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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祭(四) 恶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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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七情,谓之喜、怒、忧、惧、爱、憎、欲。亦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前人所求不外乎其中。”青衣男子放下酒壶,抬眸浅笑。
“不知新客所求为何?”
他着实生的好看,气质也如彬彬君子,清雅似竹,那双清透的眸子仿佛沉淀了无数世事沧海,无端生出一种平淡如静水的安然,叫人不能心生抵触,只想忍不住一再亲近,将心底所藏都一股脑倾吐而出方好。
牧雪生在族内藏书楼看过不少苍澜大能的传记随笔,千百年历史悠悠,潮起星落,与面前这位青衣公子描述相近的人物却是没有一位。
牧雪生一时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何等身份,何等目的,又不敢擅自施展昆仑秘术查探一二,万一这青衣公子其实是个活了上千年的大能,修为高深又认得昆仑神族,自己的身份便暴露了。
于是他坐直身子,选了个最保守的答案,
“无所求。”
青衣公子缓缓弯起眉眼,瞧着面前清冷锐利的白衣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膝上卧着的竹笛,“倒是有意思。”
“千百年来我听过许多人的故事,或喜或悲或憎或恶,我予他们明路,他们则留我一段记忆。”
牧雪生不动声色,心想果然是位大能。
“你与我浮生阁也算有缘,”青衣公子站起身,“你既不愿讲,我便赠你一曲旧忆,聊作礼物罢。”
这是……强买强卖?
牧雪生心道不对,正要拒绝,那青衣公子已将竹笛抵至唇边,一曲清调悠扬入耳,霎时间大风过境,竹叶翻卷,牧雪生霍然起身,却惊悚的发现,自己所立之地不再是刚刚的竹林小屋,而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昆仑境!
昆仑山巅流云飘散,牧雪生瞠然四顾,耳畔笛曲渐去渐远,青衣男子却了无踪迹,虚空中远远传来他的低叹,
“遥映昆仑雪,未有丹鹤归。”
凉风吹过,牧雪生立在原地,面色发白。
他,究竟是什么人?
“快!快!少主又不好了!”
“祭坛!祭坛开了吗?”
身后一阵噪杂,牧雪生蓦地收紧手指,他听到了老族长的声音。
一贯慈祥平和的族长爷爷竟然少见的声线颤抖,十分慌张。牧雪生转过身去,面前不远处是他所熟识的昆仑族人,只不过他们的面孔都比现在年轻许多,大概是十多年前的样子。
老族长头发还未完全花白,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牧雪生走过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婴儿浑身上下黑雾缭绕,血管暴突,四肢痉挛面色发青,幼嫩的皮肤寸寸崩裂,似乎下一刻就会爆体而亡,形容十分可怖。
他张着嘴痛苦的啼哭,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难受,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族长瞧着婴儿这般模样,心疼的直掉眼泪。
“雪生,好孩子,再忍忍,一会儿就不疼了,不疼了啊。”
牧雪生心口发酸。
这是……他小时候么?那浮生阁主人给自己看的,是十六年前的旧事?
昆仑山巅一片混乱,老族长咬咬牙,灵音咆哮,“天火净魂阵还没成阵么?”
话落,一道炽烈红光冲天而起,古老的祭坛上符文缭绕,阵眼正中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赤色石头,周身燃烧出炽白的火焰,散发的可怕高温甚至扭曲了虚空。
天火净魂阵,成。
婴儿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七窍漫出浓稠的黑血来,十分可怖。老族长咬咬牙,抱紧襁褓,御空而起,便要投入阵法中心。
轰隆——
天空一声炸响,紧接着一道青灵雷龙劈下,一击将阵眼深处旋转燃烧的炽阳石劈为齑粉,天火净魂阵瞬间被破坏的干干净净。
老族长停在半空,双目赤红,“是谁!”
