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画桥七弦

6、神祭（五）

　　昆仑神族自居神之后裔，举族上下迁至古神开辟出的空间小世界昆仑境避世不出，根据藏书阁现存史料记载，大约有十万年左右的时间。

　　再往前的族学渊源，因为史料缺乏，现在已经不可考。

　　族学记录，本族与那位以人类之身飞升成仙的雪灵神君同出一族。

　　不过自他之后，昆仑族就只出过一位踏入化神初阶的祖先，陨落有近万年了。现如今昆仑族修为最高者，为常年不见踪影的太上长老，合道大圆满境界，差一步突破化神境。

　　比之苍澜人族万中有一的修士比例，昆仑族几乎人人天生便有灵脉，血脉中更残存有一丝古神神力。族中还藏有许多以灵魂为根本的魂技秘术，只不过太过晦涩难懂，能掌握的人并不多。

　　早先牧雪生灵脉被封印无法修炼灵气，便于魂术一脉多有钻研，至今也不过粗浅入门而已。

　　却不想这次出界入世，正碰上当年的青衣前辈，解了灵脉的封印。

　　牧雪生盯着铜镜有些出神，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天生恶诅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浮生阁主人为什么时隔十六年又亲手解除了封灵古阵，还有他消失前那句“受人之托”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多太多的谜团，牧雪生忽而觉得，自己活了十六年，仿佛真正的白纸一张，他的生命里除了藏书楼里无尽的缣帛汗青，聱牙佶屈的残卷典籍，几乎一片空白。

　　“三叔。”牧雪生收回思绪，决定先把当下的事情办好。

　　他轻轻放下手中铜镜，转头问道：“怎的一日不到就回来了？可是查到了什么？”

　　一日不到？

　　牧三满头问号，“少主记错了吧？我此行已过五日，方才回来不久，瞧见少主睡的正沉便没有打扰。”他皱起眉头，“可是刚才头痛的后遗症？”

　　“五日？”牧雪生有些愣神，他在浮生阁的幻境中不过半日，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这么说来，明日便是雪灵神祭了。

　　牧三有些担心，“少主，您没事吧？”

　　牧雪生摇摇头，从床上起身，给自己捏个净诀做了个简单清洁，到桌边坐下，“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提起正事，牧三便板正了神色，抬手给房间布了个隔音阵法。

　　“少主所料不错，炽阳石确实与镇北将军府有关系。”

　　镇北将军陶聂，十年前被文雍帝一纸诏书召回洛京鸩杀，其在青城的镇北将军府邸也被查封，族人奴仆共百余人，满门抄斩。

　　“十年前，镇北将军陶聂在玉寒山脉除魔时，意外得到一颗奇怪的红石头，所到之处邪魔外道皆退避百里之外。陶将军将其带回青城，请当时的千金堂青城分堂的掌事秘密鉴定，认定是上古神物炽阳石。”

　　“当初丹殊神君共淬炼了五颗炽阳石，殒天之战后散落四处。咱们昆仑原来有一颗，不过十六年前被毁了，其他四颗则不知所踪。玉寒山脉这颗现世后，被陶将军带回青城便封锁了消息，原准备秘密送往洛京，却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后来炽阳石的消息泄露了出去，陶将军应召入京，被文雍帝以勾结扶桑，通敌叛国的罪名鸩杀于殿前，抄家灭族，不久后所有明暗查探的势力都统一收回了手脚，那颗炽阳石也随之下落不明。”

　　“没有了？”

　　“相关卷宗和知情人消失了许多，确切消息只查到这么多。”

　　这些大多只是前事旧闻，且细节模糊，于寻找这颗炽阳石并没什么太大的帮助。

　　牧雪生垂眸思索。

　　此等神物出世，皇室不可能置之不理，文雍帝昏庸，晚年又执意追求登仙长生，万万不会错过炽阳石。陶将军究竟有没有叛国尚且不知，陶家被抄家灭族后，无论是皇室还是修仙宗门都没再派人继续查探，显然这颗炽阳石下落已定。

　　要么公认有主，要么毁于一旦。

　　牧雪生轻扣桌面，看来等雪灵神祭结束后，需得南下到洛京游历一番。

　　原先不清楚缘由，可自从浮生阁主人给自己看了十六年前的旧忆片段后，牧雪生不由半开玩笑的想到，族谕给出这样的历练任务，莫不是要补上十六年前因为自己而化为飞灰的那颗炽阳石？

　　昆仑族人年满二十便可到祭坛接受族谕外出历练，族谕内容千奇百怪，有些十分简单，比如带回一笼南方天虞国的水晶包子，有些又很苛刻，比如拔一根凌云宗神武峰大长老的胡子，牧雪生接到的则是带回一颗炽阳石。

　　炽阳石那是什么东西，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上天入地只剩下四颗，还统统不知所踪，当时一旁的老族长就要炸毛，于是那祭坛虚空歪歪扭扭，半晌后又有些不情愿似的浮出一行大字——

