郎照顾，也不要再拜托他帮她们姊妹俩画花……然而王妃在旁边拆台：“二郎画出来的花样子真的特别有灵气，画的花儿都跟活的一样……”

　　白狄从他阿耶脸上居然看出一点委屈，忍不住开口解释道：“不是因为姊姊要求我才做的！之前那盆墨兰，也是我看它叶子被晒得枯黄所以临时起意挪到了阴凉处，并没有特意再管。只是再去找姊姊时看到它叶子变绿，好像是在努力恢复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这才专心去照顾它。”顿了顿，又补充说，“看它们长得好起来，特别开心。而且很多花木不仅貌美，还有药性，用的好了便能治病救人，我觉得很有趣。我现在能护养好花木，日后便能护养耶娘啊！”

　　王妃明白了他的意思非常开心，欣慰二郎也如此懂事；梁亲王听到二郎这为数不多的长篇大论，一时还有些恍惚；旁边阿兄在笑，姊姊已经在拍手叫好：“二郎，如果你以后能做药师，救死扶伤，那就真的太好了！”

　　白狄听进了阿姊的话，此后更加关注花木药性并特别留意起了药草养植，甚至自己翻起了本草经解和医典药方。平常除了读书，白狄几乎把自己泡在了花田药圃里。日子久了，梁亲王看他完全不是一时之兴，干脆另请了太医署的医官作西席，得空时过来指点一二。

　　然而养植本草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建安八年七月底几场连续不断的大雨先是把他特别从山上移来的几株金银花淹得生了病，连天性耐湿的藿香也被潮得烂了根……白狄一边伤心一边吩咐奴仆清沟排水，可惜还是眼睁睁看着它们发霉的叶子和根茎散落在泥里……原本鲜亮的花草现在一片灰败，白狄又生气又难堪，终于忍不住逃回了屋子想要放弃了。

　　梁亲王一直旁观，他拦住想要跟进去安慰二郎的夫人，只让仆婢去清理花圃，烧了残枝败叶，整理妥当，想着白狄大概平静下来了，这才背着手踱步进了屋子。

　　“阿狄，阿耶阿娘还没怨你，你自己在这里生的是哪门子气？”

　　白狄趴在桌边不动……

　　梁亲王坐过来揉了揉他脑袋，声音严肃了一些，“外面已经收拾好了，这次阿耶帮你。如果你想继续养你喜爱的药草，那就去请教了先生，再种一次。如果你不想管了，告诉阿耶，我们只当从来没有这回事，以后再也不提。”

　　想到自己不用再看到满地狼藉，白狄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可听了阿耶后面几句话又有些委屈起来，觉得阿耶看轻了他。刚想反驳，已听阿耶更严肃的声音传过来：“想好了再回答。下次不会有人帮你善后。”

　　焚烧枝叶的烟气还没有完全散掉，味道有些呛鼻。白狄不忍心，抬头看向阿耶，回答：“我明日去请教先生。”

　　从那两盆墨兰开始，到后来的各式花草，白狄一点点沉浸其中。草木无法发声，却会用或挺拔或萎靡的叶子示意他浇水庇荫，他总能从这些脆弱的植株上看到一股绵长又坚韧的力量。虽然此后也难免会因风雨虫害受些伤损，但越来越繁荣的园子还是给白狄带来了特殊的成就感。这些花木的荣枯在不知不觉中物化了他对生命的认知，再加上两位先生的教导，一点点让白狄为人处世的姿态发生了变化。他自己经手影响了的那些花木的生死和对本草药理的认识让他的“温文静雅”染上了药师独有的对待生命的严谨和异乎亲朋的包容。是一种温和纯粹却高高在上的同情心。

　　这种潜移默化中形成的完全超出实际年龄的稳重虽然颇得长辈赞誉，但在差不多年纪的郎君娘子们眼里，白狄的气质只让他们敬而远之。

　　白狄并不迟钝，他清楚地感知着这样的变化，不仅不失落，反而有些享受。只是心里也多少有一点好奇，不知道谁会无所顾忌地闯破这层“温雅”走近他。

　　阿妹与他的亲近实在是偶然。当时白琰两三岁，跑进园子里来玩，却不小心摔了一下。当时乳母婢女还没来得及跟过来，他过去牵起她，问她有没有哪里摔痛了，阿妹明明眼睛里含着泪却乖巧摇头的样子，让白狄一边觉得她娇俏的样子和她身边的赵粉牡丹别无二致，一边又觉得阿妹像极了那株墨兰——一样的柔嫩，一样的脆弱，一样的蓬勃。白琰此后便时常黏在阿兄身边，跟着白狄一起读书识字。长辈们称赞他照顾阿妹，他虽然也一板一眼行了拜手礼答谢并回复些谦逊之词，但心里实则并没有太多欣喜骄傲。原因无他，白狄打心底里认为呵护阿妹与照料花草并无太多不同。

　　白狄喜爱她们，倾心爱护，看她们平安茁壮的生长，开花结果。

　　然而还是不同的……比如刚才。

　　仇詹事的郎君如此突然地问他话，他瞬间有些吃惊，一时发懵，却不想阿妹替他回了……

　　虽然不能说阿琰说的不对，但他做的事情并不是仅仅“喜欢养花草”五个字可以概括的啊！关乎到药理药性种植等等，一句话讲不完的！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并不觉得“狄”字与自己不符……

　　待会儿要不要跟仇郎君解释一下呢……他偏头看了静和一眼，唇角勾了起来：没想到是这位郎君会来和自己说话……

　　梁郡公白狄第一次在课上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