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奇谭》左肩小草莓

11、活牛祭 仰阿莎 面若桃花抵

　　白天姬云三人走在寨子里，苗民并没有理会他们依旧各做各事，偶尔能看到几个行商打扮的中原人急匆匆的走过。

　　“咚咚咚……”一阵急促沉闷的鼓点自前方传来。

　　一条苗人队伍自寨子西头向东平缓的前进，没有人说话。姬云看向身边，也是一条条长长的队伍，似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在鼓点中默默前进。

　　他们正走向昨晚篝火会的空地，空地后山崖前有一座巨大的竹楼，比来到苗疆后看到的任何竹楼都更高大，然而竹楼却没有窗户，只有巨大的黑色门框对着空地。它就是寨子的中心，即使没有人告诉姬云他们，他们也能感受到大祭司黑色死寂的权力象征。

　　随着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响起，阿戎牵着一头四肢健壮油光发亮的公牛走向空地，中间站着□□的阿妮，苗人都紧盯着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公牛仰天吼道，就在它发声的瞬间，阿戎忽地从腰上拔出闪亮的弯刀，从牛的颈部捅了进去，一尺长的弯刀插入它的身体，只剩刀柄留在外面。此时后面跟着的苗人都扑上来死死按住挣扎的公牛，阿戎猛地拔出弯刀来，从牛颈上裂开的口子中热血不断的涌出来染红阿妮光滑的躯体，清晰刺眼。很快，牛就失去了力量，巨大的牛眼无力地睁开了一次，看了看阿戎，最后缓缓合上。

　　持弯刀的阿戎上前一步，抓住牛角，一刀刀狠狠地砍在牛颈上，连续几刀才把硕大的牛头砍下来，飞溅的鲜血洒在他的臂膀和脸上。

　　抬手把牛头举向天空的时候，他用足力气大吼了一声。人群中也爆发出雄厚的喊声回应，所有苗人就像是身体里的火被点着了似的，同时高举双臂呼喊。

　　喊声振聋发聩，苗人们每张脸上都带着疯狂和着魔般的喜悦。

　　人们一拥而上，拔刀砍向牛的身体，新鲜的牛肉被大块大块卸下来，围绕着阿妮，巫民们生起火堆，牛肉就放在火堆上炙烤，很快，散发出烤肉的香气。苗女们捧着瓦罐在酒缸里取酒，而后分为小碗递给其他人，有人递了一碗到姬云的手中。

　　姬云浅啄了一口，里面竟是香甜的米酒。

　　烤好的牛肉也被递上来了，愉悦的人们跳起舞来，一碗一碗的米酒被传向四周，苗女们咯咯轻笑，手脚麻利地盛酒，可是已经跟不上人们喝的速度，更多的人拿着小碗去酒缸那里盛酒。

　　酒香、肉香、火光、溅满牛血的地面、年轻苗家汉子酣醉的笑脸、苗女们缀着汗珠的肌肤，这场面古老邪恶，温暖欢喜。

　　姬云三人却在这欢腾的场面中退得越来越远，最后他们退到了人群外围坐下。

　　“八云寨的人往往很短命，男人们为了生存去密林打猎，很容易就一去不返，杀戮随处可见，唯有在女人身上的那会才是真正的快活。”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走到几人旁边，他看起来挺年轻的，没什么皱纹，可那双眼睛绝不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

　　姬云歪头看着他，说道：“王老板？”

　　“是灏灵告诉你的？”没有等姬云回复，王老板自顾自地叹道：“行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他那样的人我是真没见过，这里的人不是疯魔地信仰山神给自己一个活着的理由，就是在听了我对皇城繁华的描述后，巴不得让我带他们离开，唯独他，每次都是高高在上地坐在旁边。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终究脱不开一个‘情’字，也在某天夜里受女人所托求我带他女儿离开八云寨。”

　　“这没什么，是人就脱不开‘情’这个字。”

　　“仰阿莎在苗语中是水边的姑娘的意思，是他们苗族的美神。可惜，面若桃花抵不过心如蛇蝎。明天我就要带着商队离开了，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说完就静悄悄地走了。