　　十年前 青城。

　　这是给线索提示了，正巧青城的雪灵神祭临近，这里是收集供奉雪灵神君神念最重要的地方，老族长想着牧雪生早晚要挑担子，索性就让他趁着外出历练代替自己完成青城的祭典，让随行的人将收集好的神念带回来就行了。

　　而常陪伴老族长来往青城的牧三，就成了那个随行的人。

　　“不过，”牧三又道，“我方才又去了镇北将军府旧址查探，百姓都说那里是鬼府凶宅，原先有人好奇进去，都是屁滚尿流涕泗横流的爬着出来，如今门户封锁十年有余，门前浮土都积了厚厚一层，夜间却仍旧常有人声传出，十分诡异。”

　　“我在周围看了看，发现府中有谜魇阵的痕迹，不久前还有人将那阵法加固了不少。未免打草惊蛇，便没有贸然进府，先行回来给少主汇报。”

　　“这倒是有意思了，”牧雪生坐直身子，“看来当年灭门之事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在动身前往洛京之前，还需再探一探镇北将军府的虚实。

　　“三叔，叫伙计打水上来，我要沐浴更衣，准备明日的祭典。”

　　次日一早，青城已经是一片喧嚣，前些日子那场大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朝日清暖，大街上都是来往的行人车马。

　　牧雪生立在窗前，品香楼三楼视野开阔，能看到窗外大部分的景致。便见大街上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各家各户门户大开，左邻右舍互相串门寒暄，妇女臂挎竹篮，走上大街散发糕饼糖果，稚童兜了四处得来的吃食，腮帮子塞的鼓鼓的，与同龄人一起满大街跑着玩。

　　此时距离正午尚早，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往城中行去。牧雪生瞧了一会儿子热闹，觉得这般烟火气息也实在是别有韵味，便下了楼，叫牧三先去雪灵塔那边布置，自己则优哉游哉的上了街。

　　品香楼就在青城“田”字型主街道的北街，遥遥能看到南方尽头雪灵塔白色的塔尖，牧雪生一路朝南，在路边小摊用了粥饭，又四处逛着买了些许小玩意，他生的清冷，天生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一路上有不少少女含羞偷偷看来，却没人敢上前搭讪这位俊秀出尘的小公子。

　　有些胆大的妇人却没有这个顾忌，于是等牧三找到他家少主，就见白衣少年纤尘不染面无表情，手上却提了个格格不入的妇家竹篮。

　　篮上扎了一圈小巧的粉色布花，里面塞满了各种糕饼小食，其中手法种类五花八门，简直能摆个“青城当地小吃展”，十分齐全。

　　……

　　牧三是个耿直的汉子，瞧见这般滑稽的搭配，第一反应就是大笑出声。

　　别说，还真有种诡异的搭配感，还挺好看。

　　牧雪生脸颊一红，毫不客气的将花篮一把塞过去，“收好。”

　　说着错身而过，抬步就要往前走。

　　牧三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抱着个精致的糕点篮子，赶忙几步跑过去，“少主，错了错了！往这边走！”

　　要说青城的雪灵神祭为什么隆重到全城庆祝，甚至为此专门修筑了雪灵塔，每年还有不少修士从五湖四海专程前来，盖因十年前的神迹降世。

　　但要牧三来说，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神迹。

　　十年前的那场绞魔飓风，其实是昆仑老族长的手笔。

　　要问老族长为什么这么做，牧三的回答是——

　　阴差阳错。

　　昆仑境虽说是个独立的空间小世界，入口却隐没在玉寒山脉深处，就在最高峰不寒山巅上。

　　因着昆仑境已经近一万年没有出过一位化神境强者，支持昆仑世界衍化的神力日渐衰微，原本靠着炽阳石的天生神力过个几十万年不成问题，可惜十六年前昆仑的炽阳石化为齑粉，太上长老又迟迟没能突破，老族长无法，便想要到苍澜游历一番，寻找解决之法。

　　谁知刚一出家门口，迎面碰上的第一座人族城池青城就是个群魔乱舞的魔窟，老族长立在高空之上，瞧着脚下黑气翻滚，心中实在不顺，便起了一道暴风雪，将那些个碍眼的低阶妖魔统统灭杀了个干净。

　　不想恰巧被来猎魔试胆的修士看见，给传成了神君显灵，元鼎朝廷正头疼没了一座重要的边塞城池，传言一出，立马顺势而上，几道恩威并施的诏谕下来，供奉雪灵神君的新生青城就这么诞生了。

　　而老族长周游大陆各界一无所获，回族后却意外发现，芸芸百姓对雪灵神君的崇拜信仰所演化而出的神念，正好能够弥补昆仑境日渐枯竭的神力！

　　老族长思索再三，决定每年亲自前去青城，借由雪灵塔吟诵昆仑神族的清灵祝，予众生清明好处，收集神念以巩固昆仑境。

　　而今年，这项重担落到了年轻的昆仑少主——牧雪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