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神祭（六） 红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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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灵塔旁，飞仙馆。
牧雪生随着牧三走进一间装潢十分高雅精致的房间，一应全套的金丝楠木家具，隔着丹鹤流云的屏风后还有一张沉沉软塌，檀香幽幽，屋内镌刻有小型的聚灵阵法，极尽修士享受之能事。
开窗就是近在咫尺的白塔。
“天字号房，名不虚传。”牧雪生心道。
飞仙馆，药族名下酒楼产业，因馆中对修炼有益的灵药佳肴而闻名，开遍大□□国，富得流油。
三百年前昆仑太上长老归玄外出游历时，曾与药族的太上长老打赌一战，大胜，而后飞仙馆便一直为昆仑族人保留有一间天字号房间。
不过药族好面子，昆仑族人入世历练又必定会隐瞒身份，故而知道实情者并不多。
牧雪生四处转了一圈，确认房内提前布下的阵法是否有疏漏。
牧三将糕点花篮放到软塌旁的小几上，“我去给少主取些饭食。”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牧三特地嘱咐过掌柜，不许闲杂人等进出房间，故而一应事务都需自己亲力亲为。
如今接近午时，飞仙馆早已经人满为患。
雪灵塔下人山人海，牧雪生忽而眼睛一亮，从一众黑压压的人流中找到了江清岚和江晏的身影！
江晏仰头不知正在跟江清岚说些什么，似乎很是期待兴奋。须臾，江清岚却是剑眉一竖，毫不客气的赏了他脑门一个脆响的弹指，疼的江晏“嗷”的一声抱住了脑袋，几乎就要原地蹦起来。
这小子八成又在梦想自己一朝修成大侠，好御剑飞行，行侠仗义，好好的威风一把。
江清岚自然要教训他。
牧雪生瞧着二人打闹，眉眼柔软，心底却微微有些酸涩。
他贵为昆仑少主，多数时候都在空荡静谧的藏书楼度过，虽然有族长爷爷的关怀，却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从来没有同龄人陪伴。
恶诅每个朔月的反噬令他被迫养成了坚忍淡泊的性子，寡淡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渐渐地，长成了克己守礼的清冷少年，却连人情冷暖，也渐渐麻木不能感受了。
像是壁上古玩，精心雕琢，完美无瑕，栩栩如生。
却没有活气。
门外传来几声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几道杂乱的脚步先后走进了隔壁房间，听起来像是军旅之人。
牧雪生回过神，隐约听到飞仙馆掌柜的声音，来人似乎是前几日城外除魔的那位金甲将军，余远余将军。
那日高檐之上，亲眼目睹这位年轻将军大杀四方，年经轻轻便能使出凌云宗的相虚剑诀，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俊杰。
牧雪生对他颇感兴趣，若是有机缘，将来能结交一番也是不错的。
“少主。”
牧三开门回屋，将手中的食盒打开，菜肴一一摆放到桌面上。
“先吃点东西，待会儿祭典开始，得持续一整个时辰，饿着就不好了。”
“飞仙馆的灵肴味道不错，也舍得放天材地宝，对修炼十分有好处。”
不然太上长老也不会为此跟药族的太上长老打了一架。
牧三收好食盒，默默腹诽。
昆仑的太上长老归玄是个奇葩，常常几百年不见踪影，却总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传回族内，十分令人摸不着头脑。
牧雪生昨日刚刚解封了灵脉，正是灵气虚浮的时候，牧三带来的这些灵肴，正好能帮助他稳固根基。
饭毕，窗外百姓已经开始掷花迎神，以雪灵塔为中心，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主街铺满了淡蓝色的冰凌花瓣。
风送幽香，悠悠十里，击掌相庆，载歌载舞。
牧雪生瞧着这盛大的场面，心中忽而生出一点复杂，为那位飞升成仙的先辈，也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
“三叔，”牧雪生把窗户合上，神色平静，“劳烦帮我护法。”
牧三点点头，转身出门。
清灵祝，是昆仑族内流传已久的一段魂曲，据说是由已经飞升的雪灵神君年少时所创，有明台净心，去邪正道之效，常人听了身心舒畅，修士沐浴则大有裨益。
若是修炼到心境浮躁之时，吟诵一段清灵祝，便可平复心绪，极大可能规避掉走火入魔的风险。