　　三人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谁想到当天晚上就见到了。

　　夜色浓得像是墨，仰头看不见星星。

　　竹楼里十五具中原行商的尸体躺在地上，没有外伤，皮肤和指甲泛着青黑色，几只蜈蚣在七窍里钻来钻去，王老板就在里面，映着火光脸色平静。

　　方一回起夜的时候路过竹楼发现的尸体，喊来了姬云、赵毅，靠近竹楼的几户苗人也在透过窗户小心地窥伺。

　　“这便是对山神不敬惩罚，外乡人得了值钱的东西就该离开。”阿戎走进竹楼看着尸体冰冷地说道。

　　“什么山神惩罚，这分明是蛊祸，难道不该给他们个说法嘛！”方一回不由怒道。

　　“说法？我的刀便是说法。”不过阿戎却没抽出刀来，只因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姬云的烟袋就压在他的刀鞘上。

　　“好身手。”阿戎盯着姬云，黑色的蝎子趴在他的肩头也盯着姬云。

　　“我们要见大祭司。”姬云冷冷地说。

　　双方人马剑拔弩张，片刻阿戎退后一步转身，示意三人跟上。

　　来到那座高大的竹楼下面，阿戎便不再走动。姬云看了阿戎一眼，头也不回的带着两人向门内走去。

　　屋内四角燃着火把，中间地毯上大祭司拍打着睡着的妞妞，背后是一张巨大的蜡染画，一个巨大的白蛇缠绕着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近乎赤裸的女人，白蛇的身体恰好遮蔽了女人的身体，仅从露出的一点线条不难想象那柔软的丝绸般的皮肤，眼睛好像一池秋水望着看向她的人。

　　水边的姑娘，众人脑海中闪过这一个词。

　　“贪婪的外乡人妄图带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惊动了山神，所以他们只能留在这里。”

　　袖子里的小白不安地滑动，姬云听着大祭司的警告，看着画像，隐隐觉得妞妞的眉目与她有几分相似。

　　“我明白了。”进屋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姬云就率先出来了，方一回想要问姬云什么，赵毅拦住他指了指竹楼，回头一看，只见竹楼上、地上遍布青蛇，小的只有指头粗细，大的竟有碗口粗，即使武功再高的人能斩杀十条二十条三十条蛇，然而却防不住喷溅的毒液，方才要不是及时出来，怕是早就……

　　竹楼下的阿戎还站在那里嘲笑地看着他们，笑他们的不自量力，然后转身离开。

　　头一次，姬云心里有了一丝无力感。

　　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睡觉是不可能了，三人围坐在毯子上发呆。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冒了出来，姬云走过去把妞妞拉进门，确定没人发现后，轻轻关上门。

　　“大美人，好想你。”抱着姬云的小腿，妞妞唆着手指抬头说。

　　拖着妞妞走过来，扯开她的手，姬云冷淡地说道：“满意了，死了这么多人。”

　　一瞬间妞妞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嘀嗒嘀嗒地留了下来。

　　“姬云，这事不是她的问题。”方一回抱过妞妞劝道，见姬云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低头看着妞妞问道：“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擦了擦了眼泪，妞妞抬头哽咽地说道：“大祭司今晚也要去禁地准备祭祀了，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我偷偷跟着跟着，发现好多人一起被抓进禁地了，阿娘和阿姐也在里面，阿娘看起来好害怕，阿爹也不知道去哪了，求求你们，救救阿爹阿娘，呜呜呜……”

　　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摆在众人眼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气息，伴着妞妞的抽泣。

　　“我一个人去……”方一回话未说完就被姬云打断。

　　“我和方一回一起去，赵毅你陪着妞妞在这，等我们回来。”

　　“路上小心。”赵毅没多说什么，抱过妞妞叹道。

　　天还未亮，黑幕裹着八云寨，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姬云和方一回分别背着干粮和水按照沿着妞妞说的山路往禁地探去。等二人来到禁地门口，果然看到两个苗人汉子守在那里。禁地的门是在一处悬崖下方的平台之上，白天很难不被人发现的潜入，两人只好选择天黑再行动。

　　是夜，巨大的月亮挂在树木顶上。

　　“对不起。”背靠着树干，方一回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你总爱说对不起，有什么话等我们活着出去了再说。”

　　姬云仰头看着渐渐升入中天的月亮，泛着漂亮的黄色。

　　大约是后半夜了，禁地门口只有两个人守着，两人在悬崖上方各自以一枚石子点了苗人的睡穴，沿着崖壁落下平台，借着月光看向里面一片漆黑，不敢点燃火折子，两人只能摸黑进去，视觉受影响的情况下，其他感觉被无限放大，青苔的腥气环绕身边。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一条岔路在两人面前出现，两条路所行的方向都是前方，只是通向何处并看不到。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姬云说道。

　　“好，一切小心。”

　　说完二人便分道扬镳，不知走了多久，姬云感到一阵冷风吹过，紧走几步，一片密林出现在眼前，寒气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