昆仑境万年碧蓝的天幕缓缓撒开一道漆黑的口子,有人强行突破空间壁垒,闯入了这个神族后人隐居千年的小世界。
空间掌控,化神境大能!
牧雪生瞳孔一缩。
从那空间裂缝中漫步而出的,正是浮生阁阁主,那位青衣公子!
他竟然是传说中的化神境,站在大陆顶端的人物!
只见他脚踏虚空,周身灵叶飘飞,清越的声音携裹着滚滚灵力响彻天地。
“灵族迹云,是友非敌,事出紧急,多有冒犯。”
说罢一挥袍袖,老族长怀中的襁褓便腾空而起,迹云神色凝重,双手飞快的翻动结印,一道繁复至极的上古法阵缓缓自虚空中成型。
阵成的瞬间天地色变,迹云结出的法阵太过逆天,万年晴空朗朗的昆仑境天穹竟然一瞬间雷云滚滚,紫电闪烁。
罚雷!
恐怖的威压自半空的大阵中传出,天雷呼啸,狂风四起,压的地上生灵丝毫无法动弹,有体弱者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迹云长眉紧锁,手势蓦地一个变换,口中低喝,那古阵便化作一道青光,携裹着竹叶龙卷,直直向不远处的婴儿镇压而去——
封!
天雷散去,迹云伸手接过襁褓,翩然而下。
昆仑境内一片萧条,除了老族长之外,昆仑山巅所有人都已经承受不住方才古阵天雷的双重威压,东倒西歪的昏了一地。
老族长勉强支撑着站立,惊疑不定的瞧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化神境大能。苍澜自上古神君殒天一战后,诸般生灵几乎都可修炼,十万年过去,能达到化神境的寥寥无几,都是距离飞升成仙只差一步的人物,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老妖怪,动一动手指便能轻易搅动天地风云。
到了灵气愈来愈稀薄的最近几千年,大陆上究竟还有没有化神境大能,已经是个谜。
老族长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神色复杂而凝重。
迹云将孩子轻轻交还给老族长。
“天火净魂阵确实可以祛除邪魔,但却过于刚烈,轻则灼伤灵魂,重则灰飞烟灭,”迹云轻咳一声,唇色有些白,“故而匆忙出手打断,还望勿怪。”
老族长抱着已经熟睡的婴儿,孩子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黑色的污血,五官却已经舒缓了下来。
只是左额角处,多出了一块青色的印记。
老族长瞧着安然无恙的孩子,双臂有些颤抖,他粗糙的大掌抚上婴儿稚嫩的皮肤,擦掉眼角残留的血痕,抬头道: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迹云缓缓摇头,“相救谈不上,贵族少主并非邪魔缠身,而是天生恶诅,乃是从灵魂携带而来,世所罕见。我不过将其暂时封印,无法祛除根源。”
“恶诅?”
老族长面色惨白,踉跄一步。
“我所做不过保他一命,封灵古阵既封邪魔也封灵脉,这孩子日后不仅无法修炼,且每逢朔月,还需忍受恶诅反噬之痛。”
老族长眸色一暗,心中疼痛,他低头看着熟睡的婴儿,神色悲戚。
“罢,罢,只要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昆仑境内一片狼藉萧条,老族长和迹云还在说着什么,牧雪生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伸手抚上额角,指尖有些颤抖。
他一直以为的胎记……
自牧雪生记事以来,每逢朔月,总要被剥皮拆骨般的疼痛折磨的死去活来,森冷的阴寒如地狱血蚁噬骨,密密麻麻自每一寸血肉经脉中爬出,仿佛不把他绞碎誓不罢休。彼时老族长告诉他,是他小时候受了寒凉中了寒毒,故而每当朔月阴气最盛之时,便会准时发作疼痛难忍,待以后拔除寒毒便好了。
原来……
原来,这竟然是恶诅的封印么?
老族长一直不肯告知真相,隐瞒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昆仑全族,或许是想要他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最好平淡安宁的过完一生。试想一个稚龄儿童,若是从小得知自己是天生恶诅的不祥之人,又该如何自处?如何承受?