不过，若是自己受益还好，要令一城的人都能得到好处，却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更别说吟诵期间还需同时收集神念了。
牧雪生在房间正中站定，脚下阵线闪烁，是由牧三事先布置下的障眼法——隐踪阵。
隐踪阵可以遮蔽掉阵中人的身影踪迹，若是祭典期间有人闯入房间，也看不到牧雪生的身影。
阵起，白衣少年的身形消失，牧三则抱臂坐在屋脊上，默默守护着正下方“空荡荡”的天字号房。
午时到，雪灵塔尖的第一只铃铛无风自动。
当——
全城沸腾的人群一瞬间整齐划一的安静了下来。
当——
须臾，第二只铃铛接着响起，音波扩散处似乎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细碎光芒。
隐踪阵中，牧雪生双眼微阖，手中结印翻飞，眉心浮现的冰棱族印庄严圣洁。
这是昆仑族人动用魂力时才会出现的特殊印记，也是辨认昆仑神族的重要标志。
要使外物奏响清灵祝的曲调，仍旧保留有魂曲的功效，就必须动用魂力控制，精准击打九只铃铛，同时辅以神音咒，将曲调扩散至全城。
天字号房内光线昏暗，白衣少年墨发高束，衣袂飘飞，眉心族印闪烁不定，他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显得神圣不容亵渎。
“长风起兮，离分清浊，居高山兮，苍生莽莽……”
许是因为牧雪生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控制魂力和神音咒上，才刚解封的灵脉便有些无法顾及，体内灵气外散，以牧雪生脚下为中心，淡蓝色的冰层逐渐延伸，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窗棂照进来几束阳光，折射在冰晶上，透出细碎的七色光芒。
将本就清冷俊秀的少年衬托的更加梦幻而不染尘埃。
城中白塔矗立，塔顶九只铃铛缓慢而坚定地，敲响一声声来自十万年前的古老曲调，音色清脆，曲调沧桑，随着神音咒的加持，无形覆盖过整座城池。
冰凌花瓣无声的在湛蓝的天空下零落飘散，随着缓慢的音律，卷起芸芸众生殷切的愿景与祝福，飞向半空。
牧雪生睁开双眼，手中结印又是一变，自眉心族印中祭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珠子，透明的不规则珠子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旋转着，显得轻巧精灵，宛如活物，随着众人神念的进入而转换出不同色泽的光芒。
这珠子是老族长从昆仑禁地镜湖带出的宝物，叫做愿珠。
牧雪生一心二用，一边操纵铃铛吟诵清灵祝，一边控制愿珠收集神念。
这还是他第一次施展如此精密且消耗巨大的魂术，半个时辰过去，白皙的额角已经冒出点点汗珠，本就略显苍白的薄唇更是毫无血色。
虽说北方入冬早，正午的阳光却仍旧带着一点清暖的温度，白塔周围众人沐浴在晴朗的阳光下，闭眼感悟铃音，神色恬淡而平静。飞仙馆顶楼的天字号房内，却宛如三九冰雪天，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都是厚厚的幽蓝色冰层，成了真正名副其实的冰窟。
坐在房顶的牧三不由搓了搓臂膀，张口哈出一口寒气，忽而肩头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这种全城静默聆听的时刻，怎的还会有人四处乱跑？
牧三立时警觉回身，正待拔剑，面前红光一闪，一阵异香飘过，牧三牛目一瞪，人就软绵绵的倒下，不省人事了。
“嚯！”出手那人及时往后一闪，牧三壮实如牛的身躯便毫不客气的砸向了身后的层叠瓦砾。
啪叽一声响，摔得十分结实。
此时距离祭典结束还有一刻钟，牧雪生精神十分疲惫，却丝毫不敢放松。他到底不比老族长，无论灵力还是魂力都强横无比。以牧雪生仅仅十六年的修为，能支持过整个祭典已经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被冰封的房间昏暗而寂静，冰层中心的少年苍白而绝美，咒印和阵法交相辉映，折射着空气中漂浮的细碎冰晶，成了隐踪阵里这屋子唯一的光源。
吱呀一声轻响，少年神色徒然一凝。
有人进来了！
牧雪生之前特地吩咐过，祭典结束前牧三都需在外护法，这位不速之客显然不会是三叔。
声音是从临街一侧传来，来人还是个不走正门专翻窗户的。
莫不是宵小之徒！
牧雪生皱起眉头，心下厌恶。
隐踪阵中，本就一心二用的牧雪生不得不又分出一股精力观察闯进屋内的究竟是何人。
室内随着窗户的打开有一瞬间的光明，在那光明中闪进一道红色的身影，十分高调且扎眼。
来人似乎先是被满屋子的寒冰给惊了一下，他立在窗前没动，由于逆着光线，牧雪生瞧不清楚他究竟是何等模样，只能从身形中隐约辨认出，来人应当是个年轻男子。
红衣宵小四处看了看这间“空无一人”的天字号房，终于开始四处走动，他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跳动的火苗，浮在身侧欢快的跳动。
“谁冻的冰，怎得这么冷。”那人嘀咕道。
他身侧的火苗却似乎有灵一般，红衣人语句刚落，那火苗就嗖的涨大了一圈，不服气的绕着男子四周上下翻飞。
托这簇火苗的福，牧雪生终于在一个瞬间看清了愈来愈近的不速之客。
是个美的如同妖精的男子，还带着一点残存的少年稚气，瞧着还未及冠。
牧雪生心中一沉，不认识。
素未谋面非亲非故，在这个节骨眼上闯入一间封闭且有人看护的房间，怕是来者不善。
这人进来这么久，窗户还大剌剌的敞开着，三叔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八成是出事了。
牧雪生神色如冰，眼睛黑沉如墨，手中结印翻飞，心下思索着一会儿若是暴露了该怎么应对，视线却瞧着那男子从自己身边走过，到不远处的软榻上，一道磅礴的火灵力直接升华了周遭的寒冰，然后舒舒服服的躺下，并惬意潇洒的伸展了一下手脚。
？？？
……躺下了？
牧雪生有点看不懂了。
那人又轰出一道火线，烘干小几周遭的冰层，歪头伸手，抓了解冻的花篮里的苹果，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凌霄翘着二郎腿啃着苹果，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想着这雪灵神祭可真够无聊的。
一堆人挤在一起听一个时辰的铃铛，闷得要死。
这屋子也没什么稀奇。
好无聊啊。
啃着啃着，他眼神突然一凝，忽的坐直身子。
牧雪生心中咯噔一声。
顾凌霄放下苹果，一双慵懒多情的桃花眼难得凌厉的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这屋子有人！
他顾凌霄天生神火，无论身在何处，再严寒的冰雪都只有乖乖融化的下场，而这天花板上的冰层，在他还躺在这里的情况下，仍旧还在缓慢的蔓延！
他本意不过是想看看被飞仙馆常年关闭的这间天字号房究竟藏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便趁着祭典期间打晕了房顶那个呆头呆脑的护卫钻窗进来，不想只看到了一间空荡荡的冰屋。
虽说这冰似乎不大一般，比之寻常冰雪寒凉了不少，可也不算太过稀奇。
本以为不过如此了，心中失望透顶，没成想竟然暗藏玄机！
顾凌霄勾起唇角，桃花眼微挑，这一笑几乎便要魅惑众生。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窗外白塔的铃声清脆，有风卷着冰凌花瓣飘进窗内，顾凌霄缓缓站直身子，红袖垂落，牧雪生心中紧张，额上汗珠滴落。
他果然发现了。
一步，一步，顾凌霄玩着指尖的火苗，极缓慢的向着房间正中走去。
牧雪生看着这个正向自己走来的妖孽，虽然知道目前他看不到自己，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脏高悬的滋味。
如果……如果三叔真的出事了，极大可能就是他出的手。三叔是突破炼气境，踏入结丹中阶的灵修，这个不到二十的年轻男子，极有可能也是个结丹境界的高手！
修为不分伯仲，三叔布置的隐踪阵，被他识破只是时间问题。
牧雪生神色凝重，愿珠滴溜溜的旋转着，里面变化交织着收集来的各色神念。
快了！祭典就快要结束了！
突然间异变突生，这颗自禁地带出的神秘珠子凌空一滞，紧接着，一道携裹着炽白色光芒的神念从中迸射而出！
牧雪生耳边霎时响起江晏模模糊糊的声音：
“我要成为强者！像清岚师父一样的强者！”
江晏的神念携裹着强烈的执念，冲破愿珠的禁锢，带着炙人的温度直扑面门，逼得牧雪生不得不倒退一小步，压榨出仅剩的全部魂力稳住愿珠，将溢出的神念重新吸收回去。
咔擦。
只是极小的一步挪动，却让本来已经擦肩走过去的顾凌霄蓦地一顿。
冰封的房间寂静幽冷，他转过身，红衣猎猎，墨发飘飞。
顾凌霄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摄人心魄。
“找、到、你、了。”
他勾起唇角，一字一顿低笑道。
宛如炎炎烈日下张扬怒放的扶桑花，魅惑而昳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神祭（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