面颊一凉,眼前的景象缓缓模糊,牧雪生反手擦去,手背一片濡湿。
忽而天地崩碎,昆仑境的景物化作万千碎屑消失不见,广袤的黑暗寂静无声,只留牧雪生孤身一人。
迹云的身形缓缓在面前浮现。
还是熟悉的青衣墨发,眉眼温雅。
时空静止,一时无言。
良久,迹云向前一步,脚下涟漪漾开,有缥缈的笛声自黑暗深处传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伸手点向牧雪生眉心,唇线勾起,声音也渐渐听不真切,
“有缘再会,昆仑少主。”
!
牧雪生猛地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品香楼的床铺上。
早先浮生阁内的种种,好像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
青衣人、昆仑境、满身血污的婴儿、还有……还有……
恶诅!
嘶——
一阵剧烈的头痛自深处传来,仿佛千万把利刃在脑海中切割翻滚,搅和的血肉支离破碎,灵魂都要撕裂掉,牧雪生痛呼出声,一瞬间双目充血,双手用力抓住了脑袋。
似乎有人进屋,紧接着是男子惊惶的声音,有金属当啷落地的声音,一道宽厚的黑影瞬间来到床边。
“少主!”
“少主怎么了?!”
牧雪生疼的蜷作一团,额角冷汗涔涔如雨,双目赤红,眼前一片模糊,只凭声线艰难的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三叔?
自己派他外出查探,来回至少也需要三五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牧三急的团团转,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掌心灵力波动,捏了个暖身诀笼罩过来,“是不是寒毒又发作了?今日也不是朔月日啊!”
他又将暖身诀往上加了一层,问道“少主好些了没有?”
“啊——”
头痛愈发剧烈,牧雪生牙根咬出了血,只觉得内心深处徒然涌出一股无法控制的暴戾,终于忍受不住,一声嘶吼,双手发泄般狠狠砸向床板。
咔擦!
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下,不止牧三愣在原地,牧雪生也呆住了。
半晌,牧雪生机械的转动脖子,然后苍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的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瞳孔轻颤。
床铺上以拳头砸下的两点为中心,淡蓝色的冰层蔓延覆盖了半个房间。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被冰封的房间无言的闪烁着微冷的光芒。
牧雪生耳膜隆隆作响,他听到自己体内除了血液以外,还有另外一股陌生的东西在奔腾流动,那些东西充斥着陌生的能量,一缕一缕,汇集成川,回应着天地生灵的呼吸,呼啸着钻入丹田深处。
“少……少主。”
牧三瞧着自己脚下光溜溜的冰面,一双牛目瞪的溜儿圆,也顾不得抹去自己头发胡子上沾的冰碴子,磕磕巴巴道:
“您……您能修炼了?!”
牧雪生缓缓扶上额头,
“……头也不痛了……”
他忽而想到什么,颤声道:“三叔,把镜子拿过来。”
“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牧三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惊吓的狠了,这会儿脑子转不太动,同手同脚的往镜台走去,途中脚下打滑,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
牧雪生伸出手,掌下有细微的灵流波动,他尝试着轻轻按压上冰面,心中暗喝一声。
收!
铺了半屋子的寒冰瞬时没了踪影。
牧雪生眼中闪过剧烈的狂喜,他真的能修炼了!
说什么顺其自然宠辱不惊,不过是明白现实的自我妥协罢了,哪个少年人内心深处没有个英雄梦呢?
“少主,镜子来了。”牧三兴高采烈的递过一面铜镜。
牧雪生伸手接过,昏黄的镜面中,苍白的少年缓缓掀起被冷汗浸湿的刘海,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冷空的北极星,带着轻微的颤抖。
左额头上,光洁无暇。
“胎记没有了!”牧三又一次惊到了。
封灵古阵,消失